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40章

  说你写的《三字经》教人忠孝,教人尊祖敬宗,可写书的人自己就是个叛出家族的不孝子——一个叛出家族的人教人如何孝顺忠君,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

  他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又喘了一口粗气,又继续道。

  “还说《三字经》是‘妖言惑众,以辱祖宗’。说你用蒙书媚上求宠,拿一本三岁孩童背的书去讨好朝廷。

  说你辱没了太原王氏的门楣,也辱没了天下读书人的风骨。

  连你在书里写的那些——什么‘香九龄,能温席’、什么‘孝于亲,所当执’——

  都被他们拿出来当刀子使。说你自己都做不到孝,凭什么教别人孝?”

  铁蛋站在暖房门口,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像是要冲出去跟谁打架。

  但他看了一眼王知还。

  侯爷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常。

  他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王知还看着程处默,听完了最后一个字。

  “谁传的?”

  “查不到。”程处默说,“一夜之间,全长安都知道了。不是从一个人嘴里传出来的,因该是从无数张纸上传出来的。

  有人把写好的纸夹在国子监学子们的书卷里,压在茶馆的桌子底下,塞在书肆的门缝里。

  纸是最便宜的粗麻纸,字是左手写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谁放的不知道,但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先是国子监的学子在传,后来传到街上,连东市卖胡饼的都在议论说:蓝田县侯是个叛出家门的逆子,他那本书是骗人的。”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兰香淡淡。

  他放下茶碗,转向马周。

  “先生怎么看?”

  马周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走到枣树底下站定。他背对着众人,看着远处青石岭的山脊,沉默了片刻。

  “先不论这是谁传的。”他转过身来,目光从青石岭收回来,落在石桌上那只粗瓷茶碗上,“但这是阳谋。不是阴谋。”

  “阴谋是做了坏事怕人知道。阳谋是做了坏事不怕人知道,甚至怕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沉,“侯爷不回应,谣言就坐实了——你不说话,他们就替你说话。

  侯爷回应,正中对方下怀——你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

  辩解‘我没有忘恩负义’,听在旁人耳朵里就变成了‘他果然忘恩负义,不然为什么急着辩解?’”

  程处默皱起眉头:“那就不管?”

  “不管也不行。”马周说,“他们用的是阳谋。说侯爷‘背叛宗族’,确实是真的——侯爷主动脱离了太原王氏。这一点,怎么也避不开。而这一点,打的正是要害。”

  马周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短时间内,他也没有想到该怎么办。他可以分析出对方用的是什么兵器、打的是什么部位、为什么要打这个部位。

  但分析不等于解药。阳谋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它用的材料是真的。侯爷确实脱离了宗族,这是事实。

  对方不需要造谣,只需要把事实从上下文里单独拎出来,放到另一个上下文里去。

  在那个上下文里,脱离宗族就等于忘恩负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论证,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

  而真实的上下文,例如太原王氏如何对待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族中如何不查不助,那个孩子如何走投无路。

  对于这些没有人会去细究,也不会有人去细究。因为真相太长,而谣言只要六个字就能说完。

  王知还放下茶碗,看向程处默,接过了马周的话。语气很清淡。

  “五姓七望。他们动手了。”

  程处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五姓七望?”

  王知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三字经》出世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那本书动的是他们的根。他们不动手,才是怪事。”

  程处默咬着牙,眉头拧成一团。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闷响一声。“果然不愧为五姓七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击要害。

  忘恩负义、叛出家族——他们不攻书,攻人。一个不忠不孝之人教人忠孝,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这话我怎么听怎么像说书先生编的词——编得顺口,传得快,还不费脑子。”

  马周在旁边听完了程处默和王知还的话,眉头却慢慢松开了。

  “侯爷。”他开口,声音不高,“他们打的,不是侯爷这个人。他们打的,是侯爷身后那本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本书教会了穷人家的孩子识字。识字的人多了,寒门子弟就有了进身之阶。有了进身之阶,那些世家大族就不可能再永远把持朝堂了。”

  他顿了顿。

  “所以他们要让侯爷这个人倒掉。侯爷倒掉了,书自然就立不住了。但他们不能直接毁书——书已经印了,已经有人背了。所以他们只能毁人。”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周。

  马周知道,这是侯爷叫自己继续。

  “他们要打侯爷‘忘恩负义’。关键就在这个‘恩’字。”马周的声音沉下来,“太原王氏对侯爷,到底有什么恩?”

  “侯爷父母亡故,族中不查。侯爷求告无门,族中不助。最后是侯爷自己放弃了家产,带着一纸断绝文书离开了太原。这叫恩吗?这叫逼走。”

  “侯爷不需要辩解自己有没有忘恩。”马周看着王知还,一字一顿,“只要让天下人知道,太原王氏对侯爷原本就没有恩——那‘忘恩’二字,自然就站不住了。”

  程处默的拳头松开了。

  他在心里把马周这番话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对。不是辩解自己“没有忘恩”,而是拆掉“恩”这个字本身。

  王知还放下茶碗,看向马周。

  “先生的意思是?”

