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回过神来。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动作很慢,折痕对齐了,才收进袖中。
“侯爷在信上说,请我去蓝田做‘谋全局者’。这是什么职?”
“侯爷说,先生去了便知。”
马周沉默了片刻。他在看孙安——这个送信的人,穿着朴素,说话不急不慢,进退有度。
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不像个寻常跑腿的。一个送信人尚且如此,那写信的人,会是什么样?
“侯爷还说了什么?”
孙安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他补了一句:“侯爷说,先生若不肯去,不要勉强。”
马周怔了一下。
不强求。
他忽然想笑。在常何府上四年,见过的人要么居高临下,要么阿谀奉承。
没见过这样请人的——路铺好了,门开着,进不进来,你自己决定。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收拢,叠好。
那一摞书很厚——《史记》《汉书》《管子》《韩非子》,每本的边角都被翻卷了,书脊上还有他做的批注,密密麻麻的。
他拿起那碗凉透的茶,看了看碗底沉淀的茶叶,一仰头,灌了下去。茶苦涩得扎嗓子,但他喝得很痛快。
“什么时候动身?”
孙安拱了拱手:“先生定。”
“今日就动身。”
马周把书摞进一个旧竹箱里,竹箱的提手磨得发亮,边角用麻绳补过。
他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一箱书,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
墙角有他写了又扔的纸团,案上有他用惯了的旧砚台,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盆兰草也端上了——养了三年,虽然从没开过花,但扔了可惜。
走出东跨院的时候,门房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箱。
“马先生,这是要走?”
“走了。”马周说。
门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走好。”
马周跟着孙安走出常何府。巷口的秋风吹过来,裹着长安城里特有的尘土味和炊烟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黑漆大门,然后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他不知道蓝田有什么在等他。但他知道,常何府上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马先生,那我们出发了。”
“嗯,往南走。”
孙安疑惑地看了一眼马周,但他没有说话。
“我先把私事处理完再去。”马周看了一眼孙安,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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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农庄。
王知还坐在枣树下。
面前摊着那张五千亩田的规划图,图纸上画满了圈和线——主粮、油料、固氮、备荒,一块一块,一条一条,都用炭条标得清清楚楚。
这张图他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改几个细节,到今天才算定下来。
阳光透过枣树叶落在图纸上,把那些线条映得忽明忽暗。
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落在“油菜八百亩”那个圈上。
王知还把它拈起来,搁在石桌边上。
王平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簿子。李忠站在王平身后,不时往簿子上扫一眼。
老张头蹲在石凳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土——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手里总得攥点什么。
赵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茶,是小满让他端来的,说“侯爷说了半天话,该润润嗓子了”。
家令、府丞、庄头、总管,四个属官站成一排。这个阵势,半个月前还不存在。
王知还拿起炭条,点着图纸上的第一块。
“冬小麦,三千五百亩。主粮,不能含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选种要选颗粒饱满的,播种深度一寸半,行距一尺二。
底肥用鸡粪和塘泥,比例和上回一样。王平,你盯着。”
王平提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一条都编了号,后面留着空,准备填写进度。
“油菜,八百亩。”王知还的炭条移到第二块,“菜薹可食,菜籽榨油,油渣喂猪。油菜不挑地,但怕涝。
排水沟要挖深,比稻田的排水沟深三寸。老张头,这块地你盯。”
老张头站起来,弯腰看图纸。他识字不多,但画上的圈和线他看得懂。
种了一辈子地,什么作物什么脾性,他比谁都清楚。
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指甲缝里还嵌着干了的泥。
“侯爷,这块地靠南边那一角是沙土,不保水。得单独施一遍底肥,比别处多两成。”
第150章 房遗直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老张头说的这个细节,他在画图的时候没有标注。
这就是经验——几十年在地里摸爬滚打攒出来的东西,比任何农书都管用。
“豌豆苜蓿,五百亩。固氮养地。”他把炭条移到第三块,“地不能只种不养,年年种下去,地力就空了。
这五百亩是给土地留的喘息,也是给明年留的底气。收了之后不要翻地,让根瘤留在土里。”
王平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豌豆苜蓿固氮——他从前没听过这个说法,但他没有问。
侯爷说行,就一定行。新稻四百五十斤,当初也没人信。
王知还的炭条移到图纸的边角,那里画着几块零碎的、不规则的形状。
“边角地,山坡地,加起来一百多亩。这些地不连片,种主粮不划算。
蔓菁、萝卜、葱、姜、蒜——蔓菁能腌能储,备荒年。
葱姜细菜,一亩精细地抵十亩大田。赵伯,这块你盯着,人手你调配。”
赵伯点头应下。他自从来了庄上,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
一把老骨头,比年轻人还能熬。小满说他瘦了,他只是笑笑,说瘦了利索。
王知还搁下炭条,靠上椅背。
他看着这张图纸,心里想的不是数字。三千五百亩、八百亩、五百亩、一百多亩——这些数字是死的,但它们背后是活的。
是种子落进土里、发了芽、拔了节、灌了浆、黄了穗。
是这一年里他要带着这些人,一块地一块地地走,一垄沟一垄沟地盯。
是这些数字变成粮食,粮食变成银子,银子变成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更大的力量。
“王平,佃户够不够?”
