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意外的收获了,野兔的肉紧实、油脂少,不管是红烧还是烤着吃,都是难得的鲜香美味。
他就着溪水冲了冲手臂上的抓痕,继续沿着路寻找药材。
这天的运气着实不差,又在向阳的山坡上挖到了大片的沙参。竹篓渐渐变沉了,估摸着采的药量够用上一段日子了,才转身下山。
快到山脚的时候,路过一棵老松树,树下从生着一片矮株的野草,叶子是圆的带锯齿,茎上覆盖着细细的绒毛。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眼里掠过一丝喜色——是川贝母。
这又是一桩意外的收获。
川贝能润肺化痰,和麦冬、沙参配合着用,止咳的效果会更好。
他小心地连根刨出来,鳞茎白嫩圆润,形状像蒜瓣,品相极好。
这一趟进山,收获远超预料。竹篓底铺着麦冬,中间码着沙参,上面搁着川贝和野兔。
一路下山,竹篓里时不时传来兔子轻轻蹬腿的动静,倒给归途添了点生气。
回到农庄,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阿黄最先奔出来,绕着他脚边打转,尾巴摇个不停。
小黑跟在后面,静静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阿黄嗅出了竹篓里陌生的气味,耳朵一竖,对着篓口低低地叫了两声。
“别急,晚点有你的一份。”王知还笑着拍了拍篓盖。
他把竹篓搁在石桌上,打井水洗手洗脸,一身的汗水和尘土被凉水冲干净,人顿时清爽了。
随后便开始动手收拾药材。
麦冬最费工夫,根须上的泥土都要一一清理干净。
他搬来小板凳坐在枣树的树荫下,摆上一盆清水,先搓掉浮土,再用小刀轻轻地刮去外皮。
力道要拿捏得当,刮重了会伤到药肉,刮浅了又弄不干净。
前世看祖父做过无数次,眼睛看熟了,手上做起来自然顺手。
处理好的麦冬白净圆润,摊在竹匾上,一粒粒光洁饱满。
灰灰跳上石桌,凑到竹匾边嗅了嗅,一点兴趣也没有,干脆趴在一旁看他忙活。
沙参省事许多,洗干净切成片就可以晾晒了。
他不用菜刀,取来程处默帮忙打制的小铜刀,刀口薄而锋利,切出的参片厚薄均匀整齐,铺在竹匾上,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玉色。
川贝最简单,洗干净直接摊开晒干,用的时候捣碎就可以了。
三样药材整整摆满了四面竹匾,排在院墙根下晒着。
日光慢慢地烘去水分,空气中弥漫开一缕清苦的药香,不是药铺里那种陈腐的闷味,是山野里新采回来的、清新润泽的气息,吸进肺里都觉得妥帖舒服。
花花和灰灰嫌药香刺鼻,一溜烟蹿上了枣树。阿黄凑过来连着嗅了好几下,打了两个喷嚏,乖乖地退回到枣树下趴着了。
王知还蹲在竹匾之间,时不时翻动一下药材,让日头晒得均匀。
石桌下捆着的野兔偶尔轻轻蹬一下腿,他正打算收拾完药材就处理它,院子外忽然传来驴子走路的轻响。
“漂亮锅锅!漂亮锅锅!”
兕子清脆的声音穿透了院墙,透着满心的欢喜。
“兕子来啦!带了蜜饯!大姐说锅锅进山采药了,特地来看看,有没有被山里的大虫叼走!”
院门被轻轻地推开,三岁半的小兕子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襦裙,蹦蹦跳跳地闯进院子。
鹅黄色的绣花鞋踏过满地的光斑,头顶两个小揪揪随着跑动不住地晃动,小手高高地举着油纸包,生怕被狗子抢了去。
阿黄摇着尾巴凑上前,兕子一边躲着它舔舐,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阿黄不许舔!脸上搽了香香,舔掉了大姐要骂的!”
