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些茶叶、香料之类的杂项,折现之后,也能凑个十来万贯。”
张澈对这个世界的大晟财政情况并不了解。
他便接着问道:“大晟赋税情况这么差?”
姚若虚无奈地说道:“大晟在太祖、太宗两朝与民休息,收支尚能相抵。”
“真宗以降,边患渐起,军费日增,开支便渐渐大了。”
“后来仁宗、穆宗、光宗三朝,虽然收支大部分时候处于亏空,但朝廷还能勉强度日。”
“到了神宗亲政之初,他起复张敦,重新推行新法,初时理财也确实见了几分成效。”
“税赋翻倍,府库丰盈。”
姚若虚继续道:“可神宗自己,也是个极能花钱的人。”
“在他看来,这国库充盈了,那便是他自己的钱袋子鼓了。”
“内库的钱不够用了,他便直接挪用公帑为自己所用。”
“大兴土木要钱,便下御笔中旨直接从公帑调拨。”
“单说修葺宫室、广建离宫别苑这一项,拨出去的钱便动辄数十万贯。”
“他修艮岳之时,搜罗天下奇石异卉,命人去江南采办花石。”
“那花石纲的耗费,却都要地方上自己筹措,他自己是决计不肯从内库掏一文钱的。”
“一船一船地往大梁运,沿途拆桥破城,所过之处州县叫苦连天。”
张澈听到“拆桥破城”四个字,他确认道:“拆桥?为了运石头,把桥拆了?”
“桥窄了,船过不去。”姚若虚淡然道,“那便拆了。”
张澈又沉默了,心中满是无语...
姚若虚继续道:“且神宗还喜好铺张,日常用度靡费惊人。”
“宫中御厨每日靡费数百贯,一顿膳食的花销,便能抵西军一个指挥一月的军饷。”
“他修仙炼丹求长生,搜罗方士,在宫中设丹房数十间,方士数百人,每人每月都有固定的供奉。”
“还有那金丹的材料,辰砂、乳香、龙脑、麝香这些物件,哪一样不是天价之物?”
“神宗还好面子,对近臣、道士、伶官、妃嫔的赏赐从来不吝,动辄赐宅邸、赐金银器,同样靡费无数。”
“更别提他还有一些别的喜好,珍禽异兽、奇石名画...哪一样不是要用钱堆出来的?”
姚若虚停了停,语气深沉起来:“花钱的地方多,来钱的地方却越来越少。”
“新法虽然一时增加了收入,可说到底也是杀鸡取卵,把民间的膏血榨了个七七八八。”
“就说那募役法,规定百姓要缴纳的免役钱和助役钱本是地方官府用于招募人员服差役的!”
“在周荆公改革初期,这些钱大部分还是留存在了地方。”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笔钱实在太多了,朝廷就开始伸手了。”
“光宗在周荆公的建议下设立了丰祐仓,地方积累的坊场钱和免役宽剩钱,多数都输送到了其中,仅在地方留存部分。”
“而到了神宗朝,神宗发现这笔钱用着太舒服了,便要求将常平、免役等钱物大部分起发上京,收归中央专库管理。”
张澈虽然对于现实历史的募役法有大致了解,但是并不细致,听了姚若虚这番话,他瞬间联想到了清代的摊丁入亩。
“啧啧啧...”他不由得咋舌:“这些原本归属地方的免役钱,被朝廷拿走了大头,地方没有了钱,又要人来服差役。”
“这些地方官,只能继续强征百姓继续当差了。”
姚若虚颔首道:“嗯,这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还有许多其他原因,这些原因综合在了一起,导致了地方官府收钱不免役,百姓既要交钱,又要服役。”
“还有青苗法更是彻底沦为了恶政,各路州县为了政绩,强行抑配,不管你要不要,统统摊到每户头上,到期本利追逼。”
“完全违背了初衷,直接导致大量农户逃亡沦为流民。”
“最致命的还是方田均税法,彻底断绝了许多农户的生路!”
“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胡乱丈量土地,给贫苦百姓随意升户,并在‘蹙剩’名目下虚增税额,强行增加税额。”
“而拥有权势的豪强地主通过贿赂,规避了应负担的税。”
“他们将本应自己承担的赋税,通通转嫁给贫苦百姓,导致下户受弊的现象愈演愈烈,越来越多贫苦百姓选择舍弃家业沦为流民。”
张澈听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这些事,那位神宗皇帝未必不知道吧?”
姚若虚语气讥讽地回道:“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不在乎!”
