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祥赶忙吩咐道：“顾主事，安排人卸粮，登记入库！”
谢迁说道：“既然这里的战事已了，太子殿下，何时动身回京啊？”
朱厚照却摇着头说道：“本宫不回去！”
谢迁问道：“殿下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吗？”
朱厚照说道：“谁说战事已了？那火者部是什么东西，敢来犯我大明疆土，本宫要干他！”
“对！”
杨慎随后说道：“蒙古人向来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我大明是他们的牧场吗？若不把他们打疼了，还以为我大明将士都是摆设呢！”
说着话，偷眼瞧了瞧刘祥。
刘祥本来要劝，听到自己成了摆设，一下子犹豫起来。
谢迁说道：“殿下，打仗可不是小事，应当上奏朝廷，等兵部和内阁商议出结果，再做打算……”
“那不行！”
朱厚照注意很坚定，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谢迁听完后一脸茫然，挠了挠头，问道：“殿下这番话是何意？”
朱厚照满脸自信，解释道：“就是说，听闻敌人自远方来犯，让本宫很兴奋！”
谢迁满脸黑线，心中暗道，是这个意思吗？
杨慎凑过来说道：“谢阁老，刘总兵，现在粮食问题解决了，我们为何不能与蒙古人一战？凭什么每次都是他们挑起战端？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们的将士流血牺牲，百姓们家破人亡？”
刘祥心中的火被挑起来，抱拳道：“臣携辽阳城守军，全凭太子殿下吩咐！”
第143章 神火飞鸦
现场的气氛已经烘托到位。
按理说，换成谁也该要同意出兵了。
但是谢迁依然冷静，摇了摇头，说道：“殿下，刘总兵，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朱厚照撇了撇嘴，说道：“谢师傅若担心有危险，可以先行回京复命。”
谢迁摇摇头：“老臣并非怕死！而是打仗没有殿下想的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继续道：“打仗要考虑的很多，排兵布阵，粮草补给，兵力配比，等等，很复杂，绝不是简单的兵力多少。据老臣所知，火者部在兀良哈诸部也算是好战的，他们的骑兵在平原上来去如风，如果他们进攻，我们防守，还可以依托城墙，若出城作战，我们没有优势。”
刘祥听罢，也冷静下来，点头道：“谢阁老所言不错！我跟火者部交战数次，在平原上，只有文远的海州卫能跟他们打个平手。但是海州卫只有两千多人，而火者部全民皆兵，能拉上战场的少说也有数万人。我们除了海州卫，其他大部分都是步卒，若真的打起来，确实很吃亏。”
朱厚照听完，眉头拧成一团，转头看向杨慎：“杨伴读，你怎么看？”
杨慎不紧不慢地开口：“打仗从来不是拼人数，而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蒙古人擅长骑射，就不会跟我们对砍，而我们自然不能跟他们拼骑射，从洪武年开始，太祖皇帝就擅于使用火器。”
刘祥领会，却摇着头说道：“火器确实是克制骑兵的利器，可是，我们这里火器匮乏，火药更是稀缺。城里的火药在守城的时候用掉了大半，现在剩下的，打一场小规模战斗都不够。”
杨慎略微沉吟，说道：“没有火药，可以自己造。只要有足够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火药要多少有多少。”
刘祥心念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又迟疑道：“那火器呢？没有火器，只有火药有什么用？”
杨慎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
纸上画着一只大鸟，双翅展开，身形修长，尾部带着三支斜刺的尾翼，腹部画着一个方框，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众人凑过来，看了半天，面面相觑。
刘祥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东西？”
朱厚照兴奋地解释道：“这个叫神火飞鸦！是杨伴读设计的新火器！”
刘祥心头疑惑，挠了挠头：“神火飞鸦我见过，不长这样啊。”
所谓的神火飞鸦，其实是一种集束火铳，里面用竹篾做成箭杆，内装火药，外涂油纸，点燃之后可以飞出百余步，落地爆炸。
谢迁说道：“神火飞鸦是形容火箭飞出去像乌鸦一样，并不是真的长得像个乌鸦。”
杨慎淡淡笑了笑，解释道：“谢阁老说得对！其实这个东西应该有个新名字，但是在下懒得费时间琢磨，就用了神火飞鸦的名字。不过这个不重要，只要能打仗，叫飞鸦也好，飞鹅也罢，没什么区别。”
谢迁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不讲究。”
刘祥急着问道：“那这个东西怎么用？”
