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49章

  “没有了。”长孙皇后的语气难得地轻快,像卸下了一副背了许多年的担子,“夜里能一觉睡到天亮,白日里精神也足。

  前几日还陪兕子在后园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回来也不觉得累。”

  王知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凝神看了看她的面色:面颊丰润,眼白清亮,唇色淡红而润泽。

  说话时的气息也比从前足了几分,一句话能说得很长而不必在中途换气。

  这些都是细微的变化,但在医者眼里,比任何病人的自述都更有说服力。

  他又示意她伸出手腕。长孙皇后将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往上拢了半寸。

  手腕比上次见时丰腴了些,尺骨茎突不再那么明显地凸出来。

  王知还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对应寸、关、尺三部。指腹下的脉搏沉稳有力,节律均匀,起落之间带着充沛的生气。

  不像从前那样时而浮数、时而沉细,那是病脉的特征,正气不足,邪气入侵,脉象就会变得不稳定。

  现在的脉象是平脉:不浮不沉,不迟不数,从容和缓,节律均匀。

  寸脉有力,关脉和缓,尺脉沉实,这是三焦通畅、气血充盈的体征。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仔细辨别了片刻,确认不是单手的偶然现象,而是双手脉象一致。

  他收回手,抬起头来。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郑重,不是刻意的郑重,而是出自内心的、对生命本身的郑重。

  一个人病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药,熬了这么多无眠的夜晚,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医者有责任把这一天用最清楚的语言告诉她。

  “娘娘,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长孙皇后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她的手还搁在脉枕上,指尖微微蜷起。

  “您的病,已经完全好了。”王知还的声音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从脉象来看,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三焦通利,已经没有病根了。

  从今日起,那些药可以停了,是药三分毒,久服反而伤身。往后以食养为主,臣给娘娘开几道药膳的方子,慢慢将养便是。”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搁在脉枕上,没有收回去,像是忘了收。

  片刻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出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难以置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不敢释放的狂喜。

  “真的……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

  “好了。”王知还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娘娘可以放心了。臣以性命担保。”

  长孙皇后没有再说话。她靠回榻上,闭上眼睛,把脸侧过去朝向窗外。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鬓边那几根被病痛磨出来的细纹,在光里似乎也淡了几分。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

  好多年了。从贞观初年起,这病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白天喘不过气,夜里睡不着觉,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

  太医院换了十几张方子:麻黄桂枝汤用过,小青龙汤用过,苓桂术甘汤也用过,好的时候少,坏的时候多。

  有一年冬天咳得最厉害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把二郎叫到榻前想交代后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二郎眼睛里全是血丝。

  堂堂天子,她的二郎,蹲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就把话咽回去了。她想,哪怕是为了他,也要再撑一撑。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这个年轻人用了不到一年,就把那块石头搬开了。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兕子身上。

  小丫头正趴在王知还怀里,认真地数着他的盘扣,数到第六颗的时候数错了,又重新从头开始数。

  真好。今后又可以多陪她们些许时光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来,目光落在王知还身上。

  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底下是一种不轻易流露的、母亲般的柔软,

  不是皇后对臣子的,是那种母亲看着自己孩儿的。

  “这大半年来,难为你了。”

  王知还抱着兕子,坐得端正。他没有太客套,也没有太敷衍,只是应了一句:“臣应该做的。”

  旁边的兕子可能也感觉到了大人的喜悦,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总是比大人更敏锐。

  她探过头来,扯了扯王知还的袖子,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锅锅,那你给兕子看看,兕子身体好不好?”

  她伸出小胳膊,学着阿娘的样子把袖子往上撸。

  袖子撸得太急了,卡在手腕上,她使劲拽了两下才拽上去,露出一截白嫩的小手腕。

  然后她郑重其事地把手腕搁在脉枕上,绷着小脸,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

  王知还忍俊不禁。

  他装模作样地搭上去,凝神片刻:小丫头的脉象轻快有力,像一只小兔子在指腹下蹦跳。然后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兕子身体很好,比锅锅还好。就是今日午膳吃多了点心,锅锅算了一下,兕子约莫吃了三块桂花糕,晚饭要少吃一碗饭。”

  兕子瞪圆了眼睛,小嘴张了张,又合上,把伸出来的手腕飞快地缩了回去,藏到身后。

  她的脸红了红,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

  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到的表情,中午那三块桂花糕是她趁阿娘不注意偷偷多拿的,本来只准吃两块,她趁宫人不注意,又从碟子里摸了一块。

  “锅锅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她嘀嘀咕咕地趴在王知还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不说话了。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大一小闹腾,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今日既然来了,就去看看长乐那丫头吧。”她放下茶盏,语气里甚是温柔,“就在后殿。

