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前群臣,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侍卫和内侍,最后落在李斯身上。
秦始皇陵寝是李斯负责的。
“臣不知.....”
李斯也是惶然,这千年后的事情,他如何能知道?
“不知?”
嬴政的声音冷冷的,“这件事,是汝亲自督造,按理来说,每个都应该有颜色,现在变成这样了。”
“莫不是尔贪图省事?”
李斯背后冷汗淋漓,“臣绝没有行如此之事.....”
“朕的陵寝,汝要加派人手,每一道工序再增一道保护。”
.......
一号坑的围挡前,女导游站在嬴阴嫚和刘禅身边,目光落在那片灰黄色的陶土军阵上。
“你们刚才问为什么没有颜色,对吧?”
她转过头看着嬴阴嫚和刘禅,“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其实兵马俑本来是有颜色的,刚挖出来的时候,陶俑身上还残留着各种颜色,但是——”
女导游停顿了一下。
“当时的考古技术太落后了,兵马俑在墓室里封闭了两千多年,已经习惯了那种无光、无氧、恒温恒湿的环境。”
“兵马俑一旦被挖出来,一瞬间就发生了氧化反应,据说不到四分钟,颜色就褪完了。”
“连拍照都没来得及。”
小兕子歪着脑袋看着那些陶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锅锅。”
她的小手在江然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敲门,“他维森莫要做这些呀?”
“放在地下,又不能吃又不能玩~”
刘禅的目光从那些沉默的士兵身上移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陶俑的面孔。
那一瞬间刘禅的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些陶俑可怕,而是他注意到,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张都有自己独特的五官、表情、神态。
“然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些是真人吗?是不是真的有人被埋在土里了?”
江然笑了一下,“应该不是,但那时候的古人讲究‘事死如事生’。”
“简单来说,就是活着的时候怎么过,死了之后也要怎么过。”
“生前是皇帝,死后也要当皇帝,所以秦始皇把生前拥有的一切都复制了一份,带到地下来。”
小兕子听不太懂,坐在江然的肩膀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那个人死了之后也要带东西下去吗?”
江然拍了拍她的脑袋,“别瞎说。”
“不吉利。”
女导游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秦始皇登基的时候,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古人的平均寿命很短,四十岁就算高寿了,秦始皇一统天下,做了皇帝,拥有了整个天下,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死亡。”
女导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用人殉。就是君王死了以后,用活人来陪葬。”
“妻妾、近臣、侍卫、奴隶,活生生的人,杀掉了埋在陵墓里,继续在阴间伺候君王。”
“商朝的时候很流行这种,商王陵墓里殉葬的人数动辄成百上千。”
小兕子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女导游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种,用俑。春秋战国时期流行的,用木头、陶土等材料雕刻成人形,替代活人殉葬。”
“俑代替人陪葬,这也算是人类文明向前迈进的一大步,说明人们开始把人当人看了。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好这个好不用杀人了。
女导游放下手,看了看江然,又看了看嬴阴嫚和刘禅,脸上露出那种说书人讲到关键处时的表情。
“你们猜,秦始皇会选哪一种?”
小兕子第一个举手,小手举得高高的,整个人在江然怀里往前倾,差点栽下去。
“第二种!不杀人的那种!”
“为什么呀?”江然笑了。
小兕子歪着头想了想,小嘴巴嘟了嘟。
“锅锅,杀人系不好哒~”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一种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教育、不需要任何文化背景的本能。
活着很好,所以不要让人死。
嬴阴嫚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二种。”
她父皇虽然严苛,虽然狠厉,但用人殉?父皇不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不值得。
商朝人殉最盛的时候,一个公侯死了,几百个奴隶殉葬,几百个劳动力就这么没了。
对帝王来说,奴隶的命不值钱,但奴隶的劳动值钱。
父皇应该不会轻易杀几百个能干活的人去给他陪葬,他会让这几百个人去修长城、修驰道、修他的陵墓。
刘禅想了想:“人殉?”
