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脸色有些不自然。
杨慎继续道:“殿下贸然登船出海,反倒让将士们分心。再者,闵指挥此番出海,胜负尚在两可之间。赢了固然好,可万一输了,殿下在船上,是退还是不退?”
朱厚照无言以对,只得停下脚步。
李春松了口气,冲着杨慎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杨慎继续劝道:“殿下可曾想过,闵廿四部水师全部出海,这黄浦镇便成了一座空营。若此时再有一股倭寇从别处摸上来,岂不是坏了大事?殿下不如带着剩下的三千武德营留在黄浦镇,以防万一。”
朱厚照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这才说道:“你说得对,本宫不去了!”
船队已经消失不见,码头上只剩下呼呼的海风。
杨慎站在岸边望了一阵,转身往回走。
伤员安置在黄浦镇后头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
说是安置,其实就是临时搭了些棚子,地上铺了些稻草,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
杨慎走到近前,一股浓烈腥臭的腐烂味道便扑面而来,几个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士兵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其实这些人也负了伤,只是稍微轻些,还能下地活动。
杨慎抱拳回礼,然后蹲下身子,查看离得最近的一名伤员。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胳膊上有一道刀伤,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卷起来,边缘发黑,中间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杨慎皱起眉头,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滚烫。
“他烧了几天了?”
旁边的士兵低声答道:“回侯爷,已经是第三天了,从昨晚开始说胡话了。”
杨慎站起身来,脸色阴沉。
这些伤员,大部分都不是刀伤致命,而是伤口感染。
往前走了几步,情况更加触目惊心。
有的伤兵躺在草堆里,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得厉害。有的已经没了意识,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胡话。还有几个伤兵正忍痛让同伴帮忙挤压伤口里的脓血,疼得满头大汗。
杨慎一路走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闵廿四部共五千人,光是伤兵就占了两千人。
他们从鄱阳湖迁过来的时候,家属们也跟着驻扎在黄浦镇,老老少少加起来有五千多人。这些日子倭寇反复袭扰,家属们也遭了殃,不少人受了伤,此刻挤在更远处的一片窝棚里,情况比这边还要糟糕。
正在这时候,几个差役匆匆赶来,肩上扛着几个麻袋。
“王知府,这是下沙镇买来的药材!”
王守仁上前清点了一下,问道:“只有这些吗?”
一名差役说道:“镇子上只有间小铺子,弟兄们把能用的药材都搬来了!”
杨慎迎上去,问道:“药材到了?”
王守仁神色沉重,说道:“只到了一小部分,剩下的还在路上。我已经派人去松江府各县采买,连邻近的苏州府、嘉兴府都去了人,可这么多伤员,只怕还是杯水车薪。”
杨慎问道:“都买了些什么药材?”
王守仁掰着手指头数道:“主要就是三七、红花、当归、川芎、大黄这些,都是治外伤的。”
杨慎说道:“我刚才看过,很多人伤口已经化脓感染了,光敷草药不够,得先把创口清理干净。”
王守仁点头道:“我已经安排了人,去将松江府的郎中都找来,连乡下摇铃的铃医都没放过,估摸着能凑个三四十人。”
杨慎看着棚子里的伤员,说道:“怕是远远不够。”
王守仁又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伤员有两三千人,按照三十个郎中来算,每人看一百个,也得看上十天半个月。”
杨慎听完,沉默下来。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伤口感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抗生素。
可这里是明朝,上哪儿弄青霉素去?
他努力回想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
提取青霉素需要菌种,需要培养基,需要提纯设备,哪一样都不是短时间能搞定的。
……等等!
提纯青霉素?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古人虽然没有青霉素,但似乎也有类似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杨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王守仁:“王知府,你可听说过陈芥菜卤?”
王守仁一怔,仔细想了想,迟疑道:“陈芥菜卤……好像是听说过,似乎是在哪个寺院里,说是捐了香火钱可以求一点,专治热病化脓。”
杨慎心中一喜,追问道:“哪个寺院?”
王守仁皱起眉头,许久之后,才说道:“实在想不起来了,我也听人说起过,究竟是在哪座寺院,真的不记得了。”
杨慎刚刚燃起的一线希望又沉了下去。
明朝的寺院多了去了,总不能一座一座去找吧?
这玩意就是原始的青霉素,虽然没有提纯,但是古人没有抗药性,效果应该不会差,而且是现成的,拿来就能用。
“常州天宁禅寺!”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杨慎和王守仁同时转过头去。
唐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笃定。
杨慎问道:“你怎么知道?”
唐寅说道:“学生有个红颜知己,老家就是常州的,以前闲聊的时候,听她说起过。”
杨慎忍不住问道:“你的红颜知己,不是松江府的吗?”
