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170章

  整座大雄宝殿金碧辉煌,殿内的佛像足有三丈高,通体贴金,宝相庄严。殿前两侧各有一排铜制转经筒,擦拭得锃亮,一看便知时时有人保养。

  粗略估算,仅是这一座大雄宝殿的装潢,没有五千两银子下不来。

  知客僧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胖大和尚,年约五旬上下,方面大耳,慈眉善目,一张圆脸上油光可鉴。

  那胖大和尚走到近前,双手合十,笑容满面地施了一礼:“阿弥陀佛,不知施主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贫僧圆通,忝为本寺方丈。”

  杨慎拱手回礼,开门见山道:“圆通法师,在下杨慎,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有一事相求。”

  圆通方丈听到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杨施主言重了!既是太子殿下的差遣,本寺上下自当竭尽全力。不知施主所求何事?”

  杨慎说道:“我军将士在松江府抗击倭寇,伤亡惨重,伤口化脓感染,急需用药。听闻贵寺有陈芥菜卤一味,专治热病化脓,特意前来求取。”

  圆通方丈的笑容缓缓消失。

  他微微低下头,手中的佛珠捻了两圈,方才抬起头来,面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笑容比方才淡了几分。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杨施主的来意,贫僧深为感动。只是……这陈芥菜卤嘛,杨施主有所不知,此物乃我佛门圣药,并非凡品。”

  杨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圆通方丈不紧不慢地说道:“此物的炼制,须得择良辰吉日,持戒沐浴,诵经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得佛光加持。炼制一缸,前后须得三年之期。本寺虽然藏有几缸,但那都是历代祖师传下来的,非有缘之人不可轻予。”

  杨慎道:“什么才算有缘之人?”

  圆通方丈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佛曰,心诚则灵!凡来求药者,须得在本寺斋戒三日,每日诵经百遍,再行捐纳香火,以示诚心,如此方算得上有缘。”

  听闻此言,凌十一忍不住问道:“捐多少?”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眼眸低垂,语气愈发平和:“随喜功德,多少不拘,捐多捐少全看施主的一片心。”

  杨慎有些不耐烦,说道:“圆通法师,将士们等着救命,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究竟要多少香火钱?”

  圆通方丈面不改色,依旧微笑道:“寺中记载,历代求得圣药的施主,最少的也捐了一百两香火钱,方得陈芥菜卤二两。”

  杨慎心里冷笑了一声。

  黄浦镇上三千多伤员,就算每人只用一小勺,也得几大缸才够。

  如果按这个胖和尚的说法,一百两银子换二两汤药,那就算把整个松江府的库房搬空了,也凑不够数。

  “敢问方丈,贵寺究竟藏有多少陈芥菜卤?”

  圆通方丈微微侧头,目光在杨慎身后的锦衣卫身上扫了一圈,缓缓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掌:“本寺一共只有五缸,皆是历代祖师所留,用一缸便少一缸。”

  凌十一急了,上前一步道:“我们那里有三千多伤员,五缸都不一定够……”

  “阿弥陀佛!”

  圆通方丈高宣一声佛号,打断了他的话:“施主此言差矣!圣药乃佛门至宝,岂能量多量少来论?莫说五缸,便是一勺,也是我佛慈悲所赐。有缘之人,一勺便足够救命。无缘之人,便是搬一座山来,也不过是寻常咸菜水罢了。”

  凌十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色铁青。

  杨慎却笑了,看着大雄宝殿前那排着长队添香油的富户们,随口问道:“圆通法师,这些施主添的香油,怕是要不少银子吧?”

  圆通方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口中却谦虚道:“众生皆苦,都是为了供养三宝,多少不拘。”

  杨慎又道:“我看寺中殿宇巍峨,金身庄严,想来平日里的香火供奉颇为丰厚。”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全赖十里八乡的善信们慷慨解囊,方能成就如此功德。贫僧不过是代为保管,代为供养,不敢居功。”

  杨慎收回目光,看着圆通方丈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圆通法师,这陈芥菜卤我只听说过,还从未亲眼见过,不知能否带我去看看?”

