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双鹅黄色的绣花小鞋子,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后面紧跟着一个穿浅紫色短襦的小姑娘,跑得没有兕子快,毕竟年纪大些,步子比兕子稳当,一边跑还一边喊:“兕子!你慢点!”
赶车的是陈老三。他拴好驴车,今日开的是驴车,更稳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朝院子里正在摆碗碟的李忠点了点头。
李忠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兕子冲进院子,在长桌前刹住了脚。
她小脸通红,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溜碌碌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小调皮鬼。
她的目光从满桌的菜上一一扫过去——嘴巴慢慢张开了,又吞咽了一下。
“好香啊……”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惊喜。
城阳也跟了进来,站在兕子身后。
她没有兕子那么莽撞,目光稳稳地扫过一桌的菜色,但她还是忍不住,鼻尖动了一下。
兕子已经转头了。她看着王知还,小脸上全是期待:“漂亮锅锅,兕子饿了!”
王知还放下手里的茶碗,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哥哥给你留了位置。”
兕子立刻跑过去,爬上石凳,端端正正地坐好。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碟,又看了一眼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就干,自然得很。
城阳挨着她坐下。她没有像兕子那样急着动筷子,但她坐下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知还拿起茶碗。“这顿饭的菜,说实话来之不易,倒也不是多贵,只是配料难寻。
但与友人相聚,这一切都值。所以今晚别跟我客气,吃饱喝足,就不枉费我这番功夫。”
王知还话没说之前,兕子早已动手。她才不会管你们大人在那叽里呱啦。
她夹了一小块西红柿炒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好甜!”她说,“好七!兕子好喜欢。”
王知还把水煮牛肉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也可以尝尝,但很辣。先吃一小块试试。”
兕子夹了一小片牛肉,沾着汤汁,犹豫着送进嘴里。
舌尖刚碰到汤汁,她的小脸就皱了起来。
但她没有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喘了两口气。
“好辣!”她说。然后她又伸出了筷子。“但系好七!兕子还要七!”
看到这么可爱的小公主,众人更加轻松。
程处亮没心没肺的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就遭了报应。
他被自己嘴里的辣味呛得不轻,这种滋味,试过的人都知道。
那喉咙,火辣辣的,像刀割一样。不,不是喉咙,应该说是气管。
连咳了好几声,灌了半碗茶也没能缓过来。这东西需要一定的时间。
尉迟宝环默默喝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但他夹牛肉的手始终没有停下来。
房遗直端着一碗茶,喝了一口,看着满桌闹哄哄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兕子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漂亮锅锅,兕子以后也要学做饭饭,到时候兕子做给你七,好不好?”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兕子一眼,说:“好,那哥哥就等着兕子做出的美味饭饭喽。”
城阳坐在兕子旁边,也没急着去看鹅。
只是安静地夹了一筷子清炒萝卜丝,细细嚼了,咽下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好吃。”
她没有说更多,但她又夹了第二筷子。
兕子吃了几块牛肉,小脸已经红扑扑的了,但她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漂亮锅锅,你这牛肉怎么做的?为什么跟家里吃的不一样?”
“这可是哥哥为兕子特别准备的,怎么样?喜欢吧?。”
“特别?”兕子歪着头,“有多特别?不过兕子很喜欢。”
“比兕子见过的最大的特别还要特别。”王知还伸手把她碗边那碟小炒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尝一块这个。”
兕子又夹了一块,嚼了嚼。“这个也好七!刚刚那个也好七,都好七。”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这个叫什么?”
第163章 漂亮锅锅是不是要当兕子的姐夫
“小炒牛肉。”王知还说。
“小炒——”兕子学着念了一遍,“小炒牛肉!好听!这个菜的名字像在跳舞!”
程处亮正在喝汤,被她这句话又呛得咳了两下。
兕子没有看他,她又转向王知还,小手比划了一下:“漂亮锅锅,兕子刚才在门口看到,你家的门上面是空的!是不是还没挂字?
要挂什么字呀?兕子给你想一个!兕子会写字了,阿耶说,兕子可厉害嘞!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王知还看了她一眼。“那兕子,你想写什么字呢?”
兕子认真想了想,比划着自己的手臂:“兑……锅……兕子……漂亮……”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认字太少,说不上来了。
她急得小脸通红,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反正写兕子最喜欢的!”
城阳在旁边捂住了嘴,肩头微微耸动,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王知还摸了摸她脑袋。“那哥哥也想了两个字,兕子你帮哥哥参考一下,看好不好?”
