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31章

  程之荣满面红光,举起酒杯:“诸位放心,本县到了京师,不会忘了大家!”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忽见管家程福慌慌张张跑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老爷!老爷!”

  程之荣皱起眉头:“何事慌张?”

  管家喘着粗气说道:“内阁首辅刘,刘……到县衙了!”

  程之荣手一抖,赶忙问道:“你说谁?”

  “内阁首辅刘健刘大人,说奉旨而来,要见老爷!”

  席间霎时安静下来,几位士绅面面相觑,内阁首辅来武清县了?

  赵老爷最先反应过来,说道:“恭喜县尊大人!这定是当朝天子听闻您政绩卓著,特遣首辅前来褒奖慰勉!”

  “对对对!”

  陈老爷赶忙接话道:“县尊治理武清三年,风调雨顺……呃,虽有今夏水患,然赈济有力,民虽苦而不怨,此等政声,上达天听也是应当!”

  程之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沉声道:“首辅亲临,本县不可怠慢,诸位可与我同去迎接。”

  说话间,目光扫过那柄万民伞。

  赵老爷会意,立刻吩咐随从:“快,把万民伞请上,仔细抬着!”

  一行人匆匆出了醉仙楼,很快到了县衙。

  程之荣下轿,快步走入二堂,只见一位身着绯袍的老者,正负手立于堂中,观看壁上悬挂的《武清县境全图》。

  程之荣赶忙上前,撩袍行礼:“下官武清知县程之荣,不知首辅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之荣脸上,又扫了眼他身后跟进来的几位衣着光鲜的士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晌午的,程知县这是……喝酒了?”

  程之荣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脸上堆笑:“回首辅大人,这几位都是本县颇有声望的士绅,他们听闻下官或将离任,心中不舍,定要置酒相送……下官推辞不过,又念及三年为政,确与本地父老有些情谊,便浅酌了几杯,不想竟劳动首辅大人久候,实是惭愧!”

  那赵老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首辅大人明鉴!程知县实乃我等武清百姓之父母官!自程知县上任以来,我县风清气正,赋税公允,百姓安居。今闻程知县即将离任,我等确是心中难舍,这才冒昧设宴,聊表寸心。”

  刘健抬了抬手,目光落在那柄万民伞上:“这又是何物?”

  程之荣赶忙回道:“百姓们感念下官些许微劳,定要制伞相赠,下官亦是惶恐不已,却之不恭。”

  刘健看着那伞,锦缎为面,金银线绣满颂词,眉头皱的更厉害。

  “陛下心系武清水患灾民,命老夫前来,也是想亲眼看看地方赈济安置是否得宜。程知县,将你县近三年的钱粮刑名账簿,以及今夏水患以来的赈济收支明细,取来本官一观。”

  “是!下官遵命!”

  程之荣心中稍定,看来首辅确是来考察政绩的。

  他一边吩咐主簿去取账簿,一边亲自引刘健到上首坐下,又命人沏了一壶明前龙井,亲自端上来。

  片刻后,账簿搬来,厚厚几大摞。

  刘健不再多言,坐在那儿,一册一册仔细翻阅起来。

  堂中只剩下翻阅账簿的沙沙声,以及几个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健看得很细,时而凝目,时而用手指划过某行数字。

  程之荣垂手站在一旁,手心捏着汗,但心中却有几分底气。

  武清县所有账簿,他早已着人精心打理过,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刘健合上最后一册账簿,抬眼看向程之荣:“账目清晰,收支有据。这三年来,武清县钱粮入库及时,刑狱诉讼亦无积压拖延,程知县于吏治常规,做得确是不错。”

  程之荣心头一喜,正要谦辞。

  刘健话锋却是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但是,今年水患,据本官沿途所见,灾情甚重,流民涌入京师者众。账簿之上,赈济粮款拨付数目亦是清楚,何以仍有如此多百姓流离失所,乃至需远赴京城求生?程知县,此中缘由,你作何解释?”

