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坤又逐一讲解了空调、暖气、独立卫浴以及楼道里公共洗衣房、饮水机的使用方法,时不时提醒众人一些注意事项,语气严谨而有耐心。
第159章 民国学子的现代大学初体验·下
就在众人渐渐熟悉宿舍设施时,敲门声响起,周坤连忙上前开门,门口站着两位女性教员。其中一位身着简约的职业套装,戴着细框眼镜,神情沉稳专业,气质温婉;另一位则身着延安常见的粗布衣服,长发挽成发髻,眉眼间透着知性与坚定,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原则性。
“各位同学,大家好,”身着职业套装的女性率先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宿舍内的四人,语气温和而庄重地说道“我叫李诗曼,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各位同学的辅导员,往后会负责大家的日常管理和思政教学,大家有任何生活上、思想上的问题,都可以找我。”
一旁身着粗布衣服的女教员也随之开口,语气沉稳,带着几分书卷气,微笑着说道:“诸位学员,我是魏书仪,之前在抗大的时候,你们对我应该已经很熟悉,所以就不多做介绍了,我会跟李辅导员一起,负责大家后续的教学与思想管理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四人身上,语气愈发郑重地补充道:“咱们能有今日这般好的学习环境,多亏了穿越区同志们的相助,来之不易。往后的一年多,希望诸位能严守纪律、刻苦学习,认真弥补知识断层,学好建设国家的本事,不辜负穿越区同志们的付出,不辜负咱们奔赴延安、追寻社会主义的初心,更不辜负亿万同胞对好日子的期盼。”
陆兴华四人连忙站直身体,目光坚定地看着魏书仪,齐声回应道:“请李辅导员、魏老师放心,我等定当刻苦学习,不负初心,不负期望!”
李诗曼看着四人坚定的模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柔声回应道:“各位同学不必拘谨,咱们既是师生,也是同志,要说起来,我还应该叫各位一声‘前辈’。后续的预科教学,我们会根据大家的知识基础,制定合适的教学方案,慢进度、多重复、多练习,尽力帮大家弥补九十年的知识断层,尽快适应现代社会的学习和生活。”
李守义性子耿直,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诚恳,说道:“李辅导员,俺有个疑问,这般好的宿舍,这般全的设施,给俺们这些外来的学员住,会不会太过浪费?俺们这些普通学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知足了。”
李诗曼闻言,温和地笑了笑,耐心解释道:“同学,你不必有这样的顾虑。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样的宿舍,是每一个考上大学的学生都能住上的标配。读书受教育,是每个中国公民都拥有的权利,不分出身、不分贫富,不分身份。我们建这些学校、准备这些设施,就是为了让年轻人能安心读书,学好本事,将来更好地建设国家。”
这番话,让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陆兴华四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撼与动容。魏书仪轻轻点头,附和道:“李辅导员说得极是,这便是我们追寻的理想,人人平等、有教无类,人人享有受教育的权力。如今,我们亲眼见到了这样的生活,更要努力学习,学好本事,将来亲手把这样的生活,带给全中国的老百姓、全中国的青年学子。”
李诗曼和魏书仪又叮嘱了众人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宿舍,前往其他宿舍看望学员。两人走后,周坤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校园卡和简易功能机,分发给四人,笑着讲解道:“各位前辈,这是校园卡,吃饭、进图书馆、进教学楼,都要用它;这是简易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我教大家怎么用,往后大家有事情,随时可以给我和苏同学打电话,等你们熟悉之后,再给你们换上智能手机。”
林文舟接过手机,好奇地摆弄着,按照周坤所教的方法,尝试着拨通了周坤的号码。当手机里面传来周坤清晰的声音时,他惊得浑身一僵,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大声说道:“我的天!这物件也太神奇了,是不是跟收音机的原理差不多?是用的无线电吗?比咱们以前的电报方便多了!”
