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那夜,月色亮得骇人,将整个长安城照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当建成的人头滚落时,他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空了一拍——不是惧怕,是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永远背在了身上。
这些年来,朝上朝下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这四个字。
朝臣不提,是不敢;当年一同淌过血的老兄弟们不提,是因为那是共同的血痂;儿女们不提,是因为懂事。
今天,这少年提了。不是战战兢兢的避讳,也不是义正辞严的指责,更不是曲意回护的开脱。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将一笔陈年旧账,以一个最普通人的视角,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他抬起眼,见王知还正用竹夹细细清理素瓷壶中的茶渣,动作一丝不苟,蒙蒙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这小子大概不知道,刚才那番话,比九年来满朝文武所有歌功颂德的奏章加起来,更让他心头某处绷紧的弦,松了一寸。
“当今陛下的旧事咱们就不提了。”李世民将茶盏搁回石桌,声音恢复了先前的随和,“王郎君,你既然说今上政绩可称道,那他推行的诸多新政,可有何不妥之处?”
他问得随意,长孙皇后却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两下——作为最熟悉他的妻子,长孙皇后当然知道,那是自己的丈夫在朝堂上,遇到真正要紧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王知还将茶壶放回茶盘,略一沉吟。
“李老爷,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直说了。姑妄听之,只当闲聊。”
他指尖蘸了点残茶,在石桌面上划下一道横线,“我认为今上力推的均田与府兵二制,是安国之本,确是大善政。
但这二制,有一处共同的要害——都依赖朝廷手中有田,有户籍。
我们再想想如果田不够了,或者户籍混乱,根基就容易动摇。”
“哦,王郎君,此话怎讲?”李世民端起茶盏,却不喝。
“李老爷,你看。从贞观初,天下户数不足三百万,到今天已超过三百五十万,而且还在持续地增加。
人丁一天天增多,田地却不会增多一分。再过十年二十年,关中的永业田,肯定昰不够分配的。
田不够分,府兵就难以自养。府兵无以自养,就必然要另谋生路。
到时候,朝廷就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加税养兵,要么坐视边防逐渐松驰——加税则民怨起,不加则边患生。”
他用指尖在那道水痕上,斜斜划下一笔。茶水在石面上渗开,宛如一道浅浅的裂缝。
李世民垂目看着那道水迹。户部年复一年核算授田,关中永业田渐渐达到极限,边军催请粮饷的奏疏日益增多,这些他岂能不知。
但这少年将诸多散碎症结,用一条线清晰串联——人增、地少、兵疲,环环相扣。
“那依你之见,这事可有解决之法?”
“不是无法解决,是不能立刻解决。”
王知还将公道杯中余沥尽数倒进自己盏内,“均田、府兵乃是根基,根基不可轻易动摇的。
但这制度既然以田地为本,就须在田地之外,另寻途径——均田来稳住根本,同时鼓励工商,鼓励货殖,使朝廷税赋,不仅仅依赖田租。
朝廷财用丰足,才能养兵、修渠、赈灾,不必尽数取之于耕农。
百姓肩上担子轻了,府兵制才能慢慢图变,不至于因田亩不足而骤然崩坏。
第76章 近亲相结之弊端
王知还略微停顿,目光投向院墙外远山的轮廓,眼神变得有些深远,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份慎重。
当然还有一法,则扩地。此扩地则更加复杂。其中涉及到地理、军事、民生等许多事情,今日就不谈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和:“当然,这仅仅只是我一个乡野小民之妄言。
治国不比种田,种田看天吃饭,成败不过一亩三分地;治国关系万千生灵,干系重大,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尽的。”
李世民向后靠了靠,望着眼前少年平静面容。贞观九年,他在位第九年。
