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谢迁倒是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嘟囔道:“年轻人瞎折腾,火器要是这么容易造,我大明早就横扫草原了。”
朱厚照挠挠头,问道:“这引线是不是太快了?”
杨慎说道:“引线烧得太快,飞鸦还没飞到预定距离就炸了。神火飞鸦的优势在于滑行,滑行需要时间,不能提前爆炸。”
朱厚照问道:“那怎么办?把引线加长?”
“加长是其一,还得控制燃烧速度。”
杨慎想了想,继续说道:“现在的引线是纸捻裹火药,烧起来太快。得换成麻绳浸硝水,晾干之后再用,这样烧得慢,时间好控制。”
朱厚照有些泄气:“第一次就这么炸了,是不是不行啊?”
杨慎笑道:“殿下,搞试验哪有一次就成的?当年鲁班削竹木为鹊,那也是试了不知多少回。失败了不怕,知道哪里错了,改过来就是。”
朱厚照点点头,忽然问道:“鲁班试了多少回?”
杨慎一愣:“这个……史书上没写。”
“那你怎么知道他试了很多回?”
“……我猜的。”
当天晚上,谢迁坐在桌前,提笔又写了一封奏疏。
臣今日观东宫伴读杨慎试射神火飞鸦,其物以木为骨,纸糊成鸦形,腹装火药,以床弩发射。初次试射,飞出不过百步,引线燃尽,当空爆炸,未达预期。
杨慎言,需改良引线,调整火药配比,再行试射。然臣观其法,颇多未知之数。火器之利,在于精准可控,今此物飞行远近不定,爆炸时机难料,若用于实战,恐伤我军将士。
臣闻太子殿下欲以此器征讨火者部,心中甚忧。辽阳新胜,士气正盛,然兵者凶器也,未可轻言战事。杨慎之才,臣不否认,然其性急,好为新奇之事,操之过急,恐误大事。
臣请陛下速下旨意,召太子殿下回京。若待太子以身涉嫌,则悔之晚矣!
第145章 合格的储君
第二天清晨,城北空地上。
杨慎已经连夜重新调整了引线。
麻绳浸硝水,晾了半宿,切成寸许长的小段,替换掉原来的纸捻。
朱厚照搓着手,站在床弩旁边,跃跃欲试。
车弩再次张开弓臂,第二只神火飞鸦装上托架。
“放!”
崩的一声,飞鸦弹射而出,双翼展开,借着冲力滑向天空。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刘祥仰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五百步了!还没炸!
朱厚照兴奋得直蹦:“成了!成了!”
话音未落,一阵横风吹来,那飞鸦像断了线的风筝,歪歪斜斜飘向旁边,一头栽进雪地里。
众人等了半天,没听见爆炸声。
孙文远带着人跑过去查看,扒开雪堆,把飞鸦拖出来。
“杨伴读!引线灭了!火药没炸!”
杨慎走过去检查,发现引线在飞行中被风吹灭,麻绳虽然燃烧慢,但遇到强风就容易熄火。
朱厚照挠挠头:“这怎么办?”
杨慎想了想:“得给引线加个防风罩,用薄竹片做个套管,只留出火孔。”
这个改动并不复杂,工匠们很快完成。
重新实验,加了防风罩的引线确实没再灭,但风向一变,飞鸦的落点就偏得离谱。
第一次偏左两百多步,第二次直接被风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人头上。
谢迁远远看着,不住摇头,自言自语道:“这玩意儿要是落在城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晚上,杨慎吩咐人找来一面旗子,插在城头,观察风向。
随后又让人在地上画了刻度,记录每次发射时的风速和角度。
朱厚照蹲在旁边,看着杨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问道:“这有什么用?”
杨慎头也不抬:“殿下,飞行最大的敌人不是距离,是风!我们要摸清风向和风速的规律,才能调整发射角度。”
“怎么调?”
“根据风向,改变飞行角度,这个需要计算的。”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道:“那要是四面八方都是风呢?”
杨慎一愣:“……那就不打了,等没风了再打!”
第三天,试射继续。
杨慎根据头天的记录,调整了床弩的角度和位置。
这次飞鸦飞出去,虽然还是被风吹得有些偏,但总算没有失控。
四百步,六百步,八百步……
轰!
一声巨响,半空中炸开一团火球,碎木片四散飞溅。
朱厚照拍手叫好:“炸了!炸了!”
孙文远也激动起来,感慨道:“足足八百步!比火炮还远!”
杨慎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状。
孙文远问道:“杨伴读,这次算成了吧?”
杨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离预期还差得远!理论上应该能飞两千步,现在才八百步,一半都不到。”
朱厚照问:“问题出在哪儿?”