周坤先是愣了两秒,嘴角微微抽了抽,显然没料到林文舟会把手机和收音机、电报混为一谈,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放缓了几分,解释道:“林前辈,你这联想能力倒是厉害,确实和无线电类似,不过可比收音机、电报复杂多了。”
他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另一只手比划着,试图用最通俗的语言说道:“你对着手机说话时,麦克风先把声音变成电信号,就像电报机把字变成电码一样。但这电信号没法直接传远,手机会把它变成数字信号……就像把话写成密信,再打包成一个个小包裹。”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信号塔,继续解释道:“然后手机里的发射器把这些数字包裹变成高频无线电波,像光速一样快地传到最近的信号塔,也就是基站。基站就像个超级中转站,通过埋在地下的光纤,把信号传到我手机这边,再把数字信字号变回声音,你就能听到我说话了。”
周坤怕众人听不懂,顿了顿,稍稍思索片刻后,又补充道:“电报是手动发码,收码还要翻译,速度慢还容易错。这手机是全自动的,一秒钟能传成千上万的‘码’,还能同时传声音和数据,相当于把无数台电报机、收音机、电话机的功能全装在这小盒子里了。”
林文舟听得一脸困惑,手指在手机上胡乱摆弄,嘴里嘟囔着:“电信号?数字信号?基站?俺听着像听天书,比学英语还难。”
其他人也都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面面相觑,全都一脸茫然。周坤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只能哭笑不得地说道:“唉……现在跟你们说这些,是复杂了点。等后面,你们逐渐学习了基础的物理知识,慢慢就明白了。”
陆兴华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手机上,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敬畏,低声道:“这便是九十年后的技术吗?果然博大精深,咱们要学的东西,还真不少。”
等四人都熟悉了手机和校园卡的使用方法,周坤看了看时间,对着众人说道:“前辈们,宿舍设施大家也差不多熟悉了,咱们现在去楼下集合,和女生汇合,一起熟悉一下校园环境,顺便看看教学区、图书馆,之后咱们去食堂就餐,尝尝咱们学校食堂的饭菜。”
四人纷纷点头,整理好自己的布包,跟着周坤走出宿舍。楼道里,其他宿舍的学员也陆续走了出来,大家三三两两,朝着楼下走去。女性学员们也已经在楼下集合完毕,苏婉宁正陪着她们聊天说话,耐心解答着她们的疑问。
汇合之后,周坤和苏婉宁带着八名延安学员,沿着校园主干道,慢慢漫步,熟悉校园环境。阳光透过国槐的枝叶,洒在众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沿途经过教学楼建筑群,两栋教学楼高大宽敞,墙面干净整洁,教室里隐约能看到现代化的教学设备,窗户明亮,桌椅整齐。周坤指着教学楼,介绍道:“各位前辈,这就是咱们后续上课的地方,学校特意给咱们划拨了独立的封闭教学片区,里面有电子白板、投影仪,后续老师们会教大家怎么使用这些教学设备。”
众人停下脚步,目光望着教学楼,眼中满是好奇。陆兴华想起延安的土坯教室,没有桌椅,大家只能坐在地上听课,没有任何教学设备,只能靠教员们口述、板书,心中愈发感慨,越发珍惜眼前的学习机会。
继续往前走,一座人工湖映入眼帘,湖面平静,岸边种满了垂柳,微风拂过,柳枝轻轻摇曳,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湖边的广场上有不少穿越区大学生在休息、聊天、自拍,神情轻松惬意,充满了朝气与活力。
广场上的穿越区大学生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群衣着迥异的来客,原本松散的人群迅速聚拢过来,形成一个半环形的围观圈。他们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交头接耳间,无数手机被举了起来,镜头齐刷刷地对准延安学员们,议论声此起彼伏,屏幕亮起的微光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有人小声议论着:“这些就是从延安来的?看着跟咱们历史课本上的老照片一模一样!”
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同伴说:“快拍,发到抖音上,绝对能火!”
