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正色道:“这些江西的读书人,平日里只闻太子之名,哪有机会一瞻太子风采?殿下若能亲临诗文会,让他们感受皇恩浩荡,日后这些人入了仕途,心里头念着的便是殿下今日的恩遇。”
朱厚照没有答话,侧过头,看了杨慎一眼。
杨慎一直站在太子身后半步的位置,此刻上前半步,声音不急不缓道:“既然宁王殿下盛情难却,殿下不如再留两日。”
宁王立刻拊掌,笑容满面:“辽阳侯这话说得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杨慎身上,脸上露出几分赞叹之色来,说道:“对了,臣早就听说,辽阳侯乃是神童出身,传闻三岁识字,五岁吟诗,七岁做赋,十岁便能写一手好文章,当年在京城可是轰动一时啊!这届诗文会,辽阳侯若能出面指点一二,对于江西才俊来说,当真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分!”
杨慎笑了笑,拱了拱手:“宁王殿下谬赞了,都是些夸大其词的坊间传闻,哪有那么神,指点二字,万万不敢当。”
宁王哈哈大笑,指着他道:“辽阳侯过谦了!过谦了!”
笑罢,又转向朱厚照,郑重其事地再施一礼:“无论如何,请太子殿下和辽阳侯务必赏光出席,臣这就叫人加紧布置,定不叫殿下失望。”
朱厚照看了杨慎一眼,终于点了点头,笑道:“既如此,本宫就再住两日。”
一行人出了春和园,宁王亲自送到别院门口,又是一番寒暄,方才带着人去了。等他走得远了,朱厚照进了屋,把门一关,转身看着杨慎,开门见山:“杨伴读,为何要答应?”
杨慎替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这才说道:“殿下也看见了,宁王执意挽留,若是殿下执意要走,宁王面子上过不去,江西的士子们也会觉得太子不给他们脸面。”
朱厚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满脸的不耐烦:“什么诗文会,不就是一群酸秀才摇头晃脑地念诗吗?跟豹房里看斗兽比起来差远了,我是真没兴趣。”
杨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语气平和道:“这不是赶上了么!殿下方才自己也说了,赏菊作诗,风雅得很。当着宁王的面夸过的,现在总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
朱厚照想了想,突然问道:“你说,宁王为什么对这么个诗文会这么上心?非要拉着咱们参加,这里头不会有什么名堂吧?”
杨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宁王可能是想彰显一下江西多才俊。”
朱厚照撇了撇嘴:“什么狗屁才俊?真要论文采,那些人哪个及得上杨伴读你?”
杨慎脸色有些尴尬,赶忙道:“殿下莫拿臣开玩笑!什么神童,都是传言罢了,臣不过多读了几本书,论真才实学,天底下比臣强的人多了去了。”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吟诗作赋。
想到那些自命清高的青年才子,忍不住头大。
还不如上战场,手搓东风更容易些。
朱厚照见状,便说道:“你还挺谦虚,不过无所谓了,我估计当地的文人你也看不上,到时候咱们露个脸就走。”
杨慎暗暗松了口气,微微颔首:“殿下圣明。”
朱厚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个唐寅,后来怎么样了?”
杨慎说道:“臣跟他讲好,出了城往东走,那边有武德营接应。”
“那就好……”
朱厚照点了点头,又问道:“杨伴读,你为何要救他?”
杨慎说道:“太子殿下可曾听说过此人?”
“没!”
朱厚照摇了摇头。
杨慎想了想,说道:“这也难怪,当年殿下只有八岁。”
“啊?什么意思?”
“当年有个舞弊案……”
杨慎简要将当年徐经唐寅舞弊案,大致讲了一遍。
朱厚照认真听完,疑惑道:“既然没有查出舞弊事实,为何还要除去唐寅徐经的功名?这不公平啊!”
“殿下所言极是,这件事……”
杨慎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道:“算了,五年前的事,还是不聊了。”
没想到,朱厚照却拉着不放:“杨伴读,你想说什么,跟我说说呗!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能听明白!”
杨慎只好说道:“这桩案子查到最后,已经不再是司法审判,是一次政治整肃。科举是大明王朝的根基,朝廷的公信力不能塌。有没有真舞弊不重要,必须用重案压住舆论,稳住人心。”
“可是,若唐寅真如你所言,是个大才子,岂不可惜?”
