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不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这是他的父皇,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杀起贪官来一杀就是夷三族,从不手软。
可今天,面对一个把他两个嫡子打成猪头的人,他说的却是打板子?
角落里,朱檀又往墙角缩了缩。
他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被禁足一年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朱棣站在人群中,目光微微一凝。
他听到打板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彻底断了。
父皇对刘策,是袒护,是认同。
打板子这三个字从父皇嘴里说出来,说明在他心里,这件事的基调已经定了。
刘策打人不对,但再大的错误,也只是打板子。
刘策听完朱元璋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后退一步,对着朱元璋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
这一礼他行得很标准,比平时对任何人都要正式。
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不是为自己说的。
“陛下。”
他直起身来,目光朗朗如明月:“这两个畜生的所作所为,堪称罄竹难书,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小事今天只有一件,他们到了我医馆之后,开口便骂我的病人是贱民,此事臣绝对无法容忍。
臣的医馆里坐着的,有卖菜的、有扛活的、有赶车的,都是寻常百姓,他们不过是想来看看病,就平白无故被人骂成贱民,只因为两个藩王要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语气里带上了一股锋利的锐气:“他们是百姓,是大明的百姓。
他们种地、织布、交粮、服役,养活了天下人,朱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绝不会骂自己曾经的乡里乡亲为贱民,这两个畜生何德何能,敢如此背弃祖宗?敢如此放肆?”
这句话重重地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166章 刘先生真乃天神也!
朱元璋的腮帮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草根出身,即使现在做了皇帝,最恨的也还是那些看不起百姓的人。
马皇后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朱标闭了闭眼睛。
作为太子,他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昔日昭烈帝就曾说过以民为本,他的父皇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告诉天下人,朱家的江山是从元朝暴政下救民于水火得来的。
如今,他自己的弟弟在骂百姓是贱民。这若是传到外面去,他爹一辈子的努力都要打折。
“此事只是其一。”
刘策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愈发冷冽,像寒冬腊月里刮过城头的北风:“若只是几句狂言,也并不足以让我如此报答他们。”
他微微侧身,伸出一只手,指向地上瘫着的朱樉和朱棡,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二贼在其封地凌虐百姓,罪名之多,罄竹难书。
朱樉在西安,夺人田产、凌虐农户、残害仆从,凡有忤逆其意者,轻则鞭笞,重则杖毙。
更有甚者,他纵容府中恶奴于西安城中强抓男童,阉割取乐,此举与禽兽何异?朱棡在太原,骄奢跋扈,强占民宅,地方官员稍有劝谏便横加折辱。
这些事,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便派人去查!快马到西安不过数日,臣所言若有半句虚假,这颗脑袋,陛下随时拿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剜在了朱樉和朱棡的罪行上。
偏殿里的空气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窒息般的安静笼罩着每一个人。
周王朱橚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他不是不知道二哥三哥的脾性,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性格暴躁,顶多是打骂下人,万万没有想到竟能恶劣到如此地步。
他想起了自己在开封免费给百姓发药的场景,老百姓们那感激涕零的眼神,和自己心满意足的激动。
再想想二哥三哥封地上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我踏马咋就和这俩玩意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呢!