长乐缓步跟了进来,一身水蓝色的软罗裙,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褪去了平日的端庄,多了几分清雅慵懒。
日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容颜温润,眼底却藏着几分倦意,该是最近被俗事缠身,不得安歇。
她的目光一进院子,先落在墙根的竹匾上,四面竹匾整齐地排布着,清苦的药香随风弥漫过来。
再看向王知还,衣袖挽到了手肘,手上沾着泥土和药渍,神情却从容安稳。
“王郎君刚从山中回来?”长乐微微欠身,语气温婉。
“回来不到半个时辰。”王知还起身蹭了蹭手上的泥土,“娘子来得正好,再晚片刻,我就要收竹匾了。”
“兕子要帮忙!”小丫头把蜜饯放在石桌上,撸起袖子就要往竹匾冲,被长乐轻轻拉住了。
“兕子你安分些,晒药有讲究,别给郎君添乱。”
“不妨事,让她看看也好。”王知还招手唤过兕子,指着竹匾一一细说,“这圆滚滚、白净的是麦冬,像小蒜瓣的是贝母,切成片的是沙参,都是给你母亲调理身子的。”
兕子歪着头,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麦冬,又飞快地缩回来,眼睛亮闪闪的:“好白呀,像兕子吃的糖丸。”
“比糖丸养人。你母亲喝了这些时日的药茶,咳嗽气喘是不是缓和些了?”
每一次和兕子说话,王知还的声音都极尽温柔,对于这样的萌物,任何人都会变得温柔。
第40章 兔兔真可爱
“好多啦!”兕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欢喜,“阿娘现在能抱兕子好久,从前抱一会儿就咳,现在几乎不犯了!阿耶夸锅锅厉害,兕子也觉得锅锅最厉害!”
话音刚落,兕子忽然低低地惊呼一声,一溜烟钻到石桌下,蹲在地上瞪圆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野兔。
“锅锅,这是什么?”小胖手指着兔子,满是惊奇。
“山里的野兔,采药时顺手逮到的。”王知还挪开竹篓,把野兔露了出来。
野兔缩成一团,长耳朵紧贴着后背,鼻尖不停地耸动,眼珠里满是惊惧,被捆住的四肢时不时轻轻地挣扎一下。
“好小只……耳朵好长,毛毛好软,它怎么不动呀?是不是害怕了?”
兕子几乎趴在地上,脸蛋离兔子极近,看得目不转睛。
“身子被捆着,自然害怕。”
“它咬人吗?”
“急了也会咬的。”
兕子立刻收回了小手,目光却仍旧黏在兔子身上。看了片刻,转头朝长乐喊:“大姐快来看,好可爱的兔兔!”
长乐走近俯身望去,眼底也漾起了几分柔和。
野兔长得灵动秀气,虽然被捆缚着,却不见狼狈,自有山野生灵的灵气。
她顺势蹲下身,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兔毛,触感柔软温热。
“郎君运气真好,采药还能碰上这样的野味。”长乐抬眼说道。
“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收下反倒可惜了。”王知还笑道,“正好你们来了,今晚加道菜,留下吃饭吧。”
长乐微微一愣,正要推辞,兕子已经拍着手蹦跳起来:“好呀好呀!兕子要吃锅锅做的饭!”
