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低声报了脉象:“脉象沉细无力,数而微涩,尺部尤弱。舌苔黄厚而腻,舌质暗红有瘀斑。伤者纳差,小便短赤,大便秘结。”
他顿了顿,又说,“在下斗胆判断:正气已伤,邪毒内陷,热毒壅塞经络,气血运行不畅。若再拖延,恐有内陷厥阴之虞。”
程处亮提着酒坛回来,正好听到这一番话。
他虽然听不太懂,但看王知还的眼神,便知道这少年说得不简单。
程处默从屋里拿出药箱,尉迟宝琳几兄弟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长乐护着妹妹站在稍远处,目光却紧紧落在王知还身上,手指无意识攥着帕子,帕角已被绞得皱巴巴的。
王知还接过酒坛,拔开塞子。凛冽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少年闻到这酒香,眼睛陡然一亮——正是他千里迢迢要找的东西。
“处默,按着他的腿,此法极为疼痛,压住,别让他动。”王知还将酒液缓缓倾倒在伤口上。
清冽酒液冲刷着腐肉和脓血,伤者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少年立刻伸手按住伤者膝盖,力道恰到好处。
王知还倒酒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冲洗,直到伤口周围的腐肉全部被酒液浸透。
浑浊的脓血混着酒液淌下来,染湿了地面。
“你判断是对的。”
王知还放下酒坛,看着少年,语气平静而笃定,“邪毒已深入经络,但没入脏腑。
先用烈酒清洗创口,再以药线引流,清除腐肉,敷拔毒生肌药膏,配合内服药汤扶正托毒。这腿,不用截。”
少年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像想说什么,却硬生生憋回去,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王庄主,这个……这个药线……怎么走?”
“顺筋膜纹理,从下往上,让脓有出路。”
王知还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线,手法干净利落开始清创。
对于少年所提出的些许钱财之物,并没放在心上,也没有回答。
少年见王庄主没有回答,也没有在意,因为此时更重要的事情就在眼前。
他连忙在旁边打下手,递针递药、擦汗擦血,配合得默契十足。
王知还每下一条指令,这少年都能立刻反应过来,不需解释第二遍。
程处默和程处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感慨——这少年和王兄身上,有同一种东西。
尉迟宝琳也看出来了,双手抱胸,若有所思。
清创完毕,敷上药膏,重新包扎。
伤者虽还在昏迷中,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呼吸也比方才平稳许多。
那老汉扑通跪在地上,不住朝王知还磕头,嘴里哽咽说不出成句的话。
王知还托住他手臂将他扶起来,语气一如既往平淡:“不必如此。先把人安置好,后续还要换药调理,并非一两天之事。”
他转头看向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放下手中的药碗,朝王知还郑重拱手:“在下姓周,单名一个‘夏’字。师父在半夏时节从溪边捡到我的,便用了这味药名做我名字。”
王知还眉梢微微一挑:“半夏?有意思。你师父是医者?看样子对你寄予厚望。”
“是。师父在太行山行医数十年,三年前过世了。在下一直守着师父留下的医庐,勉强糊口。”
周夏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师父临终前说,行医之人,有一线希望就要走到底。所以……就走过来了。”
王知还看着眼前这少年。
他说“走过来”三个字时语气极轻,像并不觉得这千里跋涉有什么值得说。
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磨得起毛的药箱带子、干裂的嘴唇和满眼血丝,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这三个字的重量。
“这伤者是你什么人?”
“是周伯的儿子。”
周夏看了看那老汉,“周伯是师父的旧邻,师父走后一直照应在下。
他儿子在山上摔伤,村里大夫治不好,在下便带他们一路往西,沿路打听哪里有烈酒能洗疮口。
走到蓝田,听行商说此处有座农庄,庄主会酿最烈的酒,便寻了过来。”
程处默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你从太行山走到蓝田?就凭一辆牛车?”
“一路采药换药,边走边治。”周夏说这话时很坦然,好像这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
尉迟宝琳看了看弟弟们,又看了看周夏,半晌,低声对程处默说了一句:“这小子,够硬气。”
王知还站起身,从周夏药箱里拿起脉枕看了看,又翻了翻里面的药方和手札。
药方工整严谨,辨证清晰,手札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病例和用药心得,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端正有力。
他放下药方,看着周夏,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问题:“我想你留下来,愿意吗?”