“在他眼中,天下不过都是他的私产,臣子和百姓不过是家奴。”
“他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只关心他们还能不能榨出钱来。”
“神宗甚至开始变本加厉地加税,农税、商税,盐税、茶税、酒税,醋税、矿税,凡是能加的名目是一样不落。”
“茶法改了又改,盐法改了又改,规矩越改越乱,税额越改越重。”
“可这么一来,茶盐走私便愈发猖獗,税反而越发收不上来了。”
姚若虚冷哼了一声:“神宗朝的种种政策,直接导致神宗朝中叶,各地拖欠的赋税越来越多,催征的公文堆满了州县,可就是收不上来。”
“为了填窟窿,便开始滥发交子。”
“起先还有铁钱做本,后来连本也不要了,印了再说。”
“交子贬值得太厉害,一贯的交子在市面上只值二三百文,百姓骂声载道。”
“朝廷便又改发钱引...”
姚若虚颔首道:“钱引发出来,一样没有铜钱做底。”
“没几年,连官府自己收税都不收钱引了。”
张澈蚌埠住了,这特么的简直就是光头行为啊!?
张澈有些无语道:“都这样了,他还不知道收手?”
第50章 找大户“借”
“最后是收手了。”
姚若虚苦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又道:“如果不是激起了太多民变,眼见着快要兜不住了,他又岂会收手?”
“神宗皇帝那样的人,才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更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最终,神宗也只是下诏将权相柴志贬谪了,然后诛杀了一批官员。”
“宣称‘有司奉行违戾’,把责任全都甩给了那些官员。”
“而后彻底废止许多恶法,算是做了个了结。”
“总之,在神宗看来,他的本意是好的,不过都是底下的人执行坏了罢了。”
张澈听到这里,心中也不由的感叹一句,这家伙还真是“不要脸”啊!
嘴上却是说道:“神宗当真是精明啊!”
姚若虚叹息道:“神宗在位四十一年,亲政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的国家财富基本上被其挥霍一空。”
“若是,他愿意把这些钱都拿出来打北凉,北凉早就被灭了!”
“死后还留给英宗和林相公他们一个纯粹的烂摊子。”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夸了一句林华。
“那位林相公确实是个有能为的。”
“算得上是一位治世能臣了。”
“这五年时间,靠着拆东墙补西墙,居然还把大晟这艘破船,给硬生生撑了下来。”
张澈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心里是一万匹草泥马在飞驰。
这个大晟神宗真是神人了。
穷奢极欲了四十一年,把帝国的血都抽干净了。
现在却让他张大帅来买单!
张大帅这个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无处释放啊!
那都是张大帅的钱啊!
居然被这个崽总给提前花了!
张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陷入沉思。
他打进来之前,确实不知道大晟的财政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
小说里倒是把这大晟描绘成了一个王朝末世,女主带着她那些蓝颜知己,一边谈着恋爱,一边顺便治天下。
至于这天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赋税为什么收不上来,百姓又是怎么活不下去的...等等问题,小说里面要么没提,要么简单写了几笔。
这些问题,那个作者大概没想过。
或者说,就算想过也写不明白,算是涉及到了她们的知识盲区了。
毕竟写女频恋爱文嘛,把感情线写甜了,把修罗场写爽了就行了。
谁管你百姓死活?
什么又财政赤字,什么货币贬值?
通通不需要管!
而张澈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大晟百姓都成穷鬼了,没油水可以榨了!
这府库里面的没钱赏赐三镇士卒,也没钱给禁军补发欠饷。
两样都是张澈承诺过的,现在的他什么都可以干,就是绝对不能对手底下这些丘八食言。
若是赏赐不到位,他们就会对他这个大帅失去信任啊!
那些禁军降卒的欠饷若是不发,恐怕也会闹出乱子来。
而且,这些禁军也是张澈想要拉拢的对象,或许今后也能成为自己手中的一股力量。
可府库里就那二十万贯现钱。
张澈思来想去,这笔现钱还是得留着。
政府运转处处要花钱,没有钱中枢机器也会停摆。
但赏赐又不能拖。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找这城里的那些大户“借”了。
张澈微微一笑:“先生,我看这大梁城里的朱门大户挺多的呀。”
姚若虚作为一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张澈的意思。
他没有直接应和,而是试探地问道:“明公,是想杀猪了?”
“唉!”张澈摇了摇头,“先生误会了!”
“咱们是勤王的义军!”
“杀猪是匪寇干的事,咱们怎么能干?”
他顿了顿,把手负在身后,语重心长道:“咱们找他们借。”
“借?”姚若虚微微皱了一下眉。
“嗯,借!”张澈点了点头。
姚若虚满脸疑惑道:“明公,是想怎么个借法?”
“就是正儿八经的借,以户部的名义,以官家的名义去借!”张澈眼睛一挑:“咱们借了,还得给他们立字据。”
“堂堂正正的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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