话已至此,长乐只得浅浅一笑,欠身道:“那便叨扰郎君了。”
“谈不上叨扰,我一个人吃饭也是开火,多添两双碗筷罢了。”
王知还拎起野兔,拿旧麻布盖住,往灶房走去。
兕子正要跟进去,被长乐拦下了:“灶房里有火有刀,你别去捣乱,陪阿黄它们玩一会儿。”
兕子不情愿地撅起嘴,但很快就被阿黄蹭着腿逗乐了,追着猫狗在院子里跑闹,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长乐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剩的米汤和半块煎馍,眉头微微蹙起。
这人对药材事事都做得精细,对自己的饮食却这般潦草敷衍。
灶房里,王知还下手利落。
野兔还在麻布下轻轻挣扎,他手起刀落干脆地了结了它,随后放血、剥皮、开膛、去除内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老练。
兔肉斩成块,兔头劈开挖干净血水。家里存的干辣椒、花椒、老姜、蒜瓣一一取出来,平日里一个人吃饭懒得动火,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铁锅烧热淋上菜油,油温升高后,下姜片和蒜瓣爆出香味,再倒入兔肉块用大火翻炒,炒到皮肉收紧、微微发黄,淋上黄酒去腥,倒酱油上色,加入笋干和香菇,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慢慢焖煮。
红烧兔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香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漫,渐渐铺满了整个小院。
另一口锅空着留用,兔头沥干水备用。
麻辣兔头要现做才香,得等红烧兔肉炖到七八分熟,再另起一锅爆炒,掐着吃饭的点入味正好。
小半个时辰后,红烧兔肉先出锅了。
揭开锅盖热气蒸腾,肉块酱色油亮,笋干和香菇吸饱了肉汁,浓香扑鼻。
王知还盛出一大陶碗,又端来凉拌的野菜和热腾腾的白米饭,在石桌上一一摆好。
阿黄和小黑蹲在桌下仰头等着,尾巴摇个不停。猫儿们也凑过来,在人腿间钻来钻去。
兕子被香味勾了回来,趴在桌边猛吸鼻子:“好香好香,香得兕子鼻子都要掉啦!”
长乐起身走近,望着碗里的兔肉,肚子里忽然空落落地觉得饿。
她中午只垫了几块糕点,被这浓香一引,顿时有了食欲,悄悄左右看了看,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先吃,还有一道菜。”王知还给兕子盛了饭,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她碗里,“尝尝看。”
兕子盯着碗里的兔肉咽了咽口水,却先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肉,先放进长乐的碗里,又给王知还也夹了一块,最后才给自己留了一块。
吹凉了咬下一口,肉质紧实弹牙,酱香浸透了肌理,咸香有回甘,肉汁满口。
她鼓着腮帮子嚼得津津有味,含糊地说:“好好吃!比家里的肉好吃好多!”
长乐笑着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自己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当下眼底微亮。
肉质不柴不腻,酱香入骨,配菜也鲜爽适口。再尝一口凉拌野菜,清脆解腻,浓淡相宜。
“郎君的手艺绝佳,比府里的厨子做的还要地道。”长乐由衷地赞叹。
“只是山野人家的家常做法,图个入味罢了。”王知还起身,“我再去把最后一道菜做好。”
重回灶房,火势还没歇。铁锅烧热下油,姜蒜爆香,再撒上大把的辣椒和花椒,热油一激,麻辣的香气瞬间炸开。
翻炒出香味后下兔头煸炒到焦黄,添水调味,放冰糖和酱油,盖上锅盖用小火慢炖。
麻辣兔头要慢慢煨才入味,趁着这个空档,院子里的两人安稳地用着饭。
一炷香后,汤汁收得浓稠了。王知还揭开锅盖看火候,兔头软烂入味,恰到好处。
连汤带料盛进陶碗里,红油浮着椒香,一路端着一路飘香。
兕子抬眼望向碗里,通红油亮,兔头浸在红油中,眼眶黑洞洞地对着她。
她慢慢地放下筷子,神情从好奇转成了茫然,又添了几分怯意。
“锅锅,这是什么?”
“麻辣兔头。”
“兔……头?”兕子嘴唇微微发颤,看看碗里,又看看刚才石桌下空了的角落,小脑袋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刚才那只兔兔?”
王知还坦然地点点头:“是。”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兕子低头看看碗里没吃完的兔肉,又望望红油里的兔头,想起刚才蹲在地上看兔子的模样,眼眶一下子红了,下唇抖个不停,转眼就要哭出声。
长乐连忙伸手搂住她:“兕子不哭……”
“哇——”
哭声骤然炸开。
可下一刻,场面陡然反转了。
兕子一边哭得眼泪直流,一边抖着手夹起碗里的兔肉,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桌面,嘴里却不停地咀嚼。
“兔兔……呜呜……好可爱……”
嘴里嚼得不停。
“可是……好好吃……呜呜……”
哭着,又夹了一块。
第41章 兔兔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