  圆通方丈微微一怔,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停。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若只是看看,倒也无妨。

  这姓杨的虽说带着锦衣卫,可毕竟是在佛门清净之地,总不至于动手明抢。

  “既是杨施主想看,贫僧自当引路。”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身朝后院走去。

  杨慎带着一行人跟在他身后,穿过大雄宝殿,绕过钟楼,又穿过两道月门。

  越往里走,香客越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一道月门推开,一座僻静的小院出现在众人眼前。

  院门上挂着一把锃亮的铜锁,圆通方丈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肥厚的手指在钥匙上拨弄了一阵,才找对一把,咔嚓一声开了锁。

  院门推开,一股浓烈的咸酸气味扑面而来。

  杨慎迈步走进院子,抬眼一看,院中的情形尽收眼底。

  院子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六口大缸。

  每一口都有半人多高,缸口封着黄泥,泥面上贴着符纸,上面画着弯弯绕绕的符文。缸身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旁边还摆着梯子和木勺,一看便知时时有人上来查看。

  杨慎走到最近的一口大缸前,伸手拍了拍缸壁,回头看向圆通方丈,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圆通法师,你方才不是说,贵寺只有五缸吗?”

  圆通方丈面不改色,迈着方步走上前来,伸手指着缸壁上的符纸,不紧不慢地说道:“杨施主请看。”

  杨慎低头细看,只见符纸上除了符文之外,最底下还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弘治十三年。

  “杨施主有所不知,这陈芥菜卤需得放置满十年以上,方能得佛光圆满加持,真正成为圣药,这其中,年份足的,确实只有五缸。此乃实情,贫僧不敢欺瞒。”

  圆通方丈说完,朝旁边的小沙弥招了招手,吩咐了几句。

  小沙弥转身跑进院角的一间小屋里,不多时抱出来一个小缸,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众人围上去,见那小缸不过一尺来高,模样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酱菜坛子。

  圆通方丈小心翼翼揭开坛盖。

  杨慎俯身闻了闻,一股药味直冲鼻腔。

  应该没错了,这就是古法制作的陈芥菜卤!

  青霉菌在发酵液中自然生长,析出的青霉素溶在汤汁里。

  “这就是陈芥菜卤?”

  圆通方丈点头道:“正是!此乃本寺珍藏的上品,年份已足十八年,药效最是灵验。杨施主方才闻的,便是药气。”

  他说着用小瓷勺舀起一勺汤汁,举到眼前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寻常香客来求,一勺足矣。若是伤势较重,也不过两勺三勺。此药虽少,但贵精不贵多。”

  “好!很好!”

  杨慎直起身来,吩咐道:“来人!搬!”

  身后那十几名锦衣卫应了一声,便要上前动手。

  圆通方丈脸色登时就变了,肥胖的身躯抢上一步,张开双臂,拦在那个酱菜坛子前,急声道:“杨施主!且慢!且慢!”

  他脸上的慈眉善目此刻已经褪了个干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了出来。

  “杨施主,万万不可!佛门圣地,岂容抢夺!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杨慎负手而立,看着他没说话。

  圆通方丈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继续道:“杨施主,贫僧敬你是朝廷命官,又是奉太子之命而来,礼数上可一点不曾怠慢。可施主这般做派,未免有些……有些不大妥当吧?”

  “本寺乃是敕建禅寺,有朝廷敕封的金匾,按大明律,便是官府拿人,也不得擅入山门,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的规矩!”

  “再者说,本寺与常州府上下,素来交好。张知府上月还来寺中礼佛,添了三百斤香油的功德。”

  “苏州刘知府,去岁也亲笔为本寺题写了佛光普照的匾额,就挂在东配殿。便是新任松江知府王守仁,到任之后,也曾来本寺礼佛。”

  杨慎突然问道:“你刚才说,王守仁也来了?”

  圆通用力点了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

第225章 还有王法吗?

  “你说王守仁?”

