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荣趁机叹道:“下官也是忧心此事,这才将王司直请来问话,谁知……唉!”
“下官为政三年,不敢说鞠躬尽瘁,却也自问尽心竭力。今夏水患,更是夙夜难眠,恨不得将家财尽数捐出赈灾。可谁知,竟有人借此生事,污蔑下官纵容妻弟勒索!”
说着,他眼圈竟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下官寒窗苦读十余载,方得进士出身,蒙皇恩授此知县,三年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有愧黎民。今日却遭此诬陷,实在,实在……”
他掩面长叹,说不下去了。
赵掌柜立刻捧上那柄万民伞,高声道:“首辅大人请看!此乃武清百姓自发为程知县所制万民伞,伞上姓名皆实,绸面颂词字字出自肺腑!若程知县真是贪墨无能之辈,岂能得此民心?”
刘健看着那柄流光溢彩的大伞,又看看程之荣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疑窦更深。
演戏演到到这个份上,王守仁却依然面色平静。
这样的场面,还能如此波澜不惊的样子,莫非这件事真的跟太子有关?
就在此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进去之后,见人就打!”
第44章 不是天灾
众人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
甚至还在思考,谁啊这么嚣张?
紧接着衙门外传出一阵呵斥声和痛呼声。
程之荣一愣,喝道:“何人敢在县衙外喧哗?”
只见十余名彪形大汉当先冲入,见差役就推,遇阻拦就打,三班衙役猝不及防,顷刻间被撂倒了好几个。
刘三忽然瞪大眼睛,指着那群人中一个身穿锦缎劲装的少年大叫:“是他,是他!就是白天打我那个小崽子!”
那少年闻声转头,正是朱厚照。
他看见刘三,眼睛一亮:“嘿!你也在?正好!”
说罢一个箭步冲过去,劈头盖脸就打。
刘三昨天被朱厚照揍了,正想着怎么揍回去呢!
看到对方送上门来,当即举起拳头,然后……
啪!
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他想还手,却被李春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朱厚照年纪虽小,也是个半大小子,从小有弓马根基,两只拳头抡起来,虎虎生风,拳拳都招呼在刘三脸上。
“反了!反了!”
程之荣又惊又怒,怒道:“谁人敢大闹公堂?”
一个锦衣卫蹿至案前,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哎哟!”
程之荣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官帽滚落在地。
“住手!快住手!”
刘健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这群人的执行力。
太子说了,见人就打,当然也包括这个老头。
随即有人上前来,一拳砸在刘健眼睛上。
可怜的刘健哪里受过这种罪,嗷一声摔倒在地。
摔倒的时候,额头磕在地上的青砖,顿时眼冒金星。
“快住手,那是刘公!”
王守仁脸色一变,赶忙冲过去搀扶。
朱厚照这才看见刘健,愣了一下:“刘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刘健被王守仁搀扶着站起来,只感觉一阵眩晕,眼前都是小星星。
他定了定神,说道:“太子殿下!你……你这是做什么?”
朱厚照却浑不在意,转头看向王守仁,关切道:“王司直,你没事吧?他们没打你吧?”
王守仁苦笑道:“臣无碍。”
“那就好!”
朱厚照又瞪起眼睛:“那个狗知县呢?给我滚出来!”
王守仁四下扫了一圈,伸手指了指公案后。
程之荣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朱厚照上前,一把将他揪起来,说道:“刘师傅,你不知道这狗东西干了什么丧良心的事!他小舅子跑到我的窑厂收保护费,不给就要砸窑抓人!今天不把他打得他妈都不认识,我就不姓朱!”
刘健强忍头痛,厉声道:“殿下!程知县是朝廷命官!便是真有不是,也该依律究办,岂能动手殴打?你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程之荣听到太子二字的时候,脑瓜子嗡嗡的。
那窑厂……竟是太子开的?
朱厚照梗着脖子:“刘师傅,我刚才说了,他纵容妻弟勒索!”
“勒索之事,可有实据?”
刘健揉了揉眼睛,沉声道:“老夫方才查阅武清县三年账簿,钱粮刑名皆清楚明白,并无明显纰漏。今夏水患虽重,也是天灾,程知县已尽力赈济。殿下单凭一面之词便动手打人,让天下官员如何心服?”
“我……”
朱厚照还要争辩,但是一时无从辩起。
不过,他遇到问题的时候,还是有解决方法的。
那就是……摇人!
只见朱厚照转过身去,冲着大门口喊道:“杨伴读,杨伴读来了没?”
“来了,来了!”
随着声音传来,杨慎小跑着进了公堂。
朱厚照看到杨慎,好似吃了定心丸,赶忙道:“杨伴读,刘师傅说程之荣没问题,水患是天灾,你来说!”
杨慎快步上前,先对刘健躬身行礼:“学生杨慎,见过刘公。”
刘健一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摆了摆:“不必多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杨慎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上众人,然后说道:“刘公容禀,武清县水患并非天灾,而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而是人祸!”