就在这时,三名身着汉服的女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们一个穿着齐胸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色彩明艳;一个穿着曲裾深衣,素雅的青色衣料上用银线绣着云纹,显得端庄大气;还有一个穿着袄裙,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精致的滚边,搭配着同色系的马面裙,尽显温婉。
她们原本正举着手机互相拍照,看到苏婉宁后,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其中穿齐胸襦裙的女生笑着挥手,声音清脆悦耳地喊道:“婉宁!你怎么来了?这些是......”
苏婉宁也认出了她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对着三人微微颔首,语气亲切地回应道:“是你们啊,真巧。这些是来自延安的前辈们,我负责帮扶他们适应校园生活。”
此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来自延安的学员,他们在李曼辅导员和魏书仪教员的带领下,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看到三名穿汉服的女生,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每个人的反应都各不相同。
李守义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扯了扯身边周坤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又夹杂着一丝兴奋地问道:“周同志,你快看!这三个女同志穿的是什么?莫不是戏曲班子的戏服?看着花花绿绿的,比咱们在延安看的《白毛女》戏服精致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用手指着,眼神里满是探究。
林文舟则是一脸茫然,他挠了挠头,凑近陆兴华,小声嘀咕道:“陆兄,你见过这种衣裳吗?这种样式的,真是闻所未闻,难不成是后世之人的新发明?看着倒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穿着方便不方便。”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裙摆的动作,引得身边几人轻轻笑了起来。
陈敬山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曾在燕京大学图书馆看过不少古籍善本,里面就有一些古画插图。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三名女生的衣着,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开来,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我看着这衣裳,倒像是古画里古人穿的服饰。记得我在燕大时,看过一幅宋代的《清明上河图》摹本,里面就有类似的样式,只是这颜色和纹样,比古画里的要鲜亮精致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错愕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的议论:“她们...... 她们怎么穿着和服?”
说话的是一名来自陕北公学的学员,他曾在东北见过日本人,对和服的样式有模糊的印象。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纷纷转头看向他,又转头看向三名女生的衣着。
周坤和苏婉宁等带着延安学员们熟悉校园的学生会成员们,见状,开始耐心地给自己学习小组的延安学员解释。周坤回头面向陆兴华等人,笑着说道:“各位前辈,这可不是戏服,而是汉族的传统服饰,叫汉服。”
他指着穿曲裾深衣的女生,继续解释:“你看,汉服最典型的特点是交领右衽,用绳带系结,而不是用扣子。和服则是后面有个‘包袱’,领口是左衽的,跟汉服正好相反。”
苏婉宁则走到那名误认和服的学员面前,语气温和地说道:“这位前辈,您误会了。汉服是咱们中国汉民族的传统服饰,有着几千年的历史,而和服是日本的传统服饰,是在唐朝时从中国传过去的,后来经过演变,才有了现在的样子。您看她们的衣裳,都是交领右衽,这是汉服最明显的标志,而和服是没有这个特点的。”
穿齐胸襦裙的女生也笑着走上前来,轻轻提起裙摆,转了一圈,语气活泼地补充道:“没错,我们穿的都是汉服。这种齐胸襦裙在唐朝特别流行,杨贵妃就经常穿这种样式的;曲裾深衣则是秦汉时期的服饰,显得特别端庄;袄裙是明朝的样式,看起来温婉大方。日本人的和服,学了汉服的形,却没有学到汉服的神,属于沐猴而冠。”
陈敬山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女生们的汉服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看着眼熟,跟我在古画里看到的古人衣着确实很像。没想到后世之人,还会穿古人的衣裳,真是......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陆兴华则是轻轻点头,目光在三名女生的汉服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周坤,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说道:“周同志,对此,我也略有了解,我看过史书,知道清军入关时,搞了剃发易服……只是没想到,这清代以前的衣服,原来如此美观……不过,‘汉服’这个称呼,我倒是首次听说。”