  杨慎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可想好了,你说的是新任松江知府王守仁?”

  圆通似笑非笑道:“没错!王知府亲来本寺,吃斋礼佛,与老衲谈论佛法。”

  杨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道:“你提别人还倒罢了,你说王守仁?我来常州之前,刚刚问过他,他连你们这个天宁禅寺的名字都不知道,何时来过?”

  圆通脸色登时就变了,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说道:“老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不是记错了。王知府……王知府应当只是跟人提起过,说是想来本寺礼佛,只是到任之后公务繁忙,一直没抽出时间。”

  杨慎淡淡道:“他确实很忙,松江府遭了倭寇,军民百姓数千人受伤,草药不够用,伤口化脓感染,我这才会来贵寺求药。”

  圆通一听这话,脸上登时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双掌合十,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倒是老衲误会了。既然如此,救人要紧,老衲便做主,来人啊,给杨施主装半斤卤汁!”

  凌十一怒道:“我们那边好几千伤员,你就给半斤?”

  圆通一脸肉疼的模样,咬了咬牙,似乎做了天大的让步:“那……那就一斤!”

  杨慎盯着圆通,说道:“佛法不是讲究济世度人么?现在数千将士等着救命,我看方丈大师就慷慨一回!”

  说到此处,杨慎朝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来人,给我搬!”

  十几名锦衣卫轰然应诺,便要上前动手。

  圆通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臂死死抱住那个酱菜坛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许搬!谁都不许搬!这是本寺祖师留下的圣药,你们这是要断我天宁禅寺的根基!”

  “谁这么大胆,敢来我常州地界撒野?”

  就在此时,忽然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穿皂服的公差,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小沙弥。

  那官员约莫四旬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却是精明外露。

  圆通见到此人,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张知府!您可要为小寺做主啊!这些人……这些人要抢药!”

  此人正是常州知府张云锦。

  天宁禅寺远近闻名,身为知府,自然少不得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他先是扶起圆通,然后将目光放在杨慎身上。

  看到他后面的锦衣卫,神色突然又变了。

  怎么会有锦衣卫?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敕建禅寺,还要动手抢夺佛门圣物,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杨慎看着他,没说话。

  张云锦见他这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

  这人见了知府,连个礼都不行,身后还跟着锦衣卫,莫非真是……

  他定了定神,放缓了语气,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是……?”

  杨慎淡淡道:“杨慎!”

  “杨……”

  张云锦把这名字在心里转了一遍,忽然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轻了几分:“敢问……可是辽阳侯?”

  杨慎点了点头:“正是。”

  张云锦脸色大变!

  方才那副大老爷的威风瞬间烟消云散,抢上两步,拱手行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辽阳侯驾临常州,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不知侯爷此来所为何事?”

  杨慎说道:“军中将士抗击倭寇,伤亡惨重,伤口化脓感染。本侯来此求取陈芥菜卤,给将士们治伤救命。”

  张云锦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转过身来,对圆通说道:“方丈大师,既然是辽阳侯亲自来求药,松江府的军民百姓又等着救命,您就施舍些吧!”

  圆通瞪圆了一双眼睛,指着石桌上那个小酱菜坛子,声音都变了调:“知府大人!老衲说了,给他们拿一斤卤汁回去,他们不答应啊!他们非要把老衲的缸搬走!”

  张云锦的目光落在那只酱菜坛子上,又看了看杨慎。

  他沉吟片刻,脸上堆起笑容,对杨慎拱了拱手:“辽阳侯,这些军士为国杀敌,确实令人敬佩。这样,下官替大师做一回主,这坛子药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斤,大师给本府一个面子,就送给辽阳侯了,如何?”

  圆通那张胖脸扭曲着,嘴角抽了抽。

  这一坛子药,少说能卖……能换几千两银子的香油钱呢!

  他把牙咬了又咬,终究还是不敢得罪知府。

  “既然是等着救命,那就拿去吧!”

  说着话,转过身去,似乎不忍再看。

  凌十一赶忙上前,抱住那个酱菜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