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将酸涩与不甘一并咽了下去,面上只余一片温顺的恭谨。
天大地大,皇家最大,不同意还能怎的?
妾室也就妾室吧,有他们这个娘家,元春想必也不会受什么苦。
好歹还为宝玉结了一个强有力的姐夫......这么想的话,王夫人心中倒是感觉好多了。
相比于二房那边的心情复杂,羞辱难言。
大房这边,贾赦除了同样觉得是在羞辱他们整个荣府之外,其实感觉还好。
毕竟贾赦贪财好色,根本没什么心思治理家族,巴不得多贾苮这么一个亲戚,以后好打打秋风呢。
旁边邢夫人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瞬,又连忙拿帕子掩住了。
她幸灾乐祸是真的,可当着圣旨的面到底不敢放肆。
大房如今虽名义上掌着家,可府里上下谁不知二房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如今二房的嫡长女被指给人家当妾,这可真是现世报。
她侧头瞥了王夫人一眼,心里愈发觉得解气。
贾琏垂着手站着,面上不显,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他算是荣府在外的门面,人情世故最是通透,如何看不透这道旨意背后的门道?
皇后皇帝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拿元春当筏子呢。
不过管他呢,等自己继承了爵位,二房早就已经分出去了,到时候又影响不到自己。
王熙凤站在贾琏身侧,凤眼微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坏人府上如今已经订下了林黛玉和薛宝钗两房正妻。
往后还有尤氏、尤二姐等人,元春进去,怕是要排在末席。
自己倒是能时常找到借口过去帮衬,嗯,顺便会会那坏人了~
至于同情元春,心中倒是也有一点,不过她在贾苮那也没有名分,此时见元春下场,反倒平衡了些。
她这般想着,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来。
自己若是能脱了这荣府的桎梏,便是做妾又何妨?
可惜......哪儿有什么机会呢,想寻个和离的由头,都愣是找不到。
要说在场谁的反应最大,那自然就是贾宝玉了。
听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他先是听见“贾苮”两个字,又听见“侧室”两个字,脑子都像嗡地一下炸开了。
一直以来与其明争暗比,没怎么获胜过,更是屡屡受挫。
前些日子才被贾苮当面训斥过,如今自己的亲姐姐竟还要被指给那人为妾!
他张口欲言,就要扯胸口处的通灵宝玉,却被身旁的袭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口。
袭人朝他微微摇头,目光里满是恳求之色。
我的二爷呀,你倒是省点心吧!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哪能再容你撒泼。
这通灵宝玉再摔下去就不通灵了!
贾宝玉也是反应过来,察觉到此时场合肃穆,就连老祖宗都不得不强撑着身子见礼,何况自己呢?
更别说前边还有父亲在那儿站着呢,他要是敢摔玉,恐怕又要遭一顿毒打。
这病才好没多久,他着实不想在床上继续躺着了。
只得低头耷肩,毫无精气神地站在那里。
探春站在李纨身侧,眼神之中变幻莫名。
她自然知道这旨意的意思,可若是给苮大哥为妾......
其实她这个庶出也可以啊。
真是什么好事儿都落到了嫡女身上!
她目光在贾母、贾政、王夫人和贾元春面上轮转了一圈。
心里已是雪亮:这桩亲事,荣府没有拒绝的余地,更没有改一改的可能。
皇后连元春的性子、贾苮的根基都算计好了,连赐婚的理由都寻得滴水不漏。
“淑慎端庄,温惠秉心”,“德行纯厚,才识超群”。
心里头只能叹息:不在我,奈何为庶。
无意之间瞟了一眼嫂子李纨,见其神色平淡,心中略显赞叹:“还是嫂子沉得住气。”
实际上李纨纯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她素来在府中也不怎么引人注意,恪守妇德,做好自己即可,管别人做什么?
而且元春回来这些天的经历,她也是看在眼中,这桩亲事对荣府是羞辱,但对元春而言并非坏事。
贾苮待女子向来宽厚,衔珠府的日子远比荣府清净。
底下的人时常羡慕隔壁的待遇和氛围。
元春去了,指不定还比现在过得好呢。
反正不会像之前那样操心贾宝玉,还落不到什么好了。
至于其中主角贾元春,本来就是略略带病,听了旨意之后,脸色更白几分,眼眶带红,但强忍着并不做太多反应。
身为大家族的女子,元春早早就被灌注了为家族奉献的思想。
进宫选秀是这样,如今被指为妾室,也是这样。
夏守忠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回去自然是要给皇帝报告的。
将懿旨卷好,双手递向贾母:“老太太,接旨吧。”
贾母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片刻后,她缓缓弯下腰来,双手举过头顶:“谢皇后恩典!”