周坤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又带着几分欣慰地回应道:“没错,因为历史原因,汉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断代了,至于‘汉服’这个称呼,算是我们为了方便归类,对所有清代之前的汉族服饰,做的一个统称。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重新认识和喜爱汉服,致力于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以现在穿汉服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就在众人认真倾听周坤讲解时,李诗曼辅导员和魏书仪也走了过来,魏书仪看着三名穿汉服的女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对着学员们说道:“同志们,如今看到后世之人如此重视传统文化,我深感欣慰。这也提醒我们,在学习现代知识的同时,也不能忘记咱们民族的根和魂。”
李诗曼点点头,也补充道:“魏老师说得对,文化传承和科技创新同样重要,这也是我们希望通过预科教育,让大家能够理解和体会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广场上,将所有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延安学员们看着三名穿汉服的女生,心中百感交集。他们既为看到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而感到欣慰,也为自己即将开始的现代学习之旅而充满期待。延安学员当中的不少女学员,更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三名穿汉服的女学生,眼中的欣赏与憧憬几乎要溢出来。
众人继续往前走,路过标准化的田径场与体育馆,看到现代大学生们在塑胶跑道上跑步、在绿茵场上踢球、在体育馆门口打卡拍照,充满活力的身影来回穿梭,欢声笑语不断。
陆兴华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动容,轻声说道:“梁启超曾言‘少年强则国强’,中国的青年,就该是这个样子,有学上,有生气,有朝气。以前,我只当是一句期许,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这样的青年,这样的生活,才是咱们该追求的。”
一行人走到校园西门,隔着马路,就能看到对面的万科生活广场与gogo街区,便利店、餐饮店、书店、银行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不少人穿梭在商铺之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随意挑选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林文舟瞪大眼睛,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商铺,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对着苏婉宁问道:“苏同志,那些都是商铺吗?这也太繁华了!比上海租借都要繁华!不需要粮票、布票吗?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不会缺货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南洋的时候,就算是有钱的华商,也要凭殖民政府的票证才能买粮食,国内的国统区,更是一石米要卖天价,饿死人是常有的事。我们在延安,粮食、布匹也都是按人头分配,省吃俭用,才能勉强够用。”
苏婉宁温柔地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林前辈,那些都是面向普通市民开放的商业场所,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任何人都能进去消费,不需要任何票证,也没有身份限制,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不会缺货。”
一旁的周坤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自豪说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温饱问题早就彻底解决了,物资充足,实行自由买卖。我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做到了让十四亿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再也不用饿肚子。我们国家更是全世界唯一的全产业链工业国,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造的。”
来自延安的学子们听到这里,各个眼睛发亮,脸上满是向往。这时,李诗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对着众人说道:“各位同学,时间不早了,咱们去食堂就餐吧,尝尝咱们学校食堂的饭菜,也熟悉一下食堂的就餐流程,往后大家就可以自己来食堂吃饭了。”
众人纷纷点头,跟着辅导员和学生会的穿越区同学,朝着学校的食堂走去。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各自在心里思索着,眼中满是坚定与憧憬。
