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便将这事儿抛给了史鼐:“侯爷以为这事该如何定夺?”
史鼐听完,也是皱起眉头,半天没说话。
到底是有点能力独自撑家的,而且在官场当中走动,考虑的事情又比贾家的那几个主子要深一些。
“卫家那边,可曾正式递了帖子?”
“还没有,不过是通了消息,说好了等咱们回话便走六礼。
如今咱们还没回话,便算不得定下。”
“那就好办。”史鼐偏向性自然不用多说,一听本来就没有书面定下,自然就有了决定。
“贾苮这门亲,比卫家强出不止一筹。
卫家不过是个落魄武职,贾苮却是有道真仙,陛下跟太上皇面前的红人。
兼祧虽名分略次,却也是正经的妻子,不委屈湘云。
我明日便给老太太回话,应下这门亲事。”
史大奶奶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顾虑:“那卫家那边如何交代?咱们之前与卫家通了气,如今突然变卦,人家心里头怕是要记恨的。”
史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旧式贵族特有的冷淡:“记恨?他卫家拿什么记恨?
咱们不过是与他们通了消息,又没立下文书契据。
更没收过他家一文聘礼,何来背信之说?”
说着将声音放低了一点:“况且,那卫家也是与四王八公走得近,如今圣上是什么态度,有几个看不清?
与其把湘云嫁到那个泥潭里去,不如趁早抽身,攀上贾苮这棵新枝。
咱们史家虽是一门双侯,可这些年圣眷日薄,总不能一直吃老底。
再不寻条出路,只怕往后连如今的体面都保不住,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史大奶奶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毕竟什么幸福不幸福的,都没有他们家族重要。
贾史王薛并称四大家族,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实际上也不过就那样,和京城当中的顶贵比起来差得远。
别说他们四家去和一群王公联合起来的旧贵族比了。
此时有机会向皇帝投诚,肯定得抓住机会。
史大奶奶不一定懂那么多,但是听自家男人的话就行。
起身替史鼐斟了一盏茶:“那明日我去给老太太回话,顺便把这事定下来?湘云那边,也该让她知晓。”
“嗯,你看着办便是。”
史鼐接过茶盏,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汉书》上,正翻到“萧何曹参传”那一页。
他忽然低声自语:“萧何月下追韩信,为的是定鼎之才。咱们史家这回,也算是追了个好时候。”
“咱们史家之幸,全赖侯爷定夺有方~”
“呵呵,说笑了。”
次日一早,史大奶奶便又坐着马车往宁荣街来了。
这一回她面上的神色比昨日从容了许多,进了荣禧堂后,与贾母寒暄了几句,便将史家的意思说了。
贾母听完,面上浮起一层真切的笑意,将其招到身边来,拍了拍史大奶奶的手。
“既是你们也觉得好,那便定下来吧。
云丫头在我这儿住了这些日子,更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也舍不得她。
如今能有个好归宿,不便宜了外人,也是知根底,我这心里头也算放下了。”
随后又想到昨天就已经给他说明了后续准备事宜的贾苮,仿佛早就料到史家会同意一样,更觉对方料事如神。
贾母感叹地说道:“兼祧之事虽不比正经婚娶那般繁琐,却也要有族中长辈画押、官府备案。
苮哥儿早已让人去知会过代儒那边了,他老人家自然是乐意的。
你们若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苮哥儿那边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同意呢。”
史大奶奶心中暗道,果然被算得死死的,不过也还好,他们算是投了正确的一方。
见贾母高兴,她也露出笑容连声道:“老太太说笑了,既是咱们觉得好,自然不会提那些虚头巴脑的要求。只要湘云过得好,旁的都不打紧。
云丫头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不过养了这么多年,我也是将她当做女儿的......”
这话说得漂亮,贾母自是听得熨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史大奶奶才起身告辞。
她走出荣禧堂时,迎面正碰上史湘云。
湘云大约是听说了消息,或许专门过来感谢?