刘健猛地一惊,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慎看着在场众人,说道:“武清县水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刘健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说道:“你说清楚些!”
杨慎说道:“浑河决堤,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挖开的!”
现场本来已经安静下来,闻听此言,嗡地一声,炸了!
程之荣连滚带爬来到杨慎面前,大声道:“你是谁?为何说堤坝是被人挖开?你可有证据?倘若信口开河,诬陷他人,本县定要治你反坐之罪!”
那几名商贾也回过神来,纷纷上前。
赵老爷痛心疾首道:“哪里来的后生,竟敢如此污蔑朝廷命官!县尊大人在任三年,哪年不是勤勤恳恳?今夏水患,更是连日连夜守在堤上,人都瘦了一圈!我等亲眼所见,天地良心!”
陈老爷连连点头附和:“县尊大人为武清百姓操碎了心,如今竟遭此诬陷,我等士绅百姓若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日后还有谁敢来武清做官?”
刘三这会儿缓过劲来,捂着脸颊,含糊不清地嚷道:“就是!我姐夫是清官!大大的清官!”
程之荣眼眶泛红,冲着刘健深深一揖,声音发颤:“首辅大人明鉴!下官自知才疏学浅,这三年来战战兢兢,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遭此不白之冤,若真被坐实这诛九族的罪名,下官死不足惜,只可怜下官那八十岁老母,还有年幼的孩儿……”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竟撩起官袍,就要跪下。
刘健一把扶住,沉声道:“程知县不必如此,此事既有人举告,老夫自会问个水落石出。”
他转向杨慎,目光严厉。
“杨伴读,你方才所言,关系一县主官生死荣辱,关系武清数十万百姓。老夫再问你一遍,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杨慎抬起头,与刘健对视。
“学生知道。”
“好。”
刘健点点头:“那你最好解释清楚。”
杨慎尚未开口,朱厚照已经蹦了过来,指着那几名商贾,急吼吼道:“杨伴读,这几个老东西也不是好人!刚才他们一直在帮那狗知县说话,肯定是一伙的!”
杨慎看了那几人一眼,忽然道:“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
三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刘健眉头微动:“杨伴读,你认得他们?”
“回刘公,学生不认得。”
杨慎说完,冲身后招了招手,很快有人端着几本账簿走上前。
“学生这里有几本账簿,发现这几位老爷的名字反复出现,就算是刚认得吧!”
第45章 武清大善人
刘健看着账簿,问道:“这是何物?”
杨慎回道:“这是近一个月以来,确切地说,是从浑河决口之日算起,三十五天时间里,武清县衙存档的全部地契交易文书。”
程之荣神色骤变,方才混乱之际,竟有人去了库房?
杨慎继续道:“学生大致翻看一遍,这三十五日内,武清县完成的地契交易,共计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
刘健瞳孔微缩:“你说多少?”
“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
杨慎将册子递过去,继续道:“整个武清县的耕地,也不过三百万亩。”
“赵家垄断着武清县布匹和丝绸生意,陈家垄断着酿酒和茶叶生意,张掌柜是走货的,平日里收购各类货物,前往全国各地售卖,三位是武清县最大的士绅。”
“整个武清县半数土地,都在三家的名下,剩下的三成则分散于其他士绅手中,但也与这三位有千丝万缕的干系,真正在百姓手中的土地,只有不足两成。”
堂中很安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刘健并没有翻看账簿,只是缓缓道:“大明律不禁置办田产,富户买地,只要银钱两讫,契书完备,便是合法。杨伴读,你单凭这个,怕是不能说明什么。”
赵兴业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高声道:“首辅大人圣明!老朽三代在武清经营田庄,省吃俭用攒下些家底,见灾民卖地求生,便出钱买下,这也是做善事啊!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成?”
陈万有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们给的可是真金白银,又没强买强卖,哪条王法不让了?”
程之荣随后手道:“下官可以为这几位乡绅担保,武清县所有土地交易,皆依律令办理契书、缴纳契税,账目清晰,绝无半分不法。至于地契交易多寡,那是百姓自己的事。下官总不能拦着灾民不卖地,也不能拦着富户不买地。”
刘健未置可否,转向杨慎:“杨伴读,你可还有话说?”
杨慎神色淡然道:“请问程知县,武清县往年的田契交易,一亩地作价几何?”
程之荣脱口而出:“田有肥瘠之分,地段亦有优劣之别,价格自然不等。大抵上等田三两上下,中等二两,下等一两五钱左右。”
“那今年呢?”
“今年遭了水患,田地多为淤泥覆盖,无法耕种,价格自然低些。”
“低多少?”
程之荣目光闪烁,没有答话。
杨慎替他回答:“前几年的交易底档,武清县中等田常年价在一两五钱至三两五钱之间,而近一个月的交易文契上,地价是一钱二分。”
刘健眉头紧锁:“一钱二分……一亩?”
“是,最便宜的,八分一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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