很快,一行人抵达了食堂。推开玻璃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干净明亮的就餐大厅映入眼帘,数十个档口整齐排列,各色菜品、主食、小吃琳琅满目,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新鲜的蔬菜、酸甜的水果,一应俱全。档口上方的电子屏上明码标价,清晰可见,学生们有序排队取餐,整个食堂座无虚席,却秩序井然,满是温暖的烟火气。
见到食堂的一瞬间,来自延安的学员们,不少都停下了脚步,脸上全是惊喜与错愕。陆兴华看着眼前的一切,鼻尖也微微发酸,他想起年初在前往延安的路上,他看到的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想起奔赴延安的路上,被日军炸死的同乡,想起延安窑洞里,教员们说的“我们一定会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的新中国”。如今,他亲眼见到了这样的日子,心中满是动容与感慨。
辅导员李诗曼见状,心中也有些酸涩,连忙走上前,笑着说道:“各位同学,你们刷校园卡就能取餐,大家想吃什么,就选什么,不用客气。”
来自延安的学员们,走到档口前,按照众人的口味,取了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些水果,然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兴华四人握着筷子,看着碗里的饭菜,迟迟没有动筷,心中满是震撼与动容。吃完饭后,一行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朝着宿舍楼走去。此时,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温暖的灯光照亮了前行的路,也照亮了他们坚定的脸庞。
第160章 天子门生
1938年10月11日夜晚,宜昌某医院的一间双人普通病房内,暖意融融。柔和的白光从吸顶灯洒下,映得墙面干净的瓷砖泛着浅淡光泽,两张并排的病床铺着白色床单,监护仪器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滴滴”声,与两张病床对面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交织在一起,衬得病房愈发静谧。窗外,宜昌城的万家灯火铺展成一片璀璨的灯海,霓虹与路灯交相辉映,将夜空染成温柔的橘色,与病房内的安稳气息相得益彰。
病床上,两位刚从ICU转出的老者正半靠在床头,身上连着轻便的监护导线,气色虽仍显虚弱,却已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左侧病床边上,沈太公穿着病号服,此刻正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被单上,呼吸平稳;右侧病床上,陈太公同样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目光时不时扫过电视与窗外的城市夜景。
沈太公身旁,顾彩蝶正端着一只透明的温水杯,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花,头发挽成规整的发髻,目光投向电视屏幕,偶尔瞥向沈太公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地轻慢,好像在说‘你这老不死的,命还真够硬’,唯有看向自己女儿沈欣怡时,眼中才有一丝温柔。
床头的陪护椅上,孙女沈欣怡正端坐着,与病房里其他人的民国装束截然不同,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穿越区的现代服饰。上身穿着蓝色的大码宽松长袖T恤,衣服正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下身是利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马丁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她原本清丽的面容,被穿越区流行的新中式妆容修饰得愈发精致,眉眼柔和,唇色淡雅,一头烫好的波浪卷长发披在肩头,乍一看,与穿越区的女子别无二致。
这位出身富贵之家的进步女学生,发育饱满,五官精致,此刻指尖正轻轻摩挲着床单,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在气韵温婉地新中式妆容的点缀下,本就灵动的双眸愈发澄澈动人。
这阵子沈欣怡和几位穿越区的年轻女志愿者熟络起来,这些女志愿者大多是大学生和基层社区工作人员,她们带着她去当地商场挑了T恤、牛仔裤这些穿越区的服饰与商品,还去烫了波浪卷发,就连脸上这精致的新中式妆容,也是她们手把手教她学会的。
这些江兴轮上下来的民国人,其中不少都是两湖地区的大家族、大商人,他们原本是为了躲避日军兵临武汉而登上的江兴轮,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资产。当前,穿越区已经开始逐步落地新币发行计划,为了给后续穿越区与国统区之间的商业活动铺路,还特意制定了国统区货币与穿越区新币的兑换标准,这些民国人便成了第一批兑换新币的群体,沈欣怡便是凭着兑换的新币,在宜昌进行的消费。
此时,陈太公床边,长媳颜若彤正俯身给他掖被角。她穿着一身藏青色旗袍,举止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地叮嘱着:“爹,您刚好转,可别着凉了。”