  程之荣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些许沉痛,说道:“回首辅大人,此次浑河决口,实属数十年未遇之天灾,水势浩大,猝不及防,下官自灾起之日,便竭尽全力开仓放粮、设棚施粥、安置灾民,然……县库存粮本就不丰,灾民数量又远超预期,虽已尽力,仍恐有疏漏之处,致使部分百姓不得不往京城寻条活路。”

  刘健目光深沉,说道:“陛下所虑者,乃灾民安置是否妥当?”

  程之荣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忙道:“首辅大人提起灾民安置,下官倒有一事,不得不报!”

  “哦?何事?”

  刘健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

  程之荣上前一步,说道:“近日,县内浑河下游旧河滩处,忽然聚集了大批流民,人数恐有上千之众,声势颇大。武清县乃顺天府辖地,距京师不过数十里,如此大规模聚众,其意图何在?下官得知后,深感不安,已命人将其中主事者拘拿审问,正待查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有无不轨之心!”

  刘健眉头微蹙,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

  “上千人聚集……确非小事,主事者在何处?”

  “回首辅大人,就押在县衙大牢!此人甚是顽固,下官本打算今日细审,恰逢大人驾临,此事关乎地方安宁,甚或牵连更广,不知……首辅大人可否移步公堂,旁听下官审问此案?若有不当之处,也好请大人即时指点。”

  程之荣心中暗道,这个开窑厂的,倒是件送上门的功劳。

  在京师脚下招募大量流民,完全可以给他扣个图谋不轨的帽子。

  今天当着首辅的面把人审了,岂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刘健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便去公堂,程知县依律审问,老夫旁听即可。”

  “是!”

  程之荣精神一振,立刻吩咐道:“来人,速去布置公堂,带人犯!”

第43章 见人就打

  县衙正堂,三班衙役分列两旁。

  程之荣请刘健上座,但是刘健坚持坐在侧首。

  见推让不过,他便自己坐在公案前,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如何问话,既能显出自己明察秋毫,又能坐实对方聚众图谋不轨的嫌疑。

  不多时,张捕头领着两名差役,押着一人走入公堂。

  那人身着普通青色布袍,发髻稍乱,袍角沾着些草屑,但步履平稳,神色平静,走进公堂时,四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端坐侧首的刘健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刘健看到此人,脸色突然变的很奇怪。

  啪!

  程之荣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王守仁站在堂中,看了看公案后端坐的程之荣,又瞥了眼侧首面无表情的刘健,似乎也感觉到很意外,先是侧身抱拳行礼,然后转过来,对堂上的程之荣说道:“你官职没我大,要跪也是你跪我!”

  程之荣愣了愣,随即失笑:“你说什么?”

  “我说,”王守仁一字一顿,“你官职没我大!”

  程之荣收起笑容,身子前倾:“你究竟是谁?”

  “左春坊,司直郎,王守仁。”

  程之荣听完,脑瓜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看了看堂下的刘三,又看了看张捕头。

  王守仁已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托在掌心。

  程之荣使了个眼色,张捕头上前接过腰牌,双手呈上公案。

  铜质腰牌,刻字清晰,左春坊司直郎,从六品。

  而他这个武清知县,不过才是个正七品。

  程之荣赶忙看向一旁的刘健,投去求助的眼神。

  刘健终于缓缓开口:“王司直,你怎么在这里?”

  程之荣手一抖,腰牌差点掉在案上。

  王守仁面向刘健行礼,然后说道:“回首辅大人,下官也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各种缘由,恐怕要问这位程知县。”

  程之荣赶忙起身来到堂下,脸上堆起笑容:“哎呀呀,王司直!误会,都是误会!快来人,给王司直松绑!”

  王守仁看着他:“刘三去窑场收保护费,也是误会?”

  “这个……”

  程之荣干笑几声,说道:“他不懂事,胡闹!回头我收拾他!”

  “哦,保护费还交吗?”

  程之荣摆手笑道:“既然是王司直您的生意,还交什么保护费啊!你我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嘛!”

  王守仁却追问道:“若是普通百姓商贾的生意,就要交,是吗?”

  程之荣笑容一僵,堂上气氛微妙起来。

  他瞥了眼坐在侧首的刘健,压低声音道:“王司直,我看在同僚的份上才给你面子。你一个左春坊司直郎,不好好在东宫伺候太子爷,竟跑到武清县搞什么砖窑,若是我参你一本,说你擅离职守,聚众营私,你受得住吗?”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控制,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扣帽子!