朱樉和朱棡趴在地上,一声不吭,连哼哼都不敢了。
朱樉的额头上沁出了一片冷汗,顺着青紫色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地砖上。
他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在西安的时候他连地方官都敢打,但此刻面对刘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他是真的怕了。
因为他知道刘策说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空穴来风。
他也知道,他父皇的手段有多狠。
若是父皇真的派人去查,他在西安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根本经不起细查。
朱棡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希望自己能钻到地底下去。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刘策每说一句话,他都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息,那目光里带着刀子。
他们很慌,也很惊诧,因为他们不知道刘策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封地的官员在他们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根本没人敢告状啊!父皇对他们信任,也不派人来刺探,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偏殿里的藩王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觉得刘策太过分的话,现在听完这番话,至少有一半的人在心里默默地收回了这个想法。
另一半人呢?他们养尊处优习惯了,本质上也没觉得这些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朱元璋静静地听完,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了,方才那股暴怒的潮红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铁板,冷得发青,硬得发沉。
他低头看着地上趴着的两个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整个偏殿的人都开始觉得后背发凉。
马皇后攥着衣袖的手松开了。
她不再心疼了,或者说,她心疼的东西变了。
她心疼的是那个被阉割取乐的男童,是那些被夺走田产的农户,是那些被活活打死的无辜之人。
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她想象了一下那些孩子的母亲在失去儿子时有多痛,就再也心疼不了自己眼前这两个身上带伤的儿子了。
朱标的手指从酒杯杯沿上移开,缓缓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还有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出奇,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块烧红的炭。
“陛下以为这就够了?”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笑:“还有许多,陛下若是有兴趣,臣可以花上两个时辰一一详述。
但臣今日来,不是来给陛下报案的,臣是来告状的,告的状只有一句,此二贼所犯罪过,纵是千刀万剐也难还万一。
臣只是打了他们一顿,绑了来此请陛下圣裁,这已经是顾及了陛下、娘娘还有太子殿下的恩情。”
顾及恩情。
这四个字的分量,把朱元璋最后一点想发作的念头压得粉碎。
因为他知道刘策说的是真的。
刘策的武力值多高,他不知道,但刘策的胆子多大,他是清楚的。
若是他真的想杀朱樉和朱棡,拿下之后就得拔刀砍人,这两个人连宫门口都到不了。
可刘策没有杀他们,而是绑来让他亲自处置。
这说明在刘策心里,他朱元璋的意见依然重要,马皇后的感受依然重要,朱标的恩情依然重要。
可这个时候,刘策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表情变换的话。
却见刘策一脸刚正,朗声说道:“二贼恶行为真,绝不作假,臣请陛下圣裁,处置二贼,为百姓出一口气,也是还我大明一片朗朗青天,若是陛下纵容,便休怪臣不顾旧情,诛杀二贼,绝不容情!”
刘策说完之后,就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得笔直。
该说的话他说完了,剩下的,看老朱怎么决断。
若是公正,那就一切照旧。
若是不公,他还有后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甚至包括和刘策一起来的刘三赵四和王五。
一边的孙千户更是腿都软了,后背湿透,脸上的汗更是簌簌而下,流到眼睛里非常难受,但他依然是一动不敢动。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刘策的勇猛。
可他没想到的是,刘策居然猛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敢一口一个‘二贼’‘畜生’来叫秦王和晋王,甚至还说陛下若是偏袒,我就要出手杀了他们这种话。
当着陛下的面,说要杀陛下的儿子?
所有人看着刘策的目光,都和看着神仙一样。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想法:刘先生真乃天神也!
第167章 朱元璋无比心痛
其他藩王,和在场的太监宫女们的表情,也都差不多。
都和朝圣礼拜,看神仙一样的目光看着刘策。
他们心想,天底下除了刘策先生,估计再也没有人有如此熊心豹子胆了。
这一幕,足矣让他们佩服一生,也铭记一生了。
比如陈虎,此刻正在大殿门前擦汗呢,心想刘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勇猛,自己以后还是彻底绝了和他学的念头吧。
之前学一下是五十大板,这个场面还是学一下,怕不是五十族都没了。
在场熟悉刘策的人不少,可他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他们清楚以刘策的胆量和信念,他绝对敢拔刀杀贼。
但这个时候,主动权还是在朱元璋的手上,刘策自己倒是说完了话,站到一边不言语了,等待着老朱的裁决。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老朱,想看看老朱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样的。
偏殿里实际上安静了好一会。
朱元璋有些疲惫的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从暴怒逐渐变成了一种茫然的感觉。
刘策的话他听见了,但他现在情绪过于激动,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说实在的,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的畜生。
他握着椅子扶手的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消下去又鼓起来。
在封地阉割男童,凌虐百姓,迫害宫女。
这些事情,他略有耳闻。
但这个略有耳闻的范围,和他刚才听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之前地方上送来的奏报,说的不过是秦王性格急躁,偶尔责罚下民、晋王脾气暴烈,地方官难以约束。
老朱看了也就皱皱眉头,觉得这两个儿子确实比别的儿子骄纵了些,回头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就是了。
他甚至想过,这次过年他们回来,席上提两嘴,让他们收敛一点,也就过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们有毛病。
但他更是一个帝王,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坐了十五年龙椅的帝王。
上一篇: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