  从方才就一直在那儿坐着,说是在看书,可那页书翻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翻过去。”

  兕子听见阿姐的名字,又把脑袋从王知还肩上抬起来,挤眉弄眼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锅锅,锅锅,兕子跟你说,就是阿姐刚才一直在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兕子都给晃晕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小孩子以为的“低”和大人以为的“低”是两回事。

  长孙皇后听见了,但她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王知还把兕子从膝上放下来,揉了揉她的小揪揪,那两个扎着鹅黄色丝带的双丫髻,摸上去软软的,像刚长出来的蒲公英。

  “知道了。那锅锅过去看看,兕子乖乖的,在这里陪阿娘。”

  “嗯!”兕子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兕子保证不偷看!”

  她说“不偷看”的时候,眼睛已经朝着后殿的方向瞄了。

  王知还走出主殿,穿过廊庑。赵德已经不见了,这个老太监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消失。

  廊下空无一人,午后的日光从檐角斜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过来,混着午后温热的风,把整条回廊都熏得暖融融的。

  偏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比主殿小一些,陈设素雅。窗台上一盆兰草,叶片修长碧绿,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窗开着,御花园的风裹着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长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间一支素银簪子。簪头上镶着一颗极小的珍珠,在日光里微微发亮。

  听见推门声,她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听到动静时才会有的反应。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草,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又摸了摸。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说重了这声音就被风吹散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问句,又像是自言自语。

  王知还走进来,顺手把门轻轻掩上。门轴转动时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长乐的肩膀又绷紧了一分。

  今日的王知还和以往大不相同。没有行礼,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就那么自然地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

  “我来了。你那盆兰草,再摸下去叶子都要被你摸秃了。”

  长乐的手指一下子缩了回来,像是被兰草的叶尖扎了一下。她垂下手,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顿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偏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动窗台上兰草叶尖的沙沙声。

  她站在窗边,身后的日光把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却像是藏了许多话,从眼底深处浮上来,堆在睫毛后面,等待被一一诉说。

  她没再说话,王知还也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她的眉眼,看她微微发红的耳根,看她绞着帕子的手指。

  他的眼神和以往的平淡大不相同。

  那目光直白、坦然,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热烈。

  不是轻浮的热烈,而是一个人在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不再掩饰的热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更美了。”

  长乐一怔。耳根微微泛红,像一朵花在不经意间悄悄绽放。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低下头,指尖在袖口里绞着帕子。

  那方帕子是素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兰花,已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了。

  “我想你了,李质。”王知还低头看着长乐的眼睛,一眨不眨。

  长乐的手指顿住了。

  他叫的是李质,不是长乐。不是那个封号,不是那个公主的身份,是她这个人,这名字只有他俩知道,除此之外,谁都不知,包括父皇母后。

  他说他想我了。这人……这人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和往日大不相同?

  往日里总是客客气气的,该行礼时行礼,该回避时回避,连多看一眼都要低下头去。

  可今日他看她的眼神,像是这殿里根本没有旁人,也没有规矩,只有她和他。

  不过……好像也挺好的。这像是他真心说出的话,不是喉咙,是心,也不是被礼法约束的寒暄。

  他叫她李质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那里听过的坦诚和直白。

  那声音像是一根手指轻轻拨动了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

  “你……”她的耳根已经红得发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般直白。羞死个人……”

  “我也感觉到今天的我很是奇怪。”王知还的语气依然认真,眼神热烈,继续道:“或许是那日你在枣树下看风景,我在风景中看你。”

  枣树。她说的是蓝田庄子里那棵枣树。

  那天她去蓝田,站在枣树下看远处的山,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以为他在看山,原来他在看她。

  这是诗吗?不像是,没有对仗,没有平仄,没有典故。可为什么这话听起来这么唯美?比她读过的所有诗都唯美。

  《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别人的故事。汉乐府里的“上邪,我欲与君相知”是古人的誓言。

  但这句不是。这句是他对她说的。是今天,是此刻,是在立政殿的偏殿里。他在说,我在看你。不只是今天,还有那天。

  长乐终于,想念战胜了羞涩,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热,却又不想移开目光。

  那不是欲望,她见过欲望,宫宴上那些年轻才俊看向宫女们的目光。

  也不是欣赏,她也见过欣赏,国子监那些老先生读她的诗文时的目光。

  他的目光比欲望更干净,比欣赏更热烈。那是爱。纯粹的、赤裸的、不加掩饰的爱。

  虽然依旧羞涩,更多的却是欢喜。

  可终归是少女,没一会儿长乐又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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