九年来,站在他面前的人,或激昂陈词,或战兢惶恐,或语带机锋。
唯独此人——不说空话,不表立场,只是平心静气,为他算一笔再明白不过的账:
人会多,地会少,兵会穷,朝廷需早谋他路,至于其二法,扩地之言,先放之。
王知还等李老爷消化之后停了一下,继续道:“眼下圣上鼓励民间早婚多生,这本身不是坏事,毕竟人口是国家的根本。
但女子十三四岁就嫁人生子,身子骨还没长开——从医理上说,女子身体以血为本,月经初潮只是开始,肾气尚未充足,此时受孕生子,对母体损耗极大。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里专门就提过,‘妇人年少,血气未充,产育伤阴’。
《周礼》里也讲‘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这不是礼教的束缚,是医理的底线。”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认真了些,目光平视李世民:“这还只是寻常风险。要是遇上胎位不正,那就是一尸两命。
更有甚者,尤其是世家大族——讲究一个近亲通婚,不与外人通婚,保持所谓的血脉纯正。
他们却不知血脉太近,三代之内同源同脉,生出来的孩子体质孱弱是轻的,重则导致先天缺陷、多病早夭。
《左传》里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同姓指的就是同宗血亲。
春秋时鲁国行内婚,国君连续三代子嗣不昌,最后国运衰败。
这些古人已经反复验证过的事,后人若还不警醒,那就是拿子嗣的命在赌。
这些世家大族,说起来饱读经书,但在我看来,关于这方面却是二字,无知。”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自然,只是在陈述客观规律,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长乐却忽然低下头,手指绞紧了帕子。
长孙皇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瓷器落在石面上只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李世民听完王知还之话,想起自家长乐和长孙冲的事,心里已做打算。
他忽然觉得,今天此行不虚。
不是因为听得几句真话,而是因为在这方小小院落之中,有他在那九重宫阙内,永远难得见到的东西——一份不必权衡利害、不必揣测圣意、干干净净的坦率。
“听君一席话,胜喝十盏茶。”李世民微微颔首,语出由衷,“往后如果再有不明之事,或许还要来打扰。希望郎君不要嫌吵。”
“李老爷尽管来就是。”王知还取过茶叶罐,又往壶中添了一撮新叶,“我这里别的不好说,茶水肯定管够。”
长孙皇后一直没多说话。她安静品茶,静听夫君与这少年一问一答。此刻她放下茶盏,轻轻牵了牵李世民衣袖,目光引向院角。
李世民顺着望去。
此时的兕子坐在枣树隆起的根瘤上,将编好的草环套在阿黄头顶。
阿黄甩头,草环滑到鼻梁,灰灰不乐意了,喵,喵。兕子咯咯笑着扶正,凑上去亲了猫儿一口。
城阳站在鸡篱外,隔着缝隙看黄毛鸡争抢蚯蚓,忽然回头问长乐:“阿姊,那只鸡以前真是最瘦的么?”
李治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小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
能看得出来方才王知还说的话,他字字入耳,此刻正垂眸望着盏中澄澈茶汤,若有所思。
长乐却有点不同,她坐在石桌这边,手中茶盏半满,也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那翩翩少年身上——那少年正低头清洗茶具,午后的日光镀亮他清隽的侧脸。
他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语气平淡,可她偏偏从那平淡里,听出了千钧之重。
她忽然想起长孙冲。她的表兄。舅舅屡次暗示,想亲上加亲。
表兄待她总是温文有礼,可她总觉得,表兄看她的目光里藏着一份笃定——那份笃定与情意无关,只因长孙家与皇室联姻,似乎是水到渠成。
她不喜欢那种此生早已被妥帖安排的感觉。
她更爱坐在这里,听此人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讲那些她从未听闻的事——讲茶道在水火相济,讲明君与圣人之别,讲人口与田亩之困。
每一桩都不是说教,只是将心中所想,如同竹匾中晾晒的草药般摊开,不推销,也不矫饰。
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绢帕,松开,又绞紧。