他读过书,知道人殉是什么东西。
很多君王死后用活人陪葬,把活着的宫女、侍卫、奴隶活埋进墓室里,让他们在地下继续服侍君王。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江然没有再问女导游。
“我看过一个电视剧,叫《东周列国》,第一集就让我很震撼。”
“周宣王死了,下葬的那天,他的棺椁抬到墓穴前,九鼎八簋摆好了,青铜礼器一件一件放进去,丝绸锦缎铺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镜头一转,一堆奴隶被押了过来,跪在墓穴边上,刀光一闪,一排人倒进了坑里。他的近臣,妃子,侍卫,一个接一个。”
“按照周礼,周宣王到了阴间还是天子,那些奴隶到了阴间还是奴隶。”
“这个秩序,从阳间带到了阴间,不会改变。”
女导游深深看了江然一眼,接过话茬。
“秦始皇对两种方案都不太满意,人殉太残忍,小型俑太小气,配不上他的身份。他要的是第三种。”
她手掌张开,朝向面前的陶土军阵,“真人大小,千人千面,队列严整,气势磅礴。”
“秦始皇陵寝,目前发现了八千多个陶俑,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都是照着真实的秦国士兵的样子做的。
随后,女导游带着他们往坑道深处走去。
一号坑太大了。
东西向的坑道有三条,每条坑道里都站满了陶俑,前排是前锋,后排是主力,两侧是侧翼,最后面是后卫。
这不是一堆泥人随便摆在一起的,这是一支军队,一支可以随时投入战斗的军队。
“咱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号坑的前锋区域。”
女导游站定,伸手指向陶俑阵列的最前方。
“你们看前三排,这些俑手里拿的是弩机之类的远射兵器。他们是整个军阵的前锋,冲锋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第一个跟敌人接触。”
小兕子坐在江然肩膀上,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听到了“第一个跟敌人接触”这几个字。
“他们不怕疼吗?”
女导游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三岁孩子关于“怕不怕疼”的问题。
江然笑着接了话,“他们是陶俑,不会疼的。”
“那如果系人呢?”
小兕子追问。
江然捏了捏她的脸颊,“说如果是真人,他们也会怕疼,但军令如山,怕疼也要往前冲。”
嬴阴嫚的目光落在那些士兵的脸上。
那些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比她大不了几岁。
敌人就在前方,正在向大秦的军队冲来。
他们是第一道防线,是那个大秦帝国最锋利的刀。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
大唐。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些灰色的兵马俑。
长孙皇后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她的目光没有在陶俑上停留太久,从一开始她的目光就在小兕子身上。
此刻小兕子正坐在江然的肩膀上,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检阅这支地下军队。
“二郎你看,”长孙皇后微微抬了抬下巴,“兕子坐在那个小郎君的肩膀上,很依赖他的模样。”
李世民抬头看去。
两个人像一对真正的兄妹,自然得不需要任何解释。
“这千年后的小郎君,甚好!”
.......
女导游带着四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前锋阵列的侧边,伸手指了指站在方阵两侧的陶俑。
“这些是侧翼,前锋负责正面冲锋,侧翼负责保护整个方阵的左右两侧不被敌人包抄。”
江然让刘禅注意观察他们的站姿和目光的方向。
小兕子骑在江然肩膀上,小手一直指着各种东西问个不停。
“那个大泥人为什么有胡几。”
“为什么骂骂只有一半。”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女导游忍俊不禁,也让江然觉得这三百块花得太值了。
不是因为女导游回答了所有问题,而是因为小兕子的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讲解。
她在用她的方式,带着所有人重新认识这些陶俑。
参观完一号坑的军阵布局后,女导游带着四人走到了一处有图片展示和模型复制的区域。
小兕子被江然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踩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墙上的图片,那些图片展示的是兵马俑刚出土时的样子。
彩色的铠甲,鲜红的战袍,黑色的发髻,每一个陶俑都栩栩如生,像活人一样。
“锅锅,这些大泥人是怎么做的呀?”
小兕子仰着脑袋,手指着墙上的图片。
江然说不知道,然后看向了女导游。
刘禅和嬴阴嫚也同时看向了她,两个人都是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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