“朝廷就是要用唐寅的陨落向整个士林宣示,不管你是谁,必须低调,守规矩,不要妄想挑战皇权与科举秩序!”
“那……唐寅和徐经,只能自认倒霉了?”
“正是!”
“那个诬告的呢?”
“北贬去偏远之地,官降一级。”
朱厚照沉默片刻,突然说道:“这不对,本宫回去后,给他们平反!”
杨慎赶忙劝阻:“殿下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贸然行动,坏了朝廷的规矩。”
朱厚照说道:“本宫才不管他们狗屁规矩!本宫有本宫的规矩,是人才就要留住,是冤案就要平反!”
杨慎细细品味,忽然觉得,这才是历史上那个正德皇帝。
如果一味的循规蹈矩,反而感觉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臣定全力以赴,协助殿下!”
第218章 拉出来遛遛
两日光景,转眼便过。
这日天公作美,秋阳高照,天空碧蓝。
家丁丫鬟穿梭其间,春和园中早早就布置停当,曲水两侧摆满菊花,倒真应了满园秋色四个字。
席棚底下摆了两排长案,案上铺了素白的绢布,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瓜果点心也都码得整整齐齐。
宁王换了一身赭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翼善冠,满面红光地站在园门口迎客。
他身侧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块青玉佩,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站在人群里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
杨慎陪着朱厚照从别院走过来,远远便看见了这一幕。
宁王眼尖,立刻迎上几步,拱手笑道:“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朱厚照今日也换了身正式的装束,抬了抬手,笑道:“叔祖父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就是来赏花吃酒的,莫要弄得太过拘束。”
宁王连声应是,随即侧身将身旁那年轻人让出来,介绍道:“殿下,这位是南昌府学廪生王春,字明远,乃是江西地面上数一数二的才子,去岁南昌府乡试,高中解元,声名远播。”
王春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声音清朗:“学生王春,拜见太子殿下。殿下驾临南昌,江西士林蓬荜生辉。”
“很好,不必多礼!”
朱厚照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言。
王春又转向杨慎,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辽阳侯了!侯爷大名,如雷贯耳,天下读书人无不钦佩侯,今日得见,学生实乃三生有幸!”
杨慎微微一笑,拱手回礼,语气随意谦和:“王兄过奖了,都是少时虚名,不值一提。今日能见识江西才俊的风采,是我杨某人的荣幸。”
王春连道不敢,面上虽然客气,但杨慎看得分明。
这人眼底藏着一股劲,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又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此人身负江西才子之名,嘴上说着久仰久仰,心里想的却是,倒要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
说话间,其余几位才俊也陆续到了。
宁王上前一一引见,有南昌本地的涂钦、熊琼,有临江来的卢行,还有九江的罗璜,饶州的丁暠。几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锦衣华服,举止得体,一看便知是各家精心栽培出来的子弟。
众人落了座,先是照例的一番寒暄吹捧。
先是夸赞王春去岁的乡试文章,气贯长虹,有韩柳之风,又说宁王殿下的春和园一步一景,江南园林无出其右,接着说些太子仁德,天下归心之类的场面话。
朱厚照表面应承着,心中却已经无聊透了。
酒过三巡,宁王站起身来,朗声道:“今日诗会得太子殿下和辽阳侯亲临,群贤毕至,既是以诗会友,不如便由咱们本地才子开个头?”
众人应和,随后涂钦说道:“学生不才,愿先作一首,权当抛砖引玉。”
宁王拊掌笑道:“好!那便开始吧!”
涂钦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席前,先是对着太子和宁王行了一礼。
然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满园菊花之上,沉吟了片刻,张口吟道:“金风生曲水,霜菊满园栽。不共春花落,偏向秋日开。冷香凝玉露,傲骨远尘埃。愿借东篱意,长随君子杯。”
吟罢,他面带微笑,朝众人拱了拱手,姿态谦逊而不失从容。
“好诗!”
熊琼拍手赞道:“不共春花落,偏向秋日开,此句甚佳!”