  我关你是司直还是什么,你聚众流民,就是图谋不轨!

  想到这里,他似乎有了些底气,继续道:“这里虽是武清县,距离京城也不过几十里,王司直,你聚众数千流民,究竟意欲何为啊?”

  王守仁气得乐了:“武清县水患,你身为知县,若妥善赈灾,怎会有那么多的流民?”

  程之荣脸上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司直此言差矣!自水患以来,本县夙夜忧叹,寝食难安,已开仓放粮三次,设粥棚五处!奈何灾情实在太重,本县也是有心无力……”

  王守仁向前一步,句句紧逼:“程知县放了多少粮?粥棚每日施粥几顿?粥可插筷不倒,还是清可见底?为何上千流民宁愿徒步数十里去京师乞食,也不愿留在武清县等着赈济?”

  程之荣额头渗出细汗,下意识看向侧座的刘健。

  刘健神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甚至还喝了口茶。

  “这,这……”

  程之荣支吾半晌,突然灵光一闪,转向刘健躬身道:“首辅大人明鉴!下官虽竭尽全力,但武清县小力薄,实在难以应对如此大灾,倒是这位王司直——”

  “他身为东宫属官,擅离职守,跑到武清县聚众上千,开窑烧砖!敢问王司直,你一个从六品的司直郎,哪来的本钱开十座砖窑?这些流民若是闹起事来,京师近在咫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依然是老派打法,先扣帽子再站队。

  张捕头和一众差役手握刀柄,眼神不善地盯着王守仁。

  刘三在堂下也来了精神,小声嘟囔:“就是!我看他们就是图谋不轨!”

  王守仁却不慌不忙,反而轻轻笑了:“程知县刚才不是还说,既然是本官的生意,保护费就不必交了,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吗?怎么转眼就说本官图谋不轨了?”

  程之荣被噎得一时语塞,白皙的脸蛋已经涨成猪肝色。

  王守仁继续说道:“武清县遭灾,流民遍地,本官见他们衣食无着,便以工代赈,让他们挖土烧砖,自食其力,这难道不是替朝廷分忧?程知县身为父母官,不感激也就罢了,反倒纵容妻弟收取保护费,还派差役拿人。本官倒要问问,这武清县,究竟是大明的武清县,还是你程家的武清县?”

  扣帽子是读书人的基本技能,王守仁只是不屑去用,并非不会。

  “你……你血口喷人!”

  程之荣气得手指发抖,转头对刘健道:“首辅大人!此人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下官请求将其收押,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刘健放下茶盏,终于开口:“程知县。”

  “下官在!”

  “你说王司直聚众图谋不轨,可有证据?”

  “这……上千流民聚集,就是证据!”

  程之荣话音方落,一旁陪立的赵掌柜已按捺不住,上前说道:“首辅大人容禀!程知县所言句句属实!小民等虽为商贾,却也知忠义二字。这些日子,县尊为赈灾事废寝忘食,我等皆看在眼里。”

  陈掌柜见状,立刻附和道:“倒是那窑厂,武清县距京师不过数十里,若有歹人趁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小民斗胆说一句,王司直此举,实难避嫌!”

  张掌柜赶忙补充道:“分明是借着赈灾之名,行聚众之实!”

  程之荣见有人帮腔,底气又足了几分,挺直腰板道:“王司直,你可听见了?民心如镜,照得清楚!”

  刘健坐在侧首,脸上毫无波澜。

  他久在朝堂,哪能看不出这是做戏。

  只是这戏做得实在卖力,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演得十足。

  倒是王守仁……

  想到此人,他心念一动,

  这年轻人是太子府的属官,行事向来有章法,今日却跑到武清县开窑聚众,难道那窑厂……是太子开的?

  正思量间,堂下的刘三忽然跳了出来,指着王守仁鼻子叫道:“首辅大人!您可要明察啊!这姓王的仗着是京官,根本不把武清县放在眼里!他那些流民里,好多都是青壮汉子,整日操练似的挖土运砖,我看他们就是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