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此时仍有部分卷宗,未曾被自己取至书房。
连卷宗都未曾尽数阅览,便言有对策之事,又怎能令人敢信服?
面对林如海之问,林玄自是满脸认真的点头回应:
“师尊,徒儿怎敢在您面前信口开河?”
林玄言落,为温润君子的林如海便解释道:
“非是为师不信,委实是衙署尚有卷宗……”
林如海言有未竟之意,
得神童词条加身的林玄,自然听出师尊林如海未竟之言乃:
未曾将全部卷轴阅览完毕,所得出之应对之策,会不会有细节未曾考量,致使应对之策有误?
“师尊,《淮南子·说山训》言:‘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听出林如海此言之意的林玄,不假思索的自信道:
“弟子虽不才,却也颇有过目不忘之能,窥一斑而知全豹下,还是有些自信能够接答师尊之课业。”
瞧着林玄那略带婴儿肥的小脸之上,所盈满的自信之色,
林如海心中虽有疑窦,却也是正色以待的看向林玄问道:
“你既言此,为师便信你已有对策,且将对策道来。”
“师尊所出课业之题乃,保持占据天下三成盐课以上的两淮盐业平稳,天下盐价不涨的前提下,扭转两淮盐课逐年递减之颓。”
见林如海已然做出侧耳倾听之姿,林玄自是满脸认真的道出自己的结论:
“在阅览衙署卷宗之后,徒儿认为,师尊所出课业之题,大有问题!”
听林玄上来便言自己所出课业有问题,林如海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林如海不是因为林玄质疑自己课业而皱眉,实在是这个难题乃当今圣上拔擢自己为钦差两淮巡盐御史,亲下之任务。
林玄此言质疑的不是自己,而是当今端坐九五的陛下啊!
“林忠,将厅门关上,任何人不得靠近。”
念及如此,眉头微皱的林如海冲忠仆林忠下令,
待林忠领命执行,厅门紧紧闭合,林如海方才同面露疑惑之色的林玄解释道:
“玄儿,为师尚未同你讲述,此问乃陛下亲下之任务,若你质疑此问之语传出去,会有大问题的。”
封建王朝,皇权至上。
虽说林如海相信,在林府之内,不会有人胆敢偷听自己同徒儿密谈;
甚至于除贾敏与自己本人外,根本无人知晓宣靖帝亲下任务之内容。
但涉及当朝宣靖帝之言,自然是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当然远虑周全的林如海,除却自己本能的小心谨慎之外,
也是通过这些时日的深入交谈、观察发现,纯孝感恩的林玄,并不像普通人那般,对皇权敬之如神。
因此便想借此提点林玄,敬重皇权的重要性。
同林玄解释完毕后,林如海方才向林玄问道:
“玄儿且言,问题何在?”
“师尊,《史记》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亘古不变。”
林如海此问方落,早有腹稿的林玄,便不假思索的道:
“而通过衙署卷宗记载,徒儿确信,两淮盐业,已然被部分盐商利益集团所把持。”
“单是盐商的话,依着师尊钦差两淮巡盐御史之权柄,轻易便可将其压服,令其吐出利益,扭转盐课颓势。”
“可加上盐商背后的利益集团;有维持两淮盐业平稳,天下盐价不涨,这两大枷锁加身,想扭转盐课颓势,却是戴着镣铐,在刀尖上跳舞。”
“依照当前盐政,在此前提之下,除非师尊愿意同他们同流合污,不然此事绝无可能!”
言至于此,断言此事绝无可能的林玄抬头,看向林如海道:
“若盐政不变,此前提不改,徒儿对师尊所留课业之答复便是:和其光、同其尘;同其流,合其污!”
