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主。”小满站在灶台边,声音很小,“今天……会不会有事?”
“不会。”王知还看了她一眼,“我天黑之前回来。”
小满点了点头,转身去洗碗了。水声哗啦哗啦的,比平时轻。
王知还吃完饭,站起来,把那份裹在麻布里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曲辕犁图纸、生态循环要略、肉食强兵疏——三样,一样不少。
他把麻布包背在身上,走出灶房。
铁蛋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磨了不知多少遍的镰刀,看着他。
“庄主,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家。”
铁蛋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周夏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药碾子,也没说话。
王知还牵出灰毛驴,翻身上去。驴蹄哒哒哒地踩在夯土地上,出了院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下,小满站着,铁蛋站着,周夏站着。
阿黄趴在石凳底下,灰灰蹲在窗台上。
没有人说话。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驴脖子。驴加快了步子,朝长安方向去了。
立政殿。
长孙皇后今日起得比平时早。
她坐在铜镜前,由宫女服侍着梳妆。
宫女将最后一支凤簪稳稳插入云鬓,退后半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轻声道:“皇后娘娘今日的妆扮,真是明艳照人。”
铜镜中,长孙皇后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她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格外庄重的发髻与礼服上,略作端详,像是确认无误,又像是透过此刻看向别处。
“今日要见一个少年郎中。”
她语气平和,仿佛随口说起一件寻常事,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繁复的缠枝金线,将那并不存在的细微褶皱抚平。
宫女垂首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将茶点再查验一遍。”
她并未多问一字,脚步却比平日更轻快些,退下去准备了。
殿内恢复宁静,只余淡淡的瑞麟香。
长孙皇后端坐镜前,目光宁静深远,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停在唇边。
她在想,那个年轻人今日进宫,面圣之后会来立政殿。
她要好好看看他——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是以长乐母亲的身份。
兕子还睡在小床上,一条腿蹬出了被子,露出圆滚滚的小脚丫。
长孙皇后走过去,把被子掖好。手指在孩子脚心碰了碰,凉丝丝的。
她想起兕子第一次从农庄回来时说的话——“漂亮锅锅可好了,给兕子做竹蜻蜓,还给兕子做好吃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漂亮锅锅”,会走进她大姐的心里。
她回到铜镜前,拿起一支口脂,又放下了。不涂了。
她不想让那个年轻人觉得,她是在以皇后的架势见他。
长乐的寝殿。
长乐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宫女进来服侍,她摆了摆手,自己穿好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长安城。长安城外是蓝田。
她知道,今日王知还进宫。
她知道,今日他去见父皇。
她不知道父皇会怎么对他,不知道他会怎么对父皇说。
她站在窗前,攥着那块帕子——他的帕子。帕子上还有淡淡的茯苓苦香。
“公主,该用早膳了。”宫女在身后轻声说。
“不吃了。”她说。
她站在窗前,一直站着。站到日光照在宫墙上,把青灰色的砖照得发白。
御书房。
李世民今日也起得早。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赵德进来换了三次茶,他一口都没喝。
“陛下,王庄主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赵德轻声禀报。
李世民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
“宣。”
王知还走进御书房时,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重,但沉。像一匹布压下来,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
王知还整了整衣冠,行大礼:“草民王知还,参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立刻叫起。
御书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龙涎香在香炉里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声响。
“起来吧。”李世民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坐。”
王知还依言起身,在旁侧早已备好的小杌子上坐了。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赵德亲自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热气袅袅。
李世民看着他落座,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促狭:“怎么?今日见了朕,不打算再与朕讲讲那玄武门之事的道理了?”