兕子眼睛一亮,放下了筷子,看着王知还。
“好呀,好呀,锅锅你说,兕子最厉害了。”
“守拙,怎么样?”王知还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兕子摇了摇脑袋,又一脸疑惑地看着王知还。“守拙,锅锅,这两字是什么意思?兕子不懂。”
王知还摸着兕子脑袋,一脸宠溺地和她说。“守拙的意思就是哥哥经常种好吃的菜、养好吃的鸡,等着兕子每次过来吃啊。”
一听到说吃,她就开心,使劲拍了拍手,又猛地点了点头。“好呀好呀,守拙最好了。兕子最喜欢了,嘻嘻嘻嘻。”
房遗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碗,抬起头。“守拙?”他重复了一遍,“守拙归园田。侯爷,你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王知还的语气很平,“我这人也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志向。现在的生活对我而言已是很好。守拙这二字,正好合适。”
房遗直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明日回去便转告家父。那匾做好了,我亲自送来。”
兕子又夹了一筷子小炒牛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向王知还。
“漂亮锅锅。”她咽下去,声音脆生生的,“兕子问你一件事,你不许骗我,阿耶说,大人不能骗小孩。”
王知还端起茶碗,还没喝:“行,兕子,你有什么就问,哥哥不会骗你的。”
“漂亮锅锅,”兕子把筷子搁下,双手撑在桌沿上,小脸一本正经,“你是不是要当我阿姐的夫君了?当兕子的姐夫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筷子悬在半空,茶碗停在唇边,连尉迟宝环的呼噜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拍。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兕子说的是谁。那个在御花园里等了他一个早晨的人,那个把家令和侍卫都塞给他的人。
“兕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听谁说的?”
“兕子自己猜的!”兕子挺了挺小胸脯,一脸得意,“兕子可聪明了!阿姐从这回去,每次都都笑,像个傻瓜一样,兕子比阿姐聪明多了。”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而且,阿姐还偷偷藏了东西——兕子看见了!是一些纸,上面还有字,像小蚂蚁一样,可惜很多字兕子不认识。”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又顿了一下。
“兕子!”城阳忽然喊了一声。
她的脸微微泛红,在灯火下不太看得出来,但她伸手去捂兕子嘴的动作,谁都看清楚了。
兕子被她捂了个正着,呜呜地挣扎了两下,从城阳的指缝间挤出半句:“……本来就是嘛……”
“你还说。”城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姐姐的威严,但她自己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松开手,垂下眼睑,重新在石凳上坐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夹菜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噗”地一声,
程处亮第一个没绷住。他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捂着嘴,可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程处默也咧嘴笑了,但他没出声,毕竟嫡长子还是要讲点素质。
尉迟宝环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要当谁夫君?”被尉迟宝琳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房遗直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了王知还一眼,没有打趣,但懂的都懂。
程处亮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嘴角:“兕子,你这话可问得太好了——你看看你锅锅的脸,都红了!”
兕子歪着脑袋看了看王知还,发现之后,越发的急了。
“不行,我不准。漂亮锅锅是兕子的,不是阿姐的。漂亮锅锅先认得的是兕子,才不是阿姐,阿姐是坏蛋。”
这一下,连房遗直都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尉迟宝环彻底醒了,笑得趴在桌上,拳头捶着桌面砰砰响。程处亮笑得差点从门槛上翻下去,被程处默一把拽住后领子拎了回来。
兕子见大家都在笑,更急了。
她跳下石凳,跑到王知还身边,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眼神就是那种,求求了。“漂亮锅锅,你说!你是不是兕子的?”
王知还低头看着她。月光和灯火把这张小脸照得明晃晃的,眼角还带着急出来的水汽,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小揪揪:“是。漂亮锅锅是兕子的,永远都是兕子的。”
兕子这才满意了,爬上石凳重新坐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炒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忽然又想到了长乐的血脉压制。“漂亮锅锅,阿姐……阿姐要是想抢……兕子再跟她商量商量。”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程处亮捂着肚子,喘着气说:“商量?你这话说出去,你阿姐怕是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兕子不理他,继续吃牛肉,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小松鼠。那样儿,说不出的可爱。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喝进嘴里的时候,就想起她在御花园里——月白色的襦裙,被风吹动的裙角,那个说我等你的女孩。
王知还的手不由自主伸进了怀里,轻轻抚摸着那块玉佩。隔着衣料,指尖触到了那个温润的轮廓。
凉丝丝的,但被他贴身的温度捂得微微发暖。三年。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永宁坊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这座宅子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的菜盘渐渐见了底。
程处亮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尉迟宝环趴在桌上打着细细的呼噜,兕子已经靠在城阳的肩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丁点番茄汁。
王知还坐在桌边,端着一碗温茶。
他看了一眼宅门的方向——门楣上那块空匾,在月色和灯火的交界处投下一道阴影,像一个还没有落笔的句子。
门槛边,程处亮四仰八叉地躺在阿黄的旧垫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房遗直和尉迟宝琳靠在廊柱上,一人端着一碗茶,望着院子里的月色。
房遗爱和尉迟宝环早就趴在桌上了,鼾声交织在一起,高低错落,像一首摇滚金曲。
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出现在了墙头上。
它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旁观者。
王知还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夜色里,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算了一下日子。老陈应该已经见到马周了。周虎应该已经带着薛仁贵启程了。
如果顺利的话,他们都在这条路的某个段落上,朝同一个方向走。
他回头看了一看院子里东倒西歪的众人。
程处默靠在廊柱上,尉迟宝琳站在他旁边,房遗直坐在石凳上。
李忠安排了下人在收拾碗碟,赵伯在检查灶房的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