林玄既然知晓,不论正面认知,亦或是负面认知,皆对自己大有用处。
其言辞、行事风格,亦是朝语不惊人死不休方向更易。
毕竟之只有语出惊人,才更容易薅取认知。
就如师尊林如海,林玄如此断言之音方落,
林玄便瞧见师尊林如海眸中浮现出了一抹浓郁的惊愕之色,自己脑海之中亦是浮现出了暗淡的词条之光。
还没等林玄来得及瞧看脑海中新凝聚的词条之光,目露惊愕之色的林如海,便收拾心神的瞧向林玄说道:
“玄儿所言,有些道理,然而玄儿未曾考量到的是,为师出身姑苏林氏,你师母亦是荣府嫡女……”
“师尊想说的是,合林、贾两家之力,同盐商及利益集团达成协议?令其在师尊任职期间拉高两淮盐课?以达成此目的?”
林如海此言出口,林玄便发现自己脑海之中,原本便甚为暗淡的词条之光,光芒增速滞缓,几近凝滞。
词条之光已然凝聚,林玄自然要利益最大化,
因而不等师尊林如海言辞落地,林玄便抬眸盯着林如海的眼眸截断其言道:
“可是师尊莫要忘了,您所司之职乃钦差两淮巡盐御史,而非巡盐御史,挂上钦差二字,便是代天巡狩。”
“以代天巡狩之身,同两淮盐商及其利益集团达成默契;同徒儿方才所言,和光同尘,同流合污之事,殊途同归,皆是为君者最为厌恶,也最为容易被人留下把柄之事。”
“徒儿认为:若陛下之令,乃是令师尊扭转盐课,要求师尊秋毫不犯,且不予师尊相当程度自主权的话。”
言至于此,林玄长身而起,冲林如海拜了之后,以更为耸人听闻之言,言之凿凿地道:
“那么陛下之意,本就是欲令师尊您同两淮盐商及其利益集团同流合污,以您一人之声誉,挽两淮逐年递减之盐课倾颓……”
第三十三章:领先时代几百年的纲盐法
闻听林玄结合衙署卷宗,依据自己所言课业推导出:宣靖帝欲以自身声誉,挽两淮盐课颓势之结论林如海,深深地看了林玄一眼。
刚想开口言明,宣靖帝之意,只有挽回两淮盐课倾颓,以充盈国库。
是自己不愿在恢复两淮盐课税收之时,因波及过剧,致使两淮盐政不稳,天下盐价飙升,累及黎民百姓。
“陛下之意,既已如此。”
然而林如海此言尚未开口,瞧着脑海之中凝聚的词条之光再度光亮的林玄,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之上,便浮现出自信之色地说道:
“为保师尊声誉,徒儿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法,或可解师尊之难。”
虽说自身执政理念颇为坚定的林如海,并未曾被林玄彻底说服,
然而在凝聚诸般词条的林玄的言辞下,林如海也是觉察,自己给自己亲手套上了两大枷锁。
因而,当语出惊人的林玄言有法可解之时,林如海当即眼眸微亮地瞧向林玄道:
“你且讲来!”
“四个字,盐政变革!”
林如海此言方落,林玄便眼眸大亮地道:
“既然在当前盐法之下,无法达成此事;便跳脱出去,以新的盐法,因势利导,致使盐商,自愿奉上银钱。”
“当前盐法,乃承接前明开中折色之制,即以白银折色,换取盐引,而后带上盐引前往盐区提盐。”
神童词条凝聚之后,上一世记忆历久弥新的林玄,直接拿出了自开中折色法更迭而来的纲盐法道:
“徒儿自卷宗之中得知,盐课逐岁递减之因在于,很大一部分两淮盐商,无法凭支付银钱换取的盐引,自盐场提取食盐,遂不再购买盐引。”
“若我等将各商所领盐引分成数纲,编成纲册,允行商出银认领登册。”
“前几载以一纲行积引,另外九纲用新引,允盐商直接向盐户收购运销。”
“依着太祖开国时期盐课计算,纵在疏销积引的前提下,两淮盐课有一成积引,无法提供税收,剩余九成新引,也足以令两淮盐课之税,拔高四成……”
说到这里,林玄看向林如海道:
“此法我称之为纲盐之法!”
