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旁支,王之还也是旁支,说起来,同属太原王氏,他俩也一样,和太原王氏并不亲密。
他从小在洛阳长大,入唐之后一直在门下省任职,从给事中做到黄门侍郎,是房玄龄在政事堂的得力助手。
斜对面是中书侍郎岑文本。
岑文本是南阳人,出身寒门,靠才学考中进士,在中书省掌出旨,文字功夫极好,李世民曾说“文本之文,一字不可易”。
三省长官平日各有衙署——尚书省在皇城西,中书省在皇城东,门下省在皇城北——散了朝也不常在一处。
但总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了朝,总有几个人会留一留,坐一坐,说几句不在奏对之列的闲话。
这闲话往往比朝堂上的奏对更有嚼头,奏对是对着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闲话是几个人私下说的,能听到更真实的东西。
王珪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盏底碰到梨花木的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用一种像是随口提起的语气说道:“房相,这几日长安城里都在传,说那蓝田那位侯爷又要写书了?”
他顿了顿,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好奇,“说是要编一部大书。也不知真假。”
这话问得很有分寸。“不知真假”,这四个字就把自己摘干净了,结果怎么样,不关他的事。
该办的事已经办了,毕竟话已经递到了房玄龄面前。虽说与家族不亲密,但有些人情上面还是脱不开关系。
岑文本没有开口,只低头喝茶。他是中书侍郎,中书省掌出旨,他是执笔的人。
执笔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写字,什么时候该沉默。
但沉默并不表示是个聋子,该听的一个字也不会少。
房玄龄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政事堂泡了几十年,隋末就在李渊的相府里当记室,武德年间又在李世民的秦王府里掌文书,贞观元年拜相,到如今已经做了九年尚书左仆射。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几分,他心里有一本账,比户部的账簿还清楚。
他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咽下去,才抬眼看向王珪。
他的神色平淡,语气也平淡。“是真的。”
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转折,没有听说,直接落到地上。
王珪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息。那一息极短,短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房玄龄看见了——他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从极细微的动作里读出极复杂的意思。
房玄龄知道,那一息就是王珪的态度:他信了,而且他在消化这个消息的分量。
房玄龄把茶盏搁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座的人都听见:“已经写了一部分初稿了。昨日呈陛下御览,陛下看了半个时辰。老夫也看了几页。”
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很好。”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从政事堂漫到六部,从六部漫到国子监,从国子监漫到东市西市。
长安城从来不缺消息,但能让房玄龄亲口说一句“很不错”的消息,不多。
“上一个被房玄龄说很好的,是魏徵主持修的那部《群书治要》。
那部书后来成了弘文馆讲读的范本,被誊抄了无数遍,至今还在长安士林中被传诵。”
现在他又说了很好。关于那部书,没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
有人说是一部字书,要把天下的字音都收拢起来,像许慎的《说文解字》那样;
有人说是一部韵书,要让天下人读书时都能念对字音,比陆法言的《切韵》更全;
也有人说是一部注经的书,要让寒门子弟自己就能读懂经文,像孔颖达正在正在编的《五经正义》那样。
说什么的都有,但人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蓝田那位侯爷,确实在写书。而且,已经写了。
第183章 迷魂阵与薛仁贵
这个消息最先抵达的是永兴坊。
房玄龄的话刚说完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在政事堂侧厅外廊下值守的书吏就把原话抄在了一张纸条上。
从皇城到永兴坊,骑马只要一炷香。
郑元璹坐在书房里,听完灰衣仆从的禀报,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卷起一角。
他端起茶盏,茶汤微温,入口的那一点苦涩恰到好处地在舌尖化开,留下细微的回甘。他咽下去,说:“房玄龄传的话,能信几分?”
“能全信。”灰衣仆从垂手答得极稳,“房玄龄向来说话,从不掺假。
他说王知还入了宫、献了书,那就是入了宫、献了书。他说那几页书稿有章法,那就是真的有章法。”
郑元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他写不出来的。”
灰衣仆从抬起头。
郑元璹继续说,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很久的事:“一部字书,不是一篇文章。
不是诗,不是赋,不是策论。那是一座山。一个人搬不动一座山。他才读了几本书?见过几卷典籍?”
他顿了顿,“无非是放出的迷雾罢了。拿几页初稿给皇帝看,让房玄龄替他传话,制造声势。这是疑兵之计。”
灰衣仆从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郑元璹重新端起茶盏,手很稳。
长安的另一头,国子监。
几个学子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今早才传进来的消息。
一个穿青衫的把那张纸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来回折了好几遍。
“他又开始写书了?”青衫学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三字经》还不够?”
“《三字经》是给蒙童看的。”旁边一个穿灰袍的比他年长几岁,声音也稳几分,“这一部,据说是给读书人看的。”
“给读书人看的?他能写出什么给读书人看的?我们读的是《毛诗》《郑笺》《孔疏》,是几百年传下来的经学。
他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连国子监的门都没进过,写的书给我们看?”