长孙皇后将女儿情态尽收眼底。
她太了解自家女儿——自幼端庄持重,从未对何人何事流露过分外的兴趣。
可此刻她微微倾身的角度,绞绕帕子的指尖,眸底那层若有似无的微光,都指向同一桩心事。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已凉,微苦,但苦尽之后,确有回甘。
李世民也看到了。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凉茶苦,苦后也甘。
他忽然觉得,手中这盏茶,与今日所闻之言,颇有几分相似。
日影西斜,枣树的荫凉从石桌慢慢移到院门。
兕子或许是玩得倦了,跑回长孙皇后怀中,揉着眼睛嘟囔“困了”,含含糊糊念着“阿黄最乖……锅锅的茶苦苦,下回要放蜜饯……”话没说完,已沉入梦乡。
李世民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两枚银饼,银光润泽。
他语气寻常,如同邻里串门临走留赠一篮鸡蛋:“王郎君,今日茶好,话更好。些许心意,权作茶资,也抵药资。”
第77章 被震惊的帝皇帝后
王知还看了看银饼,没有过多推辞,点头收下。转身回屋,取出两包粗麻布袋,一厚一薄。
“厚包是给夫人的新配药材,党参佐黄芪,略添三七,比先前麦冬沙参的方子更见温润,入秋后煎服,早晚各一盏。”
他将小包递给李世民,“薄包是给李老爷的,我自己焙的野茶,所剩不多。
照我前法冲泡,不加佐料,首泡洗茶倒掉,从第二泡开始喝,可以续四五次水。”
他略作停顿,语气添了一分郑重:“另有一事。夫人所学的腹式呼吸,必须每天坚持。这法子的功效,胜过诸药。
须知药石之力,不过三分,剩下七分,全在平日将养。夫人切记不要过劳,心绪郁结,对气疾最是不宜。”
长孙皇后闻言,心头一暖,微微颔首:“王郎君之言,我记下了。”
一家人登车。兕子趴在后窗,朝王知还挥着小手,将院里猫狗鸡鹅挨个点名道别。
城阳临上车前,终于鼓足勇气细声问:“哥哥,下回……还能来么?”王知还朝她笑了笑,点头。
李治最后登车,跨上车辕前回头看了王知还一眼,目光沉静,如同无声执礼。
驴车晃悠着驶上官道,渐行渐远,只留下浅浅蹄印与风中散逸的茶香。
王知还站在院门目送,直到车影没入远处桑林,才将茶具一件件收进木盘。路过石凳,顺手揉了揉小黑头顶,阿黄蹭着他腿边不肯离去。
他另起一壶清水,为自己新沏一盏茶,端到枣树下坐了。阿黄偎依脚边,灰灰跳上他膝头,蜷作一团。
他轻轻抚着猫儿脊背,目光落在石桌。那张被炭条划过一道斜痕的纸,仍压在茶盘之下。
方才所言种种,无非是站在后世,回看前尘。均田之困、府兵之弊,在史书中确需数十年才完全显现。
他不过是将其中关节脉络平平铺开,就像外公当年在灶间教他看火:火过旺,锅底易穿;火不及,饭难熟。治国与种田,在某些根本道理上,本就相通。
至于玄武门,那是他本心所想,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自然,他之所以如此敢说,皆因不识李老爷之身份;倘若知晓,只怕是几宿都睡不安稳。
他将凉茶一饮而尽,把纸折好,依旧压回盘底,起身往灶间淘米。晚上想蒸一尾鲈鱼,这味极其鲜美。
昨日老张头从溪中偶然捕得,还养在水缸里。
远处官道,驴车晃晃悠悠。夕照将道旁桑树染作一片暖金。
车厢内,李世民坐在硬木横档上,手中摩挲着那粗麻茶包,指尖反复感触着麻线的糙意。
长孙皇后倚着软垫,怀中兕子睡得正酣。
李治安静坐在一侧,手中捏着一截细草茎。那是从小黑玩耍的石凳下悄悄拾得,不知何时纳入袖中。
长乐坐在母亲身旁,怀中抱着小小的茯苓布包。
“大家在想什么?”长孙皇后轻声问。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茶包放在膝上,望着窗外沉坠的落日。道旁稻田蛙声渐起,远处炊烟袅袅。
“朕在想,”他缓缓开口,手指在茶包上轻叩两下,“朕活了三十多年,在这朝堂之上也坐了九年。
能同朕将话说到如此透彻之人,不过三位。房玄龄算一个,魏征算一个。
但他二人同朕说话,皆有所‘端’:玄龄端的是士人风骨,玄成端的是谏臣姿态。
唯有此子,无所端。他说‘千古明君’时,与说‘茶凉发苦’,并无二致。”
长孙皇后轻轻拍抚怀中兕子,莞尔道:“王郎君不知我等身份。可正因如此,方见真趣。
妾今日看他替雉奴、城阳斟茶,如同对待邻家孩子;为妾诊脉时那份专注,既不似太医战兢,也不似游医敷衍。
他说‘夫人切莫过劳’。此言太医说过无数,自他口中说出,分量迥然。”
“是不同的。”李世民靠向车壁,将野茶包放在膝头,“他说玄武门时,语气与论茶道无异。
不避忌,不指责,也不回护。只是将事摊开,说明白。
此类言语,朕在朝堂听不见,在老兄弟们那儿也听不见。他们不提,是怕朕心结难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