闻听林玄的解决之法,乃是盐法变革之刻,林如海的眉头便是猛地一皱。
林如海乃探花郎,自然熟读经史,清楚变法一事最为触动他人利益。
推动秦国变法的商鞅死后,尸身被掘出,处以五马分尸之极刑。
推动丈量田亩、一条鞭法、考成法等等变革的前明张居正亦是在死后惨遭清算,家破人亡……
一切的一切无不证明,舍得一身剐,才能去变法。
然而,伴随着林玄的讲述,林如海那紧皱的眉头,却是慢慢的舒缓了开来。
只因,林玄所述之纲盐法,并未曾触动多少盐商的利益,甚至于增强了盐商的权利。
担任钦差两淮巡盐御史,对盐政极其熟悉的林如海稍一思索便已知晓,若此法推行,两淮盐课必定大涨!
不过,此法虽妙,却有极大的缺陷,
即:若是无法打动盐商,令其主动购置所谓的盐纲的话,此法仍是镜中花,水中月。
当然,对于年不过七岁,在短短四日光阴之内,便构思出如此一套可行性极强盐法的林玄来说。
哪怕此法缺陷甚巨,其之才智仍堪称神童二字啊!
念及如此,林如海略显复杂的看了林玄一眼。
“师尊脸色怎滴如此难看?”
林如海刚想开口言述宣靖帝之本意,瞧见林如海复杂眼色的林玄便眉头紧皱,面露疑惑之色的问道:
“难不成,徒儿这纲盐法都不入师尊之眼?”
林玄对林如海的表情很是疑惑,
这源自开中折色之法的纲盐法,可是让明清两朝施行了数百年之久,
就算其有种种弊端,能够被明清二朝施行如此时间,便足证其优秀。
“此纲盐之法很是优秀,若能施行,盐课之颓,自是迎刃而解。”
瞧着林玄面上浓郁的疑惑之色,林如海点头赞许了纲盐法的优秀,而后话头一转,直指林玄方才所述纲盐法之纰漏道:
“然而,两淮盐商,花费真金白银购买的盐引,已然无法在盐场提盐;你又如何能令盐商花钱购买纲盐法的盐纲?!”
“师尊所虑者乃是这个?看来是徒儿方才未曾讲述清楚啊!”
师尊此言开口,林玄眸中的疑惑瞬间溶解,一脸恍然的道:
“师尊徒儿方才所言之纲商,不同于现如今开中折色制之盐商,其中最大的不同便是:”
“纲盐法中,只有编入纲册的存在,才有资格运销食盐。”
“商人逐利,若是如此还不能驱使他们的话,便再加一条,盐纲纲册十载不易,且十载之后,其拥有优先竞价入册之权!”
言至于此,林玄一脸自信的看向林如海问道:
“收买远销权皆归于商,并得世袭;师尊您认为,如此之法,可令两淮盐商趋之若鹜否?”
世袭二字,对于农耕民族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诱惑。
不说其他,哪怕是林如海将自己代入盐商的角色,当自己得闻:
只要缴纳银钱入得纲册,十年之间,两淮之盐,便只有自己能够合法经营,且十年之后自己可以优先竞价之时。
自己都会毫不犹豫的花费金钱,恳求入册。
以己推人,想来那两淮盐商,乃至其他商贾,都会选择花费银钱,成为那几个拥有合法经营权的盐商。
“甚至于,再果决一点,师尊可以不加十载期限。”
林如海脑中思绪尚未结束,林玄的声音,便自林如海耳畔响起:
“直接承诺其永占纲册,如此以来,我相信哪怕是为了合法经营两淮盐业这个名头,也会有盐商拿出大把银钱!”
“单此进项,师尊便可达成两淮盐课激增,充盈国库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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