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天幕上那是千年后的长安,是百姓们自愿为一位帝王立的像,立在最繁华的街头供千万人仰望。
这比任何史书上的溢美之词都更能打动李世民那颗一直骄傲的心。
“陛下你看那马!”
程咬金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门口仰头看天幕,手指点着那腾空的前蹄。
“这马雕得好!跟陛下当年在虎牢关骑的那匹飒露紫一模一样!”
“都是前蹄腾空后蹄蹬地,就是这个劲儿!”
“老程你懂什么马。”
尉迟敬德不甘示弱地挤过来,“陛下在玄武门骑的那匹才是神骏!”
“那马跟着陛下冲进......”
“虎牢关!我说的是虎牢关!三千破十万那战!”
两人隔着条案就要吵起来,褚遂良赶紧端了杯酒过去打圆场。
“二位将军且慢且慢,天幕上还有文臣武将呢,你们瞧那马侧后方——”
天幕的特写恰好拉远,将整座雕像的全景收入镜头。
除了中央勒马而立的李世民,基座四周还环绕着三名文臣和三名武将的浮雕像。
“那是谁?”
程咬金第一个凑近了去看,“最右边那个拿长槊的——”
尉迟敬德已经凑到了天幕正下方,仰着头指指点点。
“你看那身形,虎背熊腰的,除了我,还有谁?“
程咬金不服气地挤过来,“你看那脸多.....”
“你才脸长!你全家脸长!”
房玄龄捋着胡须,眯着眼睛看天幕上左侧那三位文臣的浮雕。
最靠近李世民的那个身形清癯。
他越看越觉得那神态眼熟,下意识偏头看了魏征一眼。
魏征正端坐着,面色如常,但眼角那几道纹路微微抽了一下。
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个执笏板文臣的浮雕。
“玄成兄。”
房玄龄憋着笑,“这个像不像你?”
魏征看着那雕像的面容,他也有点怀疑。
“有点像。”
“玄成。”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那浮雕上的人若是你,你在奏什么?”
魏征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面不改色。
“臣观那雕像之侧,鼓手击鼓、武将捧剑、文臣展卷,俱是陛下武功文治之象征。
“若臣在彼,定然是奏请陛下莫要耽于享乐......”
程咬金刚灌下去的一口葡萄酒噗地喷了出来。
“你真是太无趣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
他今晚难得这样开怀。
“好好好,千年之后你还在朕的雕像旁边奏谏!”
“魏征啊、魏征,你真是.....”
“何也?”
魏征面色严肃。
“真是朕的镜子。”
李世民摆了摆手。
天幕画面忽然一转,从雕像切到了广场中央正在进行的表演。
扮演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人都出来了。
房玄龄捻着胡须左看右看,好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长孙无忌端着酒卮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尉迟敬德那个没心眼的大嗓门打破了沉默。
“这不像啊。”
他这话一出,程咬金立刻接茬:“对!太瘦了!陛下年轻的时候.....”
“朕年轻时什么?”
李世民偏头看他。
程咬金换上了一副挑剔的表情,“这个太文气了,跟个文臣似的。”
“臣尤记得,陛下虎牢关一战时,三日不食仍力战不退,那身板岂是这般瘦弱能比的。”
李世民眯着眼看了半晌。
那演员身量确实偏瘦,衮服穿在身上有些撑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那种气质。
“民间艺人,不必苛求,倒是皇后身边那个......”
天幕的特写恰好推近了正缓缓走来的长孙皇后。
那演员妆容涂粉浓厚,步摇钗环叮当作响
李世民刚开口想说不像,然后就听到自己女儿说话了。
“不像阿娘!”
那天幕上的画面一角,小兕子正趴在江然肩头,拧着眉心,指这‘长孙皇后’,笃定地摇头。
“阿娘布系介样的!”
“她好吓银!”
长孙皇后坐在李世民身侧,听到小兕子一脸嫌弃的话,无奈地笑了。
“这孩子,倒是实诚。”
李世民转过头来看长孙皇后,认真地端详着妻子的眉眼。
他眼中含着笑意。
“观音婢,那娘子胭脂抹粉也太多了。”
长孙无忌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晚宴之前,李世民挥退了所有侍从,君臣二人谈心坐着了半个时辰。
但,他已经知道未来的结局,内心多少还是沉重。
房玄龄轻轻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
“赵国公,何须多想?”
“天幕之言,只是预警。”
长孙无忌叹息了一声,“虽知如此,心里还是不免纳闷。”
房玄龄淡然一笑,“为人臣子,我们只需要忠心于陛下。”
“经此一事,太子殿下储位已固。”
长孙无忌看着坐在对面位置的李承乾,想到了这个外甥的结局,心里更是一酸。
他端起酒卮,朝着太子的方向无声地敬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李承乾:“?”
舅舅这是何意......
......
大宋。
宋仁宗赵祯在宫中与几位近臣议政。
天幕里大唐不夜城那画面里的繁华让赵祯看得忘了眨眼。
“这......”
范仲淹站在御座侧首,仰头望着天幕上那座贞观之治的碑体,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韩琦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文皇帝若看到这样的长安,该是何等欣慰。”
“岂止欣慰。”
富弼指了指画面里那些自由穿行的人群。
“官家,您看一千年后的那些百姓,夜已深了,仍能在市井中游玩赏灯,男女同行,老少同乐,这已是......”
“乃是盛世之象。”
赵祯替他接完了这句话。
“朕的汴京,何时能有这般景象?”
殿中静了片刻。
欧阳修放下手中的笔,斟酌着开口:“陛下,哪怕是唐太宗的贞观之治都得来不易。”
“太宗皇帝励精图治二十三年,我朝立国尚浅,庆历新政方行几年......”
赵祯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不耐,“朕只是在想,千百年之后,后世的人会怎么评朕这一朝?”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范仲淹拱手道:“陛下,新政方兴,民心思变。”
“今观天幕中唐太宗之像,乃知帝王功业不在当世之颂而在千秋之后。”
“陛下若持之以恒,他日汴京灯火,未必不能如此地之璀璨。”
赵祯忽然笑了一下,“爱卿说得对。”
“朕还年轻。”
然而天幕上的画面继续向前推,推出了开元广场那座群雕。
李隆基立于众臣簇拥之中,左右手指南北,姿态睥睨。
那开元盛世四字在碑体上鎏金生辉。
但君臣几个更多的是想到了四个字。
安史之乱。
赵祯盯着天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李隆基的雕像依然睥睨四方,可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之后是渔阳鼙鼓、霓裳羽衣碎于马嵬坡。
大唐盛世不复存在。
此后,武将拥兵自重一百余年。
也间接影响到了他们大宋的国策。
文臣安天下。
范仲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盛极而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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