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北海主要城市已开始铺设的平整水泥路形成了鲜明对比。
街道两旁显得光秃而杂乱,低矮的房屋连绵不断。
行人稀疏,多是些衣衫褴褛、面色菜黄、眼神空洞的百姓,脑后拖着一条油腻的辫子。
偶尔可见衣不蔽体、蜷缩在墙角的乞丐或流浪汉。
也有一些穿着稍整齐些的商贩或市民,远远见到这支旗帜鲜明、服装迥异的队伍。
尤其是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黑色笔挺军装的柳生及其随从时,脸上立刻堆起谄媚而卑微的笑容,慌忙低头哈腰,退避到路边,不敢直视。
进入天津城门后,市面略微繁华一些,出现了更多的店铺和行人,但整体氛围依旧沉闷,缺乏活力。
街上偶尔晃过几个提笼架鸟、穿着鲜艳绸衫的八旗子弟,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指着柳生等人嬉笑议论,举止随意而喧哗。
很快,一行人抵达天津道衙门内一处精心布置的院落。
主官殷勤地将柳生引入正厅,厅内已摆开丰盛宴席。酒过三巡,主官击掌,便有一名据说是当下天津最当红的花魁,在乐工伴奏下袅袅婷婷地出来献艺。
只见她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眉毛剃得极细,画成两点,眼睛则是细长的眯眯眼,嘴唇点得又小又红。
妆容在柳生看来,显得僵硬而怪异。
这女子身姿确实纤柔,甚至有些弱不禁风,微微含着胸。
最令柳生及不少北海随员感到不适的,是她那双被缠裹成畸形、步履蹒跚的三寸金莲。
柳生面色平静,但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这表演上,只是出于礼节,略举了举杯,便不再关注。
宴席后半程,他的回应越发简洁。
柳生一行离去后,厅内一名作陪的官员凑到主官身边,低声道:“大人,这北海来人,好生倨傲。
对我天朝美意,似乎颇不领情。”
那主官捻着下巴上的胡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海外蛮夷小邦,久处苦寒,未经圣人教化,不知礼数,性情粗野些也是常理。
只要他能帮朝廷应付了倭人,这些细枝末节,不必计较。”
翌日,柳生谢绝了更多的宴请安排,启程前往北京。
抵达北京城外,远远望见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和层叠的飞檐,确实气象宏大,与柳生记忆中的影像相差仿佛,只是少了后世修缮的崭新,多了几分真实的岁月沧桑与尘土气息。
然而,一进入外城,那种强烈的反差再次袭来。
街道拥挤、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行人神情疲惫麻木。
而当他穿过城门进入内城,景象骤然不同。
街道宽阔整洁了许多,高门大院鳞次栉比,偶尔驶过的马车装饰华美,行人的衣着气色也远胜外城。
柳生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两个世界”,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但他并未对任何人言说,此行的核心目的清晰占据着他的思绪。
此番谈判,清廷方面以李鸿章为主要接洽代表。
他将柳生引至总理衙门内一处专门布置的厅堂。
大久保利通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当柳生在高大的北海侍卫簇拥下步入厅堂时,大久保明显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极为不自然。
他显然没料到清廷会真的将这位北海的死对头请来,更没料到柳生会亲自到场。
接下来的谈判,因柳生的在场,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大久保虽然竭力维持强硬姿态,反复强调日本的“正当权利”与底线,但在柳生不时插入的、基于对日本国内虚实了如指掌的犀利质询与反驳下,其气势明显受挫。
柳生并非直接为清廷争取利益,而是不断质疑日本要求的合理性,指出其在台湾军事上的实际困境。
并暗示若日本一意孤行,北海不排除在“其他方面”做出反应。
这使得大久保投鼠忌器,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意威胁。
最终,经过数日拉锯,清日双方签订了《北京专约》。
其中,清廷未承认“政教未周”的过失,但以“抚恤”名义,支付日本五十万两白银。
条约正文避开了直接承认日本对琉球主权,仅模糊处理了“遇害难民”的所属问题。
但事实上,这一结果已为日本日后彻底吞并琉球埋下了伏笔。
大久保拿到条约文本,仔细审视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的主要目的是获得赔款并为吞琉扫清障碍。
虽然打了折扣,但总算达成了。
他瞥了一眼对面神色淡然的柳生,心中五味杂陈。
柳生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清楚,恭亲王奕訢、李鸿章等人,或许认为他出力压制日本是为了在清日之间渔翁得利,或单纯示好清廷。
他们并不真正在意琉球的命运,视其为可有可无的海外藩属。
只要能尽快平息事端,保住朝廷体面,些许银两和模糊的条款是可以接受的。
柳生也没有在琉球问题上强行施压,他的目标本不在此。
待《北京专约》尘埃落定,柳生随即向恭亲王奕訢和李鸿章提出了北海方面的正式要求。
他希望与清国签订全面的通商条约,北海商民、船只应享有与英、法、美等国在华同等的最惠国待遇。
包括协定关税、领事裁判权、在指定口岸居住通商等权利。
奕訢闻言,面露难色,以“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为由,表示要禀报太后与皇上定夺,暂时将柳生的要求搁置,只说不日再议。
随后,奕訢立即进宫向慈禧太后禀报。
慈禧听完,冷笑一声:“哀家早就说过,这北海来的,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帮咱们说几句话,便想要通商的好处,也是狼子野心。”
她顿了顿,拨弄着手中的翡翠念珠,语气转为一种现实的考量:“不过,眼下倭事刚平,西北也不安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通商……英法美俄早就在做了,多他北海一个也不多。
他既想要那些夷人的待遇,便给他就是了。
些许买卖往来,总好过再动刀兵。
让李鸿章去跟他谈,章程照着那些洋人的旧例略改改,签了便是,早些打发他回去。”
有了慈禧的懿旨,李鸿章便代表清廷,与柳生展开了关于通商条约的谈判。
谈判中,柳生据理力争,在一些细节上有所坚持,但整体框架确如慈禧所言,大致参照了已有不平等条约的范本。
不久,《大清北海通商条约》正式签订。
条约规定:北海获得在天津、牛庄(营口)、登州(烟台)、台湾(台南)、潮州(汕头)五口通商居住的权利。
北海商货进出口关税由双方“协定”。
北海在通商口岸设立领事馆,其民人涉讼由北海领事按北海律例处理。
北海舰船可在指定口岸停泊、维修、补给。
条约末尾,同样写入了“一体均沾”的最惠国待遇条款。
签约仪式后,柳生收起那份墨迹未干的中文与日文并书的条约副本,面色平静。
他此行明面上的两个目标,一是压制日本气焰,二是打开大清市场均已达成。
柳生不再久留,当即启程离开大清,返回北海。
《大清北海通商条约》签订的消息,被尚未离开北京的大久保利通,从自己的情报渠道获悉了条约的大致内容。
起初他难以置信,待确认后,一股混杂着震惊、懊恼与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浪潮涌上心头。
在下榻的使馆房间内,大久保将得到的条约要点抄件重重拍在桌上,对随行的外务大辅井上馨说道:“井上大人,你看看!