杨慎围着床弩转了一圈,又检查了飞鸦的残骸,说道:“推力不够,床弩的力道太小,飞鸦太重,滑行距离自然就短。”
孙文远问道:“那怎么办?换更大的床弩?”
杨慎沉思许久,问道:“还能找到更大的床弩吗?”
孙文远摇头道:“最大的就是这种双弓床弩了,城头上倒是有一架三弓重弩,但那是守城用的,太重了,没法搬到城外。”
杨慎说道:“没有就做,重新做床弩!”
孙文远面露难色:“杨伴读,现在做来得及吗?”
“做一张床弩需要多久?”
“做起来快,就是材料不好找,床弩用到的木料必须自然阴干,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一两年,我估计辽阳城找不到现成的阴干木。”
杨慎果断作出决定:“不用阴干木,选两根粗大木料做弩臂主梁,再用铁杆固定,放弃榫卯,全部用铁钉和铁箍!”
孙文远听完,眉头紧锁,随后拽过一名工匠。
“杨伴读说的,能做出来吗?”
那匠人明显经验丰富,很快理解了其中的关键,说道:“应该可以,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那就做,做出来就知道了!”
“是!”
匠人们再次忙活起来,铁匠木匠一同出动,打造新的床弩。
当天晚上,谢迁终于忍不住了。
他披着棉袍,来到朱厚照住的房间,看到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谢迁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便停在门口。
“杨伴读,你说实话,这神火飞鸦到底能不能成?”
“原理没问题,只是工艺需要时间打磨,先等新的床弩做出来。”
“可谢师傅说了,火器没个三年五载造不出来。”
“谢阁老说的是传统火器,神火飞鸦不同……”
“咳咳!”
谢迁咳嗽两声,然后推门进去。
朱厚照和杨慎正围在桌前,桌面上摊着十几张图纸。
“谢师傅?”朱厚照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谢迁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看两人,缓缓开口:“老臣睡不着,出来走走,见这边亮着灯,便过来看看。”
朱厚照热情地招呼:“谢师傅坐,我让人给您沏茶。”
“不必了。”
谢迁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说道:“殿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笑道:“谢师傅但讲无妨。”
谢迁深吸一口气,说道:“殿下,这三日试射神火飞鸦,老臣都看在眼里。杨伴读的才华,老臣不否认,这飞鸦确实能飞,也确实能炸。可是殿下想过没有,从能飞到能用,中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朱厚照的笑容收敛了些,问道:“谢师傅的意思是……”
“老臣的意思是,打仗不是儿戏。”
朱厚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谢迁摆手制止。
“殿下,老臣知道您想建功立业,想为陛下分忧。可您是储君,是大明的未来,您若是出了什么闪失,老臣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天下臣民交代?”
“老臣为官多年,见过太多边镇将士流血牺牲,打仗不是过家家,每一场仗都要死人。您以为有了神火飞鸦就能轻松取胜?错了!战场上什么意外都有,风向变了,引线灭了,飞鸦偏了,哪一样都能要人命!”
朱厚照低着头,不知如何应对。
谢迁继续说道:“想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每次筹备时间至少半年之久,因为打仗要有十足的把握,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去赌。这神火飞鸦,老臣不否认它有前途,但那是在反复试验,万无一失之后,不是现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殿下,老臣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您留在辽阳,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让刘总兵分心。他要保护您的安全,要分兵护卫,还要时刻担心您有个闪失,这仗还怎么打?”
朱厚照抬起头,说道:“可是……”
“殿下!”
谢迁站起身,郑重行礼:“老臣求您了!跟老臣回京吧!这神火飞鸦,不如就让杨伴读留在辽阳慢慢研制,等成了,再打不迟!”
朱厚照沉默良久,转头看向杨慎。
杨慎就这么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他才说道:“殿下,谢阁老说得有理。打仗不是儿戏,神火飞鸦确实还需要时间改进。不如您先跟谢阁老回京,我留在辽阳继续研制,等成了,再请您来看?”
朱厚照眉头拧成一团,问道:“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能行吗?”
杨慎笑了笑:“殿下放心,我又不上战场,就在城里搞研究,安全得很。”
朱厚照犹豫了很久,最后一跺脚:“不行!本宫不走!”
谢迁脸色一变:“殿下……”
“谢师傅,您听我说!”
朱厚照打断他,正色道:“本宫知道您是好意,可本宫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蒙古人犯我疆土,烧杀抢掠,本宫若是就这么回去,以后如何面对天下臣民?”
谢迁急道:“殿下,这不是退,这是……”
“谢师傅!”
朱厚照再次出言打断。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再等几日,等新的床弩造出来,若还是不成,本宫即刻回京!”
谢迁突然笑了,说道:“殿下真的长大了,臣心甚慰。”
说完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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