墙角的陪护椅上,陈家长孙陈少峰斜靠着,一身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纨绔气,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银色打火机,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沈欣怡的方向,眼里的欣赏与爱慕毫不掩饰。这段时间,看着沈欣怡换上现代装束,愈发灵动好看,他心里的好感更是有增无减,连带着说话都软了几分。
“欣怡丫头,这身新衣服真好看,新做的头发,还有这妆,也比以前好看。”这时,顾彩蝶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头看向女儿,眼里满是笑意,语气里藏着骄傲。
颜若彤也附和着点头,笑着说道:“是啊,这衣服款式新颖,颜色也好看,欣怡穿起来,比以前更出众了。”
沈欣怡闻言,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着说道:“都是志愿者姐姐们帮忙,她们带我去商场买的,还教我化了妆。”
陈少峰连忙收起手中的打火机,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接话道:“可不是嘛,欣怡,你穿这身真好看,这新发型也跟你很搭。”
沈欣怡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目光又落回了电视上。沈太公抬眼,恰好瞥见陈少峰看向自己孙女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此时,电视里正循环播放着山西战役的战地纪实画面,99A主战坦克组成的装甲集群奋勇突进,履带卷起漫天黄土,武直-10低空掠过,精准打击日军据点,解放军官兵官以及机器狼冲锋陷阵的身影接连闪过。众人早已习惯了电视的存在,没人再像初见时那般惊疑不定,只把它当作知晓外界消息的核心窗口,偶尔有人会低声议论几句。
沈太公率先打破了沉默,抬手指了指电视屏幕,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畅快,语速缓慢却有力地说道:“陈老贤弟,你看看,这才叫真正的强军!一天一夜的功夫,连克太原、大同,小鬼子经营了近一年的防线,在他们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陈太公靠在床头,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释然地回应道:“谁说不是呢。如今真真切切看着他们打鬼子犹如杀鸡,才知道这兵锋有多利,这实力有多强。就这势头,小小日寇,根本蹦跶不了几天了,抗战胜利的大局,已经定了。”
沈欣怡适时抬起头,眼里亮着光,语气激昂,脸上满是憧憬地附和道:“两位爷爷说得是,从前我总在书里写救亡图存,总在嘴上喊着中华不亡,可心里终究是没底。如今亲眼见着这样强大的力量,才知道胜利真的就在眼前,再也不用看着国土一步步沦丧,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的逃难日子了。”
沈太公与陈太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与欣慰。他们这辈子见多了国土沦丧、列强欺辱,亲眼见证过清廷覆灭、军阀混战,也亲历了日寇侵华的苦难,从未想过,中国人能有一天,把不可一世的日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还有一枚就能炸平一座城市的‘国之利器’,眼见乱世终于要平定了,心中满是感慨。
聊完战局,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还在继续,偶尔传来监护仪器细微的“滴滴”声。
沈太公抿了一口沈欣怡递来的温水,目光缓缓投向窗外宜昌城的璀璨灯火,眼神复杂,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感慨道:“说起来,我们从江兴轮上闯到这里,到今天,也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们见的东西,比我们这辈子见的都多,摩天大楼、跨江大桥、四通八达的公路,还有这些能说话、能看画面的电视,真是开了眼界。”
陈太公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赞叹:“是啊,沈老哥哥,你说得太对了。这里的繁华,别说汉口、上海,就是洋人最繁华的租界,也比不上这里的万分之一。家家通电、顿顿饱饭,老百姓不用怕战乱,不用怕挨饿,这才是真正的太平日子啊。”
沈太公轻轻敲了敲床头柜,指尖微微用力,话里有话,虽未直接提及‘国共’二字,却隐晦地说道:“从前总叹泱泱中华要亡于日寇,如今才知道,不是中华要亡,是旧的世道,该翻篇了。”
陈太公深以为然,连忙点头,压低了几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地回应道:“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老哥哥可还记得……几日前广播里《绍宋》赵宋官家说的那句‘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但有豪杰能复河山而救万民者,自当取河山自用,为万民之主!’……这是人家在借着这评书,给天下人递话。是在告诉我们,天下将定,太平之世,不远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无人反驳,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考虑到后面可能还要回到国统区,基于不惹麻烦的考虑,都不愿明说。
唯有沈欣怡挺直脊背,眼神坚定,轻声补了一句:“本来就是,如今事实已经证明了,共产党才不是国府宣传的‘赤匪’,人家才是能真正救中国的力量!”