第133章 向陛下求娶公主
王知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份强自维持的平静,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他愣住了。
上回在农庄枣树下他侃侃而谈的那些话,如今想来,真真是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连忙放下茶盏,干咳一声,面露窘色:“陛下,那日臣有眼无珠,不知陛下身份,满口胡言乱语,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僵硬与窘迫,嘴角的弧度愈发大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满意地打量着这个露出少年人本态的年轻人。
这才对嘛。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总是装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在朕面前就该有这点子紧张,这点子鲜活气儿。
他放下茶盏,语气一转,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行了,坐好,说正事。”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考校:“你让房玄龄带给朕的东西,朕都看了。那新犁的图纸,朕看了两遍。”
“陛下以为,是否可用?”
“可用。”李世民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肯定,“一牛可耕,深耕两寸,比旧犁快了足有三成半。
这个数字,朕已让工部的人核验过,分毫不差,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又凝在王知还脸上,缓缓问道:“你今日来,给朕带来的,不会只有这些吧?”
王知还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麻布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将里面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纸张,一张一张,平铺在御案之上。
“草民还有两份东西,恭请陛下御览。”
第一份,《农庄生态循环要略》。
第二份,《肉食强兵疏》。
李世民低头细看。
他看第一份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粗粝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丈量着字里行间的分量。
当看到“蚯蚓食腐,鸡食蚯蚓,鸡粪肥田,环环相扣,物尽其用”这一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抬眼看了王知还一眼,目光犀利。
“一环扣一环,物尽其用。”他将这八个字缓缓念了出来,语气里没有疑问,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慨然。
“陛下圣明。”王知还正色道,“正如陛下那日在庄中所见,杀猪宴上那道红烧肉、那只酱肘子,所用的猪,便是用酒糟与蚯蚓喂养出来的。
鸡也是吃蚯蚓长大的,下蛋早,肉质也紧实。陛下当日亲口尝过,想来还有印象。”
李世民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那日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香得程咬金那老货连扒了三碗饭,连素来讲究的房玄龄都多添了半碗。
他头一回去那庄子,就见过那些在烂菜叶里翻涌的蚯蚓,见过养鸡养鸭。
当时只觉得新奇,却没想得这般深,这般成体系。
如今再看这份要略,才知自己还是轻视了这田埂间的学问。
“草民在庄上反复试过,百只鸡,日食蚯蚓二斤,蚯蚓只食厨余烂菜,不费一粒粮食。
酒糟喂猪,猪便不与人争粮。塘泥肥田,田地不施粪肥而地力不减。”
李世民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那一行——
“此法无需大动干戈,各处庄户只需与市镇酒坊食肆订约回收废料,皆可行之”,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又放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知还:“这个法子,能在京畿推广?”
“回陛下,能。只要有人牵头,一年之内,京畿便可成示范之地。”
李世民不置可否,转而拿起第二份,《肉食强兵疏》。
他看得很慢,比看第一份要慢得多。
开篇第一句——“草民观军中将士,多有面黄肌瘦、气力不济者。非战之罪,乃养之不足也。”
他的目光在“养之不足”四个字上停了许久,目光深沉。
“兵者,国之爪牙也。爪牙不利,纵有良将精甲,亦难尽其用。”“五谷为养,五畜为益。
谷食养命,肉食益气。二者不可偏废。”他看这些句子时,气息愈发沉稳。
看到“肉食甘温,能补中益气。常食肉者,气血充盈,虽劳不疲”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但他咽下去时,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别的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文末那段话上——“精兵之道,首在养。养之道,首在食。食之道,肉食为上。
故草民以为,强兵之要,不在戈矛之利,甲胄之坚,而在鼎镬之间也。”
他将这份疏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
他没有立刻看王知还,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几页薄薄的纸上,像是在看一件他琢磨了许久、如今终于被人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压在他心里许多年的事。
高句丽。
贞观初年,他派人去辽东收殓前朝阵亡将士的骸骨,骸骨没要回来,却要回来一封措辞傲慢的国书。
他忍了,不是不想打,是时候未到。
府库不够满,粮食不够多,从长安到辽东,补给线太长了。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把一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肉食强兵,不是一句空话,是一套实实在在、能落地、能见到成效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