周夏怔住。
王知还继续说,语气和方才诊脉时一样平静:“你底子不错,你师父教得很扎实。但有些东西,光靠手札和自学学不到。
我这农庄里缺个懂医的帮手,你若愿意留下,伤者可以在这里安心养伤,后续换药调理也方便。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周夏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没说话。
院中安静下来。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周夏脚边,歪着脑袋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周夏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没落下。
他朝王知还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坚定:“承蒙收留,在下铭感五内。师父临终前说,行医之人,有一线希望便须走到底。
在下在这世间,除了一间破旧医庐和这箱子药方,便再没别的了。若能跟您学些真本事,救更多人——”
他顿了顿,像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下愿意留下。”
他之所以这么犹豫,正是因古人对于离乡背井这件事,非万不得已,一般而言,不会轻易为之。
第83章 此乃大医也
王知还看着他,这少年虽说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同意。对于此,王知还完全能理解。
他眼里浮起一丝淡淡笑意,伸手拍了拍周夏的肩膀:“好。那就留下。
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很好,半夏——这味药本身有毒,可炮制得法,便是救人的良药。
医者也是一样,手里的刀和药,用对了是救人,用错了是害人。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他转身看向老汉周伯:“周伯,你们也留下。后院有几间空屋,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等伤者痊愈了,若愿意回太行山,我出路费;若想留下来,农庄里也不缺活干。”
周伯已经说不出话,扑通一声又跪下去,被王知还眼疾手快托住了。
周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在一旁站好,像是要把这一刻每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正这时,兕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姐姐怀里溜出来,走到周夏面前,仰着小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蜜饯,踮着脚尖递过去。
“锅锅,你哭了,给你七甜的,不哭。”
她伸出小拇指,奶声奶气认真道,“你以后住锅锅家,兕子罩着你,没谁敢欺负你,拉钩钩。”
周夏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不过三四岁却一本正经要跟他拉钩的小女孩。
他伸出小拇指和她轻轻勾在一起,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暖:“好,拉钩。谢谢你,小娘子。”
长乐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眸看向王知还,那人正低头收拾药箱,好像刚才一切都只是寻常事——收留一个千里求医的少年,救一个濒临截肢的伤者,安置一家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对她来说,这恰恰是最不寻常的。
她见过太多人的善,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有条件的交换,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施恩。
而他的善,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看见一个人饿了,顺手给他一口吃的;看见一个人病了,力所能及帮他治。
不是因为算计他将来能回报你什么,仅仅是因为你看见了,你碰巧有能力,于是就伸了把手。
那时候她多少有点怀疑,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自述。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与此同时,坐在石凳上的李治,也正静静望着这一切。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无数人来求父皇——求官的、求命的、求情的。
那些人跪在地上,嘴里说着感恩戴德的话,心里却都藏着算计和惶恐。
他从没见过像周夏这样的人——千里跋涉,蓬头垢面,站在陌生院门前,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惶恐,只有一线孤注一掷的希望。
而王知还,甚至没多问一句,就把门打开了。
李治低下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触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这道门开的,不止是对那个求医的少年。
功德系统的提示音,在王知还收拾完药箱、转身去给伤者熬药时,悄然响起。
【系统提示:宿主以烈酒清疮之术施救危重病患,并收留无依医者师徒,仁心济世,功德深远。功德值+200。】
王知还脚步不停,只淡淡扫了一眼,想要兑换好的东西还早着呢,先存着。便继续往灶房走去。
晚风拂过枣树,将灶膛里残留的烟火气轻轻扬起。
整座农庄,都笼在人间最朴素的善意之中。
…………
贞观九年六月十三,天还没亮。
周夏就醒了。
他躺在后院偏房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整个人才慢慢缓了过来,说起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他撑到这边的。
如果再重来一次,说实话,他也没有任何一点把握能够到达目的地。
隔壁传来周伯低低的咳嗽声,还有他儿子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响动。
周夏吸了吸鼻子,翻身坐了起来。
他昨晚睡前洗了把脸就倒了,这会儿身上的粗布短褐还是昨天那身,袖口沾着伤者脓血干涸后留下的暗褐色印迹,皱巴巴的。
味道非常之难闻,可再难闻的气味,相比起身体的疲劳,不值一提。
他到井台边打水,愣了一瞬——
井台边有现成的木桶,桶里的水是清的,不像他在太行山时得走半里路去溪边挑。
洗完脸,他把短褐脱下来搓了两把,晾在屋后的竹竿上。
光着膀子蹲在井台边,正琢磨这一早该干点什么,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锅碗瓢盆的声音。
是刨子推过木头的那种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带着木屑摩擦的沙沙声。
周夏擦干手上的水,往前院走去。
王知还蹲在枣树下,一条腿跪在木板上,手里推着刨子。
木屑从刨口翻卷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他身边摊着锯子、凿子、墨斗,还有几张用炭条画了记号的木料,堆得横七竖八。
花花蹲在木板另一头,尾巴尖搭在木料边上,灰灰趴在石桌上,两只猫都盯着刨子来回的动作,脑袋跟着转,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把戏。
王知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灶房里有粥,自己盛。”
周夏没动。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木料,问:“王庄主,您这是……”
“给周伯他们和你打两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
王知还把刨子搁下,拿手抹了抹刨光的板面,“昨晚他们睡那屋,床板是两张旧门板拼的,凑合一夜还行,长期住不行。”
周夏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