顾彩蝶下意识拉了拉沈欣怡的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怕她说出太过直白的话,若是传回了国统区,会给尚在国统区的家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沉默过后,沈太公率先开口,转移了话题,脸上露出几分精明,语气也变得沉稳起来,缓缓说道:“不说这些虚的了,陈老贤弟,前几日这里的政府公布了通商新政,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宜昌、重庆马上要开商贸座谈会,开放我们跟这边企业的对接通道,这可是个好机会。”
陈太公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回应道:“怎么没听说!这几日我天天让铭轩盯着相关的消息,生怕错过了。”
沈太公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商人的敏锐,接话道:“你我都是做买卖的,心里都清楚,这里的随便一样东西,拿到国统区都是独一份的稀罕物。别的不说,就那开水一泡就能吃的泡面、细洁好用的洋皂,还有那些能治大病的特效药,要是能拿到代理权,卖到国统区,定然会获利丰厚。”
“可不是嘛!”陈太公立刻附和,话锋一转,点透了其中的核心,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这赚钱只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能趁这个机会,在跟这边的人混个脸熟。”
沈庭钧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不过并没有直接点破,只是隐晦地回应道:“陈老贤弟这话,说到了根上。赚钱是小事,后辈的前程,才是大事。我们能从江兴轮上活下来,本就是捡了一条命,如今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要牢牢抓住,不能有半点马虎。”
其实,二人作为见过大风大浪、王朝兴替的年长者,经过这些日子的见闻,早已明了:中共必得天下。国府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得此‘机缘’,自然要好好把握,跟‘新朝廷’的人混个脸熟,为自家后世子孙,谋个好前程。
顺着通商的话题,沈太公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提起了当日的行程,语气里带着期许,再次开口道:“说起来,今天这里的政府组织了一场小型商务座谈会,让我们有机会先跟这边的企业接触。我让我们家长孙从文去了,年轻人脑子活,接受新事物快,让他去见见世面,跟这边的人多接触接触,多学一点东西,将来也好帮着家里打理生意。”
陈太公立刻附和,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期许,说道:“巧了!我也派了我们家长子铭轩去了。他管了家里十几年的买卖,跟人打交道熟络,心思也缜密,这种场合,让他去最合适不过,也能让他多了解了解这边的规矩。”
沈太公看向对方,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地回应道:“你们家铭轩能干,稳重可靠,是把好手。这种座谈会,看着是对接买卖、洽谈合作,实则是给我们一个表态度、搭关系的机会。让孩子们去,正好让他们跟这边的人搭上线,熟悉熟悉,将来家族的事,终究要交到他们手上,我们这把老骨头,也能放心。”
“谁说不是呢。”陈太公叹了口气,感慨道“我们这把老骨头,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能做的,就是给孩子们铺好路、搭好桥。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能不能抓住,能不能给家族谋个长远的出路,就看他们的了。”
顺着后辈的话题,两位太公又聊到了武昌老家的安排,语气里多了几分牵挂。沈太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说道:“前几日,我已经给武昌的两个儿子发去了电报,报了平安。家里人都以为我们早就随着江兴轮,葬身长江底了,接到电报,怕是都要喜极而泣,也能放下心来了。”
陈太公附和道:“我也给留在武昌的我们家老二和老三发了电报,既是报平安,也是让他们提前准备着,做好对接的准备。后面不是还有大型的商业交流会吗,我正好让铭轩去参加,等这边的事了了,再考虑回武昌。”
沈太公点了点头,眼里露出几分赞许,回应道:“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后面的大型商务交流会,我准备让我们家老大过来报名参加,我们家的生意现在主要是他在打理,他跟各方打交道都熟络,人脉也广,让他来,正好跟这边的企业混个脸熟,我们也打算现在这里待到那交流会结束。”
沈太公与陈太公相视一笑,悬了近一个月的心,彻底踏实了下来。战局已定,大势已明,家中后辈的未来出路也有了眉目,乱世里漂泊了半辈子,他们终于看到了安稳的盼头,也终于能放下心来,好好谋划后辈的前程。
