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端着茶碗,想了想。“酒坊里的热气白白散掉,觉得可惜。”
长乐点了点头。她知道他的脾气——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不可惜。
烂菜叶喂蚯蚓,蚯蚓喂鸡,鸡粪肥田,酒糟喂猪,猪粪又肥田。
现在连热气也不放过了。
长乐低着头,捻了捻自己的衣角。
原本昨晚想到今天要过来,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此时却——
她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抬头看向王知还,王知还也正在看着她,她读懂了。
他的眼神里,剩下的全是欣赏与那说不出口的情意。
此时的斜阳照在他的脸上,让这一切都变得那么的美好。
“那……王郎君”她还是低下了头,声音也更低了,“你……你,最近,可有什么新的诗作?”
王知还的手指停了一下,尴尬地回过神来。
“这段日子太忙了,倒是没怎么往那上面想。”他说。
长乐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她是在等他,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王知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菜畦移到油纸顶棚上,又从顶棚移到门外。
门外是院子,院子外是田埂,田埂外是青石岭。
她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看什么东西,是在想什么。
那道目光从近处慢慢移到远处,又从远处慢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刚刚,”他说,“忽然有了一丝灵感。可能还不太成熟。”
长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直起身子,把裙角从土埂上捞起来,攥在手心里,动作不自觉地快了。“什么样的?你说来听听!”
王知还看了她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下头,他的脚,来回地,轻轻摩擦着地面,地面升起的微微的尘土。
“说不好。”他说,“就是……”
长乐没有催他。她安静地蹲在旁边,等着。
王知还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菜畦移开,落在油纸顶棚上。
日光透过油纸落下来,柔柔的,把整个暖房笼在一片温软的暖黄色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许是在是在自言自语,又或是远方的风飘了过来。
“秋华拂槛日华浓。”
念完这一句,他没有任何停顿,只是眼神越来越迷茫。
“月照檐角影几重。”
“长乐未央情未已。”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这一句不该念出来,或者念出来之后才发现不该念。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念了最后一句。
“一曲清歌入梦中。”
长乐怔怔地蹲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秋华拂槛日华浓。
院子里的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摘尽的枣子,红彤彤的,在秋日里像小灯笼。
暖房前头那几株野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
日华正浓,午后的日光确实浓烈,照在那些花上,照在枣叶上,照在暖房的油纸顶棚上。
他看见了,他把这些都写进了诗里。
月照檐角影几重。檐角。不是枣枝,是檐角。
是暖房的檐角,是酒坊的檐角,是灶房的檐角。
这个院子里的每一道屋檐,他都看熟了。
长乐未央情未已。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攥紧了裙角。
她的封号。他直直地写在诗里了,不避讳,不遮掩,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搁在那儿。
朝堂上那些人念她的封号,念的是尊卑,是礼仪,是册封的文书。
他念她的封号,念的是她的名字,是她这个人。
情未已——这三个字比前两句都轻,但落在她耳朵里,让她羞涩无比,可心里却像吃了蜜糖。
一曲清歌入梦中。
她想起上回在枣树下,他随口哼的那支曲子。
没词,不成调,就那么漫不经心从喉咙里淌出来。
他以为没人听见,可她听见了。
她把那支曲子记在心里了,只是不知道,原来他也还记着。
长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绞着裙角,裙角被她绞得皱成一团。
她想说点什么——却
王知还却先她一步,他看清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里盛着的,分明全是说不出口的感动与欢喜。
他的心口蓦地一烫,情难自已,竟伸出手去,轻轻覆住了她绞着裙角的手。
长乐浑身一颤,指尖倏地僵住。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可那一瞬,他微微收紧了手指,不让她逃开。
她抬起眼,正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薄,没有唐突,只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看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暖房里静得只剩日光落地的声音。
他俯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那一瞬,长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唇上传来的温热像是一簇火苗,从唇角一路烧到耳根,烧得她眼眶发酸,手脚冰凉。
她从未被人这般亲近过,从未。
等回过神来,她猛地侧开脸,把唇从那个温热的触碰下抽开。胸脯剧烈起伏着,连脖颈都红透了。
她没有看他,不敢看他。手指重新绞住裙角,指节泛白,只是这回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覆上来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应当开口斥责他——这样不合礼数,这怎么可以。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知还也清醒了过来,收回手,耳根的红一直漫到脖子根。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暖房里安静了许久。
长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你方才不是说,还不成熟?”
王知还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我觉得……”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挺成熟的。”
王知还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把裙角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他忽然笑了,这种笑像阳光照射下的向日葵。
“胡诌的。”他说。
长乐抬起眼,看着他。
“没,不是!”她说,“在我这儿不是。”
“诗,”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收着了。”
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
她在石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在意。
“大姐!”兕子从枣树下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柄拨浪鼓,咚咚咚地摇着,“锅锅说暖房里的西红柿冬天能红!兕子冬天要来吃!”
城阳从鹅栏边走过来,捡起石桌上掉的一片枣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王大哥,你这暖房,冬天真能种出西红柿?”
“能。”王知还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那黄瓜呢?”城阳追问。
“明年吧。”
城阳点了点头,把那片枣叶放回石桌上。
兕子已经跑到灶房门口了,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喊着“小满姐姐今晚吃什么”。
小满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笑:“小米粥,杂面馒头。”
长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知还坐在枣树下,端着茶碗,正看着她。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朝她点了点头。
长乐转身上了驴车。
驴车辚辚驶上官道。
兕子趴在车窗上,朝王知还使劲挥手,拨浪鼓咚咚咚地响着。“锅锅再见!冬天兕子来吃西红柿!”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桑树林后面。
灰灰蹲在他肩膀上,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阿黄蹲在他脚边,朝着驴车消失的方向叫了两声。
小黑和花花又不知跑哪去了。
…………
天还没黑透,程处默的枣红马就踏上了官道。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比平日密了些,却不急。像是骑马的人心里揣着事,催着马又不好真跑起来。
铁蛋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斧头悬在半空。
小满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勺子。
两人对视一眼——这马蹄声他们熟,但今天的节奏不太对。
程处默在院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但落地时顿了一下,回身把缰绳在拴马石上认认真真绕了两圈。
他今天没穿那身鲜亮的锦袍,换了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袍角沾着尘土,看着不像卢国公府的大公子,倒像个赶了远路的寻常士子。
“处默?”王知还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卷书,借着天光看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你今天这步子不太对。”
程处默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先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那茶是小满刚沏的,还烫着,他被烫得龇了下牙,却没放下碗,又灌了一口才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