  “等。”马周说,“不是什么都不做。是等那本书自己走远。

  《三字经》只要还在继续印、继续传、继续被人背——谣言就会有破的那一天。

  现在长安城里传侯爷‘忘恩负义’,但等到这本书传到洛阳、传到太原、传到扬州……

  传到那些不认识侯爷、只认识这本书的人手里,那时候他们不会在乎写书的人跟宗族有什么纠葛。

  他们在乎的是这本书能不能让他们的孩子识字。能用,就是好书。

  不能用,才是废纸。书走得越远,谣言的有效范围就越窄。到最后,谣言会死在书走到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把最难听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弊端是,需要的时间会很久。一年,两年。这段日子里,侯爷的名声在长安城会很难听。”

  王知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先生,”他咽下去,“他们急,我们也急。他们急的是怕我再写出第二本——《三字经》已经撬动了他们的根基,如果再有一本,裂缝就会变成豁口。

  我们急的是名声毁了,不是一下子能修复的。名声这东西,毁起来快,修起来慢。一句谣言传遍全城只要一天,辟谣跑断腿也追不上。我们能不能等得起?”

  他顿了顿,把茶碗搁回石桌上,目光从马周脸上移向远处青石岭的方向。“现在大家比的是耐心。谁的耐心先耗完,谁就先露出破绽。”

  “除此之外,”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

  “侯爷请说。”

  “他们不会只做这一件事。”王知还说。他的语气不是猜测,是笃定,不需要论证。“他们是五姓七望。

  荥阳郑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家族能在几百年间屹立不倒,不是靠运气。

  他们做事有章法,有步骤,有后手。他们出手不会仅仅只出一招。

  谣言不过是第一步,这第一步是试探,也是铺路。后面的第二步不会太远。”

  马周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侯爷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第二步是什么。”王知还放下茶碗,“但一定会有第二步。他们做事,向来是有章法的。”

  程处默站起来,攥着拳头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

  “那就让他们做?等他们把第二步也做出来?”

  “不等又能如何?”王知还看了他一眼,“我们现在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郑家?崔家?还是几家联手?没有证据,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就是他们高明的地方——他们用的都是事实,让你无从辩白。”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所以,最锋利的刀不是言辞,是沉默。你不动,他们就不知道你下一步在哪里。”

  他放下茶碗,声音不急不缓。

  “我会让他们知道,我又在写书。”

  这句话落在枣树下的石桌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让他们知道,”王知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字经》不是我的最后一本。

  我在写第二本。等第二本写完了,还有第三本。他们急,我们就让他们更急。看谁熬不住。

  谁熬不住,谁就会继续出手。继续出手,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我们就能知道对手是谁。”

  话音落下,马周看向程处默。

  程处默也正看向他。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惊喜,然后那惊喜很快收了回去,变成了一种平淡的、默契的相视一笑。

  同一夜。

  利州。

  嘉陵江从城西绕过去,水声在黑夜里闷闷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推磨。城门早就关了。

  城外的驿道上,一匹马倒在地上,口鼻喷着白沫,前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是跑死的。

  马上的人摔出去一丈远,趴在泥地里,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攥紧了一把土。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斗篷上全是泥,兜帽滑下去,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下巴上那道旧刀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匹马。马眼睛还睁着,映着半边月亮。

  他没有多看。从马背上解下皮囊和水囊,甩到肩上,转身往城门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喘了几口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下去了。

  皮囊还在怀里。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块竹片还在,蜡封完好。竹片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道刻痕。

  这道刻痕的意思,他出发前就被反复交代过。看懂的人自然能看懂,看不懂的人拿到了也没有用。

  城门进不去。他没有打算进城。

  他绕过城垣,沿着江边的小路往里走。江风灌进来,湿冷,带着水腥味。

  对岸的山黑黢黢的,一点光也没有。但再往前走三里,翻过那道山梁,就有人接应。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解开水囊灌了两口,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灌了一口水,硬咽下去。

  江对岸,黑黢黢的山影里,有一条路通向更深的山。那道山梁后面,叫望云关。关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他把干饼塞回怀里,站起来,把水囊甩到肩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照见嘉陵江的水光,也照见他走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通进山里去。

  他消失在黑暗里。

  江对岸的山道上,不知是谁亮起了一盏灯笼。火光很小,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像是知道有人要来。

第173章 风声变大

  贞观九年,八月二十六。

  长安城的黎明。

  国子监的门轴是铁芯包铜的,每日卯时开门,门轴转动时会发出一种低沉而悠长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在青石上慢慢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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