卢行也连连点头,附和道:“冷香凝玉露,傲骨远尘埃,这傲骨二字用得最妙,既写花形,又写花魂,深得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之余韵。”
罗璜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吟哦了两遍,感叹道:“涂兄这首菊花诗,清新脱俗,不落窠臼。今日诗会以赏菊为名,涂兄这首算是点题之作了。”
宁王听罢,面带赞许之色,转向朱厚照,笑道:“殿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虽然对这些酸诗没什么兴趣,但来得之前被杨慎反复叮嘱过,面上总要过得去,便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很好很好。”
宁王便转向杨慎,问道:“辽阳侯文采当世无双,可否指点一二?”
杨慎端坐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首菊花诗确实是即兴之作,算不上什么惊世之作,但好在切题应景,用典也妥帖,在年轻人里头算是拿得出手的水准了。
涂钦此人,肚子里倒是有几分货色,不是纯粹的草包。
“菊花这个题目,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因为前人写菊的诗太多,随便拈几个典故出来,也能凑成一首,同意也是因为前人写得太多,要想写出新意来,不容易。”
“涂兄这首诗,妙在不是写菊花的颜色,也不是写菊花的香气,而是写菊花的风骨。百花争春的时候它不开,秋风萧瑟的时候,它偏开。这不是花的选择,是人的选择,涂兄从菊花身上看见的,是傲骨。”
涂钦在这些人当中,文采并不出众。
今日他的身份也只是开个头,没想到竟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他面上微微一红,连忙摆手道:“辽阳侯谬赞了,学生这首不过是寻常应景之作,算不得什么。”
众人又说笑了几句,王春却忽然站了起来。
“涂兄这首菊花诗,确实清雅不俗,不过,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观景台外,长江烟波浩渺,水天相接。
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几艘渔船点缀其间。
远处青山隐隐,云霭低垂,江流到了天尽头便拐了个弯,隐入苍茫的山势之间,不知流向何处去了。
“今日太子殿下驾临南昌,实乃百年难遇之盛事。菊花虽好,终究不过是园中小景,格局有限。”
王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诸人,继续道:“依学生愚见,今日我等有幸与太子殿下同席,又有这滔滔大江在侧,何不以长江为题,各赋诗一首?长江浩荡,千古不废,襟抱之宽,非园中一隅所能比拟。也算我等江西学子,借山河之势,文墨之缘,为太子殿下颂一颂这大明江山的气象,不知诸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拊掌称善。
涂钦立刻说道:“王兄此言极是!菊花是园中景,长江是天下景,舍小景而取大景,正合今日群贤毕至,太子亲临的盛大气象!”
宁王哈哈大笑,指着王春道:“明远果然眼界不凡!菊花虽好,终究是园中之物。长江万里,方显我大明气魄。今日就以长江为题,各位才俊各展其才!”
涂钦说道:“方才学生已经献丑,吟诵秋菊,却是格局小了,现在长江为题,不如就由王兄先来?”
王春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整了整衣袖,面上意气风发,大步走到观景台前,望着江面凝神片刻,突然抬手指向天边,朗声道:“大江奔万里,日夜不复回。高阁临秋色,长风送雁来。文章千古事,襟抱一时开。愿借扶摇力,直上九云台。”
吟罢,他转过身来,面带微笑,朝众人拱了拱手,姿态从容而自信。
“好诗!”
涂钦当即站起来,拍手赞叹。
“大江奔万里,日夜不复回,起笔便见气魄,写尽长江之势!”
熊琼也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品评道:“愿借扶摇力,直上九云台,此联最佳。明远兄志向高远,非我等凡俗之辈所能及也。”
卢行和罗璜也跟着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将这首诗从起承转合夸到了炼字用典,仿佛王春这首即兴之作已经可以和王勃的《滕王阁序》并列了。
“随口之作,不足挂齿,让诸位见笑了!”
王春听着众人的赞誉,面上虽谦逊摆手,但眼底深处那一抹自得之色,终究没能藏的住。
他等众人的夸奖声渐渐落下去,忽然转过身来,朝杨慎的方向走了两步,躬身一揖,语气恭敬得近乎刻意:“学生这首拙作,实在当不得诸位如此谬赞。今日辽阳侯在座,学生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学生斗胆,想请辽阳侯也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江西学子开开眼界,不知侯爷可肯赏光?”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杨慎。
宁王眼睛一亮,立刻拊掌道:“明远此言正合本王心意!辽阳侯才名满天下,今日若不留下一首佳作,岂不是让这场诗文会黯然失色?”
“王爷说得对,辽阳侯文采斐然,还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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