这……这柳生十兵卫,真是……真是好手段!”
他的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本以为,我日本通过此次交涉,获得抚恤银两并为进一步处置琉球铺路,已算在逆境中争取到最大利益。
可比起这北海……我们索要的那点银子,简直成了笑话!”
井上馨接过抄件快速浏览,脸上也浮现出惊愕之色:“五口通商、协定关税、领事裁判……这与英法列强所获权益几乎无异!
这柳生,竟能从清国身上撕下如此大一块肉来?
而清国……清国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未经多少强硬逼迫,也未闻有何激烈争议,便签了?”
大久保在屋内踱步,眉头紧锁,既是困惑又是不甘:“难以想象!实在难以想象!
如此幅员辽阔、自诩天朝上国的清国,其底线竟如此……如此不堪一击?
面对一个崛起不过数年、偏居一隅的北海,竟能允诺此等近乎丧权之条款?
他们难道真的一点脸面、一点主权体统都不顾了吗?”
井上馨将抄件放下,沉吟道:“或许,正因其国势已颓,内忧外患交迫,才越发显得色厉内荏。
清国朝廷衮衮诸公,只求眼前苟安,惧怕再生事端。
对他们而言,应付完日本,再来个北海,同样麻烦。
既然英法美俄的先例已开,再多一个北海,似乎也无不可,不过是‘以夷制夷’或‘破财免灾’的又一例证罢了。
他们的心思,怕是觉得能用条约羁縻住外邦,换取一时太平,便是上策。”
井上馨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大久保大人,此番经历,实在令人……警醒,也令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们之前或许太过拘泥于所谓‘文明开化’的外衣,太过在意列强的看法,行动不免束手束脚。
你看这北海,行事何等直接,目标何等明确!
只要实力足够,或者让对方认为你有实力或制造麻烦的潜力,即便是这等庞然大物,也会露出如此柔软、甚至可欺的腹部。”
大久保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
清国如同一头年迈而虚弱的巨象,外表依然庞大威严,内里却已腐朽空乏。”
井上馨有些激动道:“今日北海能咬下一口,他日……若我日本维新成功,国力强盛,海军练成,未必不能也从这巨象身上,获取我们所需之物。
不仅仅是银钱,或许还有土地、资源,乃至区域的主导之权。”
大久保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先前因谈判未完全如愿的些许颓丧被一种新的、更具侵略性的决心所取代:“没错。
此次台湾之事,虽未竟全功,但也让我等看清了许多。
清国之虚弱,远超我等此前预估。
列强之态度,亦以利益为先。
我等归国后,当更加坚定不移推进维新大业,富国强兵,尤其是海军!待我日本羽翼丰满,国力充实之际……”
他没有说完,但井上馨已经完全明白其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共识,对清国庞大而虚弱的重新评估,以及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隐秘期待。
此次北京之行,日本虽未能在台湾事件中获得最理想的结果,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份比任何条约文本都更珍贵的“认知”。
那个他们曾经仰望的“天朝”,或许已不再高不可攀,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时代里,可供强者分食的猎物。
第254章 休闲时光,新的发展
柳生返回北海后,时值年底,政务稍缓,他便决定趁着年节前的空闲,放松休憩几日。
这一日,他换下平日里的军装,穿上一套较为轻便的深蓝色武士常服,带着家人前往一处位于山间的知名温泉胜地。
这处温泉经过多年建设,早已被负责民生与产业的部门精心打造成为了集休闲、疗养与观光于一体的旅游地。
尽管北海地区气候苦寒,但经过这十年的持续开发和移民涌入,许多适宜居住的河谷,沿海平原及资源点附近都已形成了规模不等的聚居地。
道路、房舍、基本的公共设施逐渐完善。
像这处温泉所在的区域,周围的林地虽仍保持着自然风貌。
但潜在的威胁如熊等大型野兽,会定期由熟悉山林的阿伊努猎人组成的小队进行驱赶或清除。
这些猎人如今也多配备了政府发放的燧发猎枪,面对野兽时拥有了更强的自卫和清除能力。
这温泉旅馆依山而建,主体是传统的日式木质结构,但又融入了部份西式建筑的保暖设计。
此时室外早已是白雪皑皑的世界,山林银装素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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