夏守忠冲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和皇后娘娘都还看着呢,还请老太太上心,遵旨行事才好。”
“是。”
告诫完之后,夏守忠这才笑眯眯的接了贾赦递来的孝敬钱,然后又略略喝了一席,随后才告辞离去。
荣府笼在一种奇异的沉默里。
圣旨接了,可阖府上下竟无人敢提那桩亲事。
贾母回了荣禧堂便闭门不见人,连鸳鸯都被支了出来。
贾政一甩袖子去了书房,把清客们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案后磨墨写字,墨汁溅了一桌也没有停。
王夫人捻着佛珠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捻断了两根珠子。
二房如此,全是无能狂怒罢了。
主要是事情刚过,消息就传开了,他们实在无颜见人。
总觉得谁看他们都带着嘲笑的目光,就连下人敬畏的眼光看着,他们也觉得对方心中肯定是在嘲笑!
如此,也只能避而不见了。
晚些时候,大观园里才渐渐有了些响动。
怡红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贾宝玉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袭人端了一碗燕窝粥来,轻声劝道:“二爷,好歹用些东西,您这一整天都没进食了。”
贾宝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沙哑:“袭人,你说大姐姐她......她愿意吗?”
袭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愿不愿意有什么用吗?
她低头看着那碗燕窝粥,半晌才轻声道:“二爷,皇后娘娘的懿旨,不是咱们能置喙的。
大小姐她......她是个明白人,会想通的。”
贾宝玉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元春还未入宫时,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模样。
那时,他只觉得姐姐真如天上仙女,袖口绣着几朵细小的兰花,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都不及她在烛光里泛着的温润光芒。
那时,姐姐还告诫他多读书,以后定会有用,他懵懵懂懂地点头,以为这世上最难的事不过是背几篇书、写几页大字。
如今他才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事,比背书难得多。
“哎,姐姐这般神女般的人物,以后终究要嫁为他人妇......婚嫁之事,本是寻常,我又能如何?”
怡红公子,对月长叹,然后什么都没做......
翌日,京中便已传遍了皇后赐婚的消息。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都在议论这桩亲事。
有人艳羡贾苮好福气,一桩接一桩的亲事尽是天家赐恩。
皇帝的,太上皇的,皇后的,后面还会不会有皇太后、皇太妃的呢?
有人替元春不值,堂堂国公府小姐竟屈居侧室,实在有辱体统。
也有人冷眼旁观,说这是皇帝在敲打荣府,拿贾家一脉做那杀鸡儆猴的利刃。
各种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压得荣府在接下来几日里连大门都关得比往常紧了几分,门前巡逻的门子都不敢在外坐着了。
可消息像长了腿似的,越是遮掩,便越传得沸沸扬扬。
旧贵族们坐不住了。
四王八公素来......嗯,需要的时候同气连枝!
荣府虽已大不如前,可贾家到底是八公之首,一门两国公是旧勋贵门面中的门面。
宁国公那一脉没了,现在又轮到了荣国公?
如今皇帝先是以元春选妃之事折了荣府的锐气,又借着修园子掏空了荣府的底子,如今更是将元春指给贾家旁支为妾!这是要把荣府的脸面踩进泥里!
兔死狐悲,谁不心惊?
若荣府倒了,下一个会轮到谁?
是缮国公府?还是治国公?
更别提北静王水溶向来礼贤下士、广结人缘,团结贵族......
噫?这么一想,你一个异姓王爷,搞这么些干什么?
第250章 威仪震旧勋,两婚同进时
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镇国公牛清便悄悄遣人递了帖子给北静王府,约在城西一座茶楼见面。
同日,理国公柳彪、齐国公陈翼、治国公马魁也先后收到了口信。
六部之中,几位与勋贵沾亲带故的老臣亦有所动。
或使人传话或亲自登门,明里暗里都在探听同一桩事,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由不得他们反应不大,实在是这一回拿四王八公之首开刀,而且明面上如此羞辱,怎能不让人心惊胆战啊。
忠顺王自然在第一时间收到了风声。
他坐在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左手捻着一枚黑子,右手端着茶盏,神色闲适如常。
解一解残局,正是一桩雅事呢。
来报信的长吏李善躬身立在阶下,将近日勋贵们私下串联的动静一五一十地说了。
末了补了一句:“王爷,北静王那边似乎与镇国公已经碰过面了,您看咱们......”
忠顺王将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碰便碰罢,一群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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