王平翻开簿子,他的簿子分了好几栏,每一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侯爷,五千亩田,按上等劳动力算,每户负责六十到八十亩,至少需要五十到六十户佃户。
加上收割季的短工,还要再添二十到三十人。目前庄上有佃户十二户,短工八人。缺口不小。”
“那就招。”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兰香在舌尖停了一息才散。
“从下河村、蓝田乡招。优先招有劳力的,家里有壮劳力的,多分几亩。
工钱就按市价加一成,管吃管住。住的地方,让赵伯把后院那排空房收拾出来。”
王平在簿子上飞快地记。“喏。”
李忠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家令,管的是总务,田产的事归王平,他不抢话。但王知还注意到,他在听,而且听得很仔细。
每当王平报出一个数字,李忠的手指就在袖子里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心里打算盘。这个人,不多话,但心里有一本账。
王知还顿了顿,补了一句:“薛仁贵来了,也安排到佃户里。先种地,别的以后再说。”
王平不知道薛仁贵是谁,但侯爷说了,他就记下。
他提笔在佃户名册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薛仁贵”三个字,后面空着,等填详情。
李忠上前一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双手递上。“侯爷,护卫队的排班,属下拟了个章程。”
王知还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条理分明,一目了然。十二个护卫,三班轮换。
白班四人,陈武带队;夜班四人,周山带队;轮休四人,随时待命。
张横负责巡逻路线和警戒点,每三天重新调整一次路线,不固定。
刘大负责车马和物资押运,出门前检查车辆,回来后登记损耗。
赵虎不排班,跟在侯爷身边。
“赵虎是公主殿下的人,贴身护卫侯爷。”李忠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知还的目光在“赵虎”两个字上停了一息。他把章程递回去。
“赵虎跟在身边,其他人按这个排。周夏的药房要备常用药,护卫受伤不能耽搁。
另外,让陈武每周考核一次,不合格的加练。护卫队的人,身手可以不顶尖,但不能稀松。”
“属下明白。”李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典药的药房,属下已经安排人对接了。
跌打损伤的药备了十副,金疮药备了五副,还有两坛虎骨酒——是卢国公府送来的。”
程咬金。王知还没有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那个老国公,嘴上咋咋呼呼,心思比谁都细。
虎骨酒是军伍里用的东西,寻常庄户用不着,但护卫队用得着。
程咬金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正要端茶碗,院门口传来马蹄声。不只是一匹,是好几匹。
蹄声杂沓,尘土飞扬,一听就是一群年轻人骑快马。
阿黄从门槛上弹起来,竖起耳朵朝院门口叫了两声。
灰灰蹲在枣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不速之客,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它见惯了——每隔几天就有一群人来,每次都闹哄哄的。
程处默第一个翻身下马。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靛蓝色的底子上绣着暗纹,腰间系着金玉带,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
但下马的姿势还是那副老样子——脚还没落地就喊上了。
“王兄!”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我带人来了!”
程处亮跟在后头,嘴里还嚼着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胡饼,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王哥”,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尉迟宝环从马上跳下来,差点被马镫绊了一跤,被身后的尉迟宝琪一把拽住后领子拎了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尉迟宝琳第二个下马。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尉迟宝琳魁梧,但下马的动作却很轻,没有程处默那种地动山摇的架势,像一只无声落地的鹰。
他站定后,先朝王知还抱了抱拳,然后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