“不知道。”灰袍的把手里的纸又看了一遍,“但房相说他写的字例有章法。”
青衫的沉默了片刻。廊下的风穿过柱间的缝隙,绕过墙角的石阶,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得手里的纸页微微作响。
那纸页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墨痕尚在,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承诺。
蓝田那本书,具体叫《贞观正韵》——这个全名,还没传出去。
房玄龄没有提书名,王珪也没有问。
他们只知道有人在写一部书,写书的人是蓝田侯王知还。
至于这部书叫什么名字、有多少卷、什么时候能写成,这些都没有人知道。
而这正是房玄龄的精妙之处:他放出消息,却不放全。让长安城知道有这部书,却不知道这部书到底是什么。
这样一来,想攻击这部书的人找不到具体的目标,毕竟说难听一点,你连书名都不知道,怎么批?
想拥护这部书的人也只能凭空猜测——你说它在写,证据呢?
整个长安城陷入了一种信息不对等的状态: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件事,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的具体内容。
这种状态是最好的保护——不确定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蓝田庄上,日头已经爬过了枣树的树梢。
王知还蹲在塘边,正拿一根探杆往淤泥里插。
水塘已经清了一半,靠南那头挖出了几锹黑泥,堆在塘埂上。
泥是灰黑色的,黏稠,泛着一股沤久了的草木气。
那股气味不腐,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散开来,反而带着一种沉沉的、土地深处才有的厚实味道。
程处亮蹲在塘边,攥着一把泥捏了捏,又松开,又捏了捏:“王哥,这泥真能肥田?”
他搓了搓手指上的泥渣,“臭是臭了点,但好像也不怎么难闻。”
“能。”王知还头也不回,手里的探杆又往下沉了半尺,触到了硬底,“塘底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草烂叶,是最好的肥。晒干了掺进田里,比粪肥还养地。”
房遗爱正卷着裤腿站在另一头,手里也攥着一根探杆。
他插了两下,拔出来看了一眼杆子上的泥痕,直起身来说:“这塘比我想象的深。最深处能没到胸口,得再清一清才能蓄水。”
“那就清。”王知还站起来,把探杆递给旁边的铁蛋,“老张头已经去喊人手了。明天开始,先把塘底淤泥清干净,再引水试漏。”
程处亮站起来,在塘边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蹲回来,压低了声音:“对了王哥,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跟你说——我爹让我带句话。”
房遗爱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这边看了一眼,走了过来。
“长安那边,现在到处在传你入了宫、献了书。”程处亮说,“传得挺快的,好像是从政事堂那边漏出来的。
我爹说,是房相在休值的时候跟人提了一嘴,说你确实在写,还拿给陛下看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房相的原话好像是——‘老夫看了一部分,很好’。”
房遗爱从塘里走上来,在塘埂边坐下,脱了草鞋倒里面的水:“我爹倒没跟我说什么。他是那种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的人,到了该说的时候才会说。”
他想了想,“不过长安城那边确实到处都在传,连国子监的学子都在议论。有的人说你在编一部韵书,有的人说是在编字书,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
程处亮点了点头:“我爹说,房相那句话一放出来,风向就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人议论你,是说你一个叛出家门的人凭什么写书教人忠孝。
现在议论你的,变成你在写什么书、写成了什么样。我爹让跟你说——时机很不错,但小心为上。”
王知还站在塘边,听完了两个人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淤泥,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青石岭被晨光照亮的山脊。
房玄龄在政事堂泡了几十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到什么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他说“看了一部分,很好”——这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既替王知还正了名,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替他张目。四两拨千斤,替他撬动了整个长安城的风向。
而程咬金那句“小心为上”,分量更重。卢国公是什么人?跟着陛下从瓦岗寨打到虎牢关,从虎牢关打到玄武门,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什么场面没见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朝堂上明枪暗箭的斗争、五姓七望几百年的门阀手段。他特意让儿子带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程咬金的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她就是五姓七望里的人。他对那些人的手段太了解了:他们不会因为你拿出了一部好书就认输,他们只会因为你的书好而更恨你。
之前还只是《三字经》,现在又多了这部书。两本书叠在一起,就是两把刀。
他们会怎么做,谁也说不准,但一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知道了。”王知还拍了拍手里的泥,“替我谢过程公。也替我谢谢房相。”
这时候,赵伯的脚步声从庄院那边传过来,在塘埂上踩得很实。
王知还抬起头,看见他快步走来,袍角被风带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高兴。
“侯爷,庄外有人求见。”
王知还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赵伯走近了几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喜气:“说是从河东来的,带着老母亲,说是侯爷您写信请来的。”
程处亮和房遗爱对望一眼,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材极高,肩膀宽厚,在秋日的阳光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古铜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短褐的下摆用一根草绳束着,脚上是一双旧草鞋,草鞋的边沿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脊背挺得很直,却没有任何紧绷,像一株长在旷野里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弯,但根不动。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木簪子挽着,身形瘦小,背微微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用布条扎得利利落落。
脸色有些蜡黄,嘴唇微微发干,眼睛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长途跋涉之后积攒下来的疲惫没有完全褪去。
但她站得稳,一只手搭在年轻人的腰带上,目光平和地打量着眼前的庄院。
王知还的目光在那老妇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她的面色不太对,这不是长途跋涉那种正常的疲惫,是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手指搭在儿子腰带上的姿势也值得留意,那不是一个身体健朗的人习惯性的动作,而是一种出于身体疼痛催逼出来的本能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