就在这时,电视里的新闻播报突然切换了内容,从山西战役的战地纪实,转向了国内时政要闻,播音员平稳而庄重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响起:“1938年10月11日午后,毛泽东、朱德等中央领导同志顺利抵达西安;同日下午,延安抗日军政大学、陕北公学、鲁迅艺术学院的师生们,顺利入驻陕西师范大学,开启全新的教学与学习生活……”
画面随之切换,镜头对准了陕西师范大学的校门口,载着三校师生的大巴缓缓驶入,穿着朴素衣服、背着帆布行囊的青年学子们陆续下车,脸上满是朝气与憧憬,眼神坚定,步履铿锵,朝着校园内走去。
就在这时,沈欣怡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双手微微攥紧,死死盯着电视屏幕,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失声惊呼道:“兴华!是陆兴华!”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电视屏幕上。顾彩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沈欣怡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地说道:“怡儿,你小声点,别惊扰了爷爷们。”
沈太公也愣了愣,顺着沈欣怡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的陆兴华身上,又看了看情绪激动的沈欣怡,暂时没再说话。他对于那个名叫陆兴华的男孩并不陌生,知道孙女沈欣怡从小就跟对方走得很近,可是他原本并不看好这个穷书生之子,觉得他出身低微,没什么价值。
在沈太公的心里,原本是想撮合沈欣怡与陈少峰,两家都是商会成员,可借此让两家绑定在一起,增加沈家在商会里的盟友。可如今,时移世易,那个他不看好的年轻人,竟然去了延安,而延安的共党,有了穿越区的支撑,已然是必定会一统天下的态势。
沈太公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如今这个陆兴华,是跟着共党中央领导一起去的西安,上的还是专门为投奔共党这些‘青年士子准备的学府’,这不就是‘天子门生、太学学子’吗?这么看来,此人未来前途无量,可比陈家这区区商贾之家的强多了,他的价值,在沈太公的心里,瞬间又提升了一大截,或许,真的可以拭目以待。
而靠在墙边的陈少峰,此刻也死死盯着电视里的陆兴华,握着打火机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浓烈又阴鸷的嫉妒。
沈太公收回目光,看了看身旁情绪依旧激动的沈欣怡,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陈太公,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定地说道:“陈老贤弟,我已经打定主意了,留欣怡在这里读书,让她多学一点这里的知识,开阔开阔眼界。我还准备让沈从文也留在这里,一边也报名参加这边的补习班,学习这里的知识,一边帮着家里处理这里和国统区之间的生意。”
此时,电视里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其他场景,沈欣怡这才缓缓平复了情绪,坐回沈庭钧的床边,脸上带着几分不舍,拉着沈太公的手,轻声问道:“爷爷,我不想离开您和娘,您和娘能不能也留在这里,或者跟我一起去重庆?”
沈太公看着孙女眼里的不舍,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地劝慰道:“怡儿,放心,我们只是暂时分别,不是永远不见。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回去处理,武昌的老宅、生意,都需要我们回去打理。你安心在这里读书,好好学东西。”
顾彩蝶也握住沈欣怡的另一只手,语气温柔地说道:“是啊,怡儿,娘也舍不得你,可家里的事不能不管。你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娘和爷爷会经常来看你的,也会给你寄东西过来。”
沈欣怡看着爷爷和母亲温柔的眼神,心里的不舍渐渐消散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爷爷,娘,我会好好读书,不让你们失望的。”
说完,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电视,眼里带着几分期盼,低声嘀咕道:“爷爷,我能不能也去西安?我也想去那里读书。”
沈太公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欣怡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笃定地说道:“傻丫头,人家那是‘天子门生’,不是一般人想进就能进的。你安心在重庆读书,好好努力,将来有的是机会,跟那个陆姓小子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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