她神色有些雀跃,又有些不好意思,见了她便低着头唤了一声“婶母”。
史大奶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因家族考量而生出的算计便淡了几分。
上前两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温和:“云丫头,你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好好过日子,可莫要东想西想了。
也不要怪你婶母和二叔,谁叫你之前一直没什么反应,你年纪大了,我们自然也得为你寻一门亲事。”
湘云耳根微红,只轻轻“嗯”了一声:“我都是知道的~”
史大奶奶这才点头宽心,回头到家中去准备婚事。
送走史大奶奶之后,贾母这边自然准备开始走流程了,将情况和结果告知贾苮。
毕竟兼祧之事,族中长辈画押那一块绕不开。
于是贾苮便让人去西廊下请贾代儒过来,又让人给贾蓉递了话,叫他以族长的身份出面主持。
贾代儒那边得了消息,上午便收拾利索过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得齐整,虽然面容清瘦,精神头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和上一次贾代修一样,也是在衔珠府的祠堂进行仪式。
而贾代儒以前还是族学的夫子,还真有不少人给面子过来观礼。
贾母也想着此事事关湘云,和之前薛宝钗不一样,便也就劳累动身过来了一趟。
见到贾母来了,贾代儒更觉受到重视,郑重地向贾母行了一礼:“老姐姐恩德,代儒铭记在心。”
贾母忙让他坐下:“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你那一脉能续上香火,也是祖宗保佑。”
她顿了顿,又看了旁边的贾苮一眼:“苮哥儿既然应了这件事,便是你的晚辈了。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跟他开口,不必见外。”
贾苮也顺着贾母的话接道:“伯祖放心,往后您那一脉的事,便是我贾苮的事。
湘云过门之后,逢年过节该有的供奉、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有事没事,你还能去找代修伯祖闲聊玩耍。”
贾代儒听了,眼眶微微泛红,连声道好,又拿袖子掩了掩眼角,才平复了情绪。
随后贾蓉出面主持,将流程走了一遍,告于众人皆知。
其他人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羡慕贾苮这家伙了。
家中一堆妾室,听闻个个美貌天仙,过得比神仙还舒服。
正妻还是如今朝廷上的大佬,皇帝的心腹——林如海林公之女。
而两个平妻,一个虽是商贾之女,不过以前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家财万贯,且听说美艳动人。
另外一个平妻更是侯门之女,身份也不比之前的贾元春差呀。
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他捡着了。
当然些许羡慕也就心中说说,面上自然是恭贺不停,衔珠府自然也是大摆宴席,好是热闹了一阵。
贾母也察觉到衔珠府洞天福地一样的感受,便多留了会,顺便招来了元春迎春,嘘寒问暖,气氛倒也和谐。
又过一日,史家那边便正式回了话,应下了这门兼祧亲事,并告于外边。
消息传开后,贾蓉那边也以族长的名义宣告,此事已经在宗族里备了案,又着人去官府办妥了文书和记档。
一切走的是明路,办的是正事,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不过她还是要和薛宝钗一样,得等着林黛玉长大、正妻成婚之后,才能跟着入门。
当然这都是小事了,反正史湘云觉得现在自己也还小,不着急。
她得知消息后,在蘅芜苑里足足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被送回到手中的玉麒麟,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宝钗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再看,那麒麟也要被你盯出一个洞来了。”
湘云回过神来,连忙将玉麒麟藏在身后,脸上飞起一层薄红:“宝姐姐,你说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怎么、怎么这般顺当?”
宝钗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你呀,就是平日里想得太多了。
顺当还不好?难道非要波折重重才叫真心?
再说了,也不看看如今外边苮大哥是什么声势,要是不顺当,那才奇怪呢。”
湘云也脸红着点头,毕竟如今两人的身份又不同了。
这可真是姐姐妹妹了~
一想到那日在窗边看见的,湘云也忍不住滚了滚喉咙。
自己也不会也要......
宝钗不知史湘云又在胡思乱想,还考虑着其他事情:“不过有一桩事,倒是要提醒你。
史家那边虽是应下了,可卫家那边恐怕是得罪了,总归是要有个交代的。
你可曾听你婶母提起过?免得留有隐患,也提前好告知苮大哥。”
湘云摇了摇头:“婶母只说让我安心住着,旁的事不必操心。”
宝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看来是不想让湘云烦恼了。
以后都是贾苮妻子,两人关系更亲密几分,宝钗便与湘云聊起了嫁衣,并教她自个儿动手,当真是有说不完的话。
......
而卫家那边,果然不如想象中那般平静。
卫家的宅子在城西比较靠边的地方,门面不大,三进院落,比寻常百姓家强些,却远够不上世家大族的气派。
卫若兰的父亲卫朝宗是个老实本分的武职,也是太上皇一朝留下来,在兵部挂了闲差,平日里不怎么走动,只在京中维持着一份不咸不淡的体面。
可这份体面,在史家回绝了那桩婚事后,就彻底维持不住了。
卫朝宗在书房里坐了半晌,对着灯看了许久已经拟好却未能送出的聘礼单子,最终将它烧了。
他倒不是不能理解史家的选择。
贾苮是什么人物,满京城谁不知道?
卫家拿什么同人家比?
论门第、论前程、论圣眷,样样不如,史家选他而不选卫家,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终究还是不舒服。
既然你们有这样的选择,早点告诉我们不就罢了,这不是耍着人玩吗?
咱卫家虽然落魄,可不是已经破败到人都死绝了!
第二日清晨,卫朝宗没有隐瞒,将事情说给了卫若兰。
卫若兰到底年轻气盛,听完便皱了眉:“史家既然已经与咱们通了气,为何又要临时变卦?这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卫朝宗摇了摇头:“人家说了,史家与贾家早有往来,那门兼祧亲事是早就议过的,只是咱们不知情罢了。
况且史家与咱们不过是口头通了消息,连正式下定都不曾有过,人家便是反悔,咱们也挑不出理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说到底,是咱们卫家不够分量,人家选了好去处,自然不会回头再看咱们。”
卫若兰身子骨弱,虽然挂了闲职,不过大多数时候养病在家,倒是很少外出。
因此对于贾苮也是偶尔听闻,但了解并不真切。
虽然算不上夺妻之恨,但也算得上夺爱了,自然也有少年人心中的不服,便打听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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