唐寅面不改色,摆手道:“侯爷说的是另一个。”
杨慎:……
唐寅问道:“侯爷打听陈芥菜卤,是准备去求药吗?”
杨慎现在也顾不上唐伯虎的私生活,急声问道:“那个天宁禅寺的陈芥菜卤,你知道多少?”
唐寅想了想,说道:“学生听那位红颜知己说起过,天宁禅寺后院里藏着十几口大缸,里头就是陈芥菜卤。不过那帮和尚可小气了,寻常香客去求,顶天了也不过一小碗。”
杨慎问道:“从这里去天宁禅寺,怎么走?”
唐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道:“走水路的话,从松江出发,经苏州、无锡再到常州,大概三百里水路,坐船少说要三天,来回就得六天。”
“走陆路,从松江到青浦,过昆山、苏州、无锡,再到常州,总共两百五十里,骑马快的话,一天一夜能到。”
杨慎听完,稍加思索,转头喊道:“凌十一!”
凌十一正蹲在不远处换药,听见叫他,连忙站起来。
“辽阳侯,有何吩咐?”
“你们现在还有多少船?”
“大哥把大船都带走了,只剩下些小船。”
杨慎当机立断道:“你立刻把能用的船都集中起来,随我去天宁禅寺!”
唐寅问道:“辽阳侯,您若想去天宁禅寺求药,学生劝您还是走陆路的好,快马一天一夜就能到,何必舍快求慢?”
杨慎看着他,问道:“马能驮得动大缸吗?”
唐寅一窒,随即说道:“可那帮和尚抠门得很,每次就给你一勺。学生估摸着,就算您面子大,顶天了也不过能弄个十斤八斤的,何须用船?”
杨慎冷笑一声,说道:“那可由不得他们了!”
他转过身来,对凌十一说道:“凌佥事,速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凌十一抱拳应道:“是!”
第224章 佛渡有缘人
船队在运河上走了三天。
杨慎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稻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这都是典型的细菌感染。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陈芥菜卤几乎是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所谓陈芥菜卤,其实就是芥菜腌制发酵后产生的汁液,放置数年之后,汁液中会自然生长出青霉菌。古人不知道什么叫青霉素,但他们发现这东西能治热病化脓,便一代代传了下来。
如果唐寅的消息属实,那批陈芥菜卤足够救下所有伤员了。
船工摇橹的动作慢了下来,前面传来凌十一的声音:“辽阳侯,前面就是常州码头了。”
杨慎抬眼望去,一座石砌码头出现在视野中。
片刻后,他带着唐寅、凌十一,还有十几名锦衣卫上了岸。
这些锦衣卫是找李春借的,出门在外,身边不能没人。
进城之后,发现常州府比松江要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杨慎没有心思闲逛,跟着唐寅,径直往天宁禅寺的方向走去。
天宁禅寺坐落在常州城西,占地极广,殿宇层叠,飞檐翘角。
众人穿过两条街,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山门。
杨慎抬头望了一眼,山门内,香客络绎不绝,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衣着光鲜,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贵。
唐寅在杨慎耳边低声说道:“侯爷有所不知,天宁禅寺的香火一向极盛。苏州、常州、无锡一带的富户,都常来这里添香油,学生当年也曾来此求过姻缘。”
杨慎瞥了他一眼:“求了几次?”
唐寅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没有回答。
穿过山门,迎面便是一座大雄宝殿。
殿前摆着一排香案,香案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十几名富户模样的人正排着队,等着一支一支地往香案上摆香油。每个香油瓶上都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姓名和添油的数目。
杨慎扫了一眼,离得最近的那张红纸上写着:吴门张氏,添油一百斤。
一百斤香油,按市价算,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
就这,还只是排在队伍末尾的。
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胖商人正笑眯眯地跟知客僧说着什么。旁边的小沙弥捧着一本厚厚的功德簿,一笔一划地记录着。
杨慎没心思排队,径直朝大雄宝殿走去。
一名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满面堆笑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来添香油的吧?请到那边排队……”
“我们不添香油!”
杨慎打断他,说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知客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上下打量了杨慎一眼,见他穿着虽不寒酸,但也称不上富贵,便微微抬高了下巴:“敢问施主找哪位?”
“找你们方丈。”
知客僧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口中道:“方丈大师正在后堂清修,不见外客。施主若是求签问卦,去东配殿便是。”
杨慎也不废话,朝身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那锦衣卫上前一步,从腰间亮出一面腰牌。
知客僧低头一看,脸色登时就变了。
“这,这是……”
杨慎淡淡道:“带我去见方丈,或者让方丈出来见我,都行!”
知客僧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施主稍候,小僧这就去通报。”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杨慎负手站在殿前,打量着寺院里的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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