杨慎指着图纸上的大鸟，不紧不慢道：“鸦腹装满火药，点火之后飞出去，远程轰炸，管他骑兵步兵，通通都炸成渣。”
谢迁凑近了看，问道：“既然叫神火飞鸦，你这个东西能飞多远啊？”
杨慎想了想，说道：“初步估计，能飞两千步。”
“两千步？”
谢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不可能！”
刘祥也摇头道：“最大的火炮才能打八百步，你这个怎么能飞两千步？再说了，你这玩意看着是木质结构，如何用火炮打出去？”
杨慎摇摇头：“我这个不用火炮，用床弩。”
“床弩？”
刘祥愣住了。
床弩他当然知道，那是用来射巨箭的，能把手臂粗的弩箭射出几百步远，穿透力极强。可这东西是用来射箭的，怎么能射一只木头大鸟？
再说了，床弩最多能射出五百步，离着两千步还远呢！
杨慎指着图纸上的尾翼部分，解释道：“神火飞鸦的秘密，就是这对鸦翼，可以在高空滑行一段时间，落地之时，里面的火药引信正好燃尽，接下来……轰！世界就安静了。”
谢迁和刘祥对视一眼，纷纷感觉到不可思议。
诚如杨慎所言，这玩意飞出去，两千步之外就可以取敌人性命。
真到那时，还打什么仗，流什么血，躲在家里射飞鸦就完了！
谢迁不住摇头，说道：“你的想法天马行空，老夫自叹不如，可是，这东西如何能飞那么远？如何保证引线不会提前烧完？如何能确定飞行方向？一件新的火器，不单单需要巧妙的设计，还需要考虑到诸多因素，进行大量实验，你这个玩意，就算能造出来，没有个三年五载，怕是不大可能！”
杨慎听完，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谢阁老所提的这些问题，晚辈都考虑过。”
谢迁挑了挑眉：“都考虑过？”
“正是。”
杨慎从袖中又掏出几张纸，摊在桌上，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草图，还有一堆数字。
“这几日，晚辈已经做了几个小模型试验。用竹篾扎成小鸦，装少量火药，用小型床弩发射。试了七八次，成了五次。飞行的距离，引信燃烧的时间，落地爆炸的效果，基本上都能控制在预期之内。”
谢迁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草图，眉头拧成一团：“就算你的小模型成了，放大之后可不一定，要知道，尺寸放大后，重量、推力、引信时间，全都会变。”
杨慎点头道：“谢阁老说得对，所以才要接着试。先做一个大的出来，拉到城外空地上试射。若实验结果和模型没有太大差别，便可以尽快投入使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再说了，咱们搞研究，可以拿敌人研究嘛。一边打一边研究，两不耽误。蒙古人又不会跑，有的是机会试。”
谢迁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
这个想法，还真的奇特啊！
刘祥已经按捺不住，问道：“谢阁老，要不……咱们按照杨伴读的法子试试？”
谢迁沉默不语，心中开始琢磨起来。
刘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说道：“这东西要是真能成，咱们就不用跟蒙古人拼刀子了！只需架上床弩，嗖嗖嗖射出去……啧啧，那画面不敢想啊！”
谢迁缓缓道：“这样吧，杨伴读，老夫给你十天时间，若十天内试验成功，我们就考虑主动出击的事，若是不成，还请殿下跟老夫回京，神火飞鸦可以回去慢慢研究，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转头看向杨慎，投去询问的眼神。
杨慎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第144章 试飞
是夜，谢迁屋子里还亮着烛火。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正在凝神思考。
这一路所见所闻，让他感触颇深。
许久之后，终于落笔。
臣奉旨押粮北上，经山海关、宁远、锦州，历时半月有余，方抵辽阳。沿途所见，感触良深。
山海关外，风雪连天，道路艰险。臣一路行来，见边镇将士衣单食薄，营房破败，然无人怨怼，皆戮力守土。定西侯蒋骥镇守山海关，将士缺粮数月，仍日夜巡城，不敢稍懈。宁远守将张茂，锦州守将韩良弼，皆以残卒守孤城，粮饷不继，士气不衰。臣问之，皆曰，守土有责，不敢惜命。臣闻之，既感且愧。
朝廷钱粮，历年拨付不少，然层层损耗，至边镇已十不存二三。臣请陛下敕谕户部、兵部，重新核计边镇粮饷拨付之制，减中间环节，加沿途护卫，务必使朝廷之恩直达边关，不寒将士之心。
至辽阳，臣始知太子殿下之作为。
蒙古火者部围城，数日连攻，城墙几破。太子殿下亲临城头，冒矢石，坐镇指挥，与将士同甘共苦。臣闻之，初不敢信。及至辽阳，遍问守军，皆曰殿下数次登城，未尝退避。
臣窃以为，储君如此，天下民心可定。陛下教子有方，臣为朝廷贺。
东宫伴读杨慎，臣在京师闻其取消粮价限令，致粮价暴涨，以为此子荒唐。及至辽阳，细问始末，方知其用心之深。
辽阳被围，城中存粮不过半月。刘祥下限价令，粮价虽稳，然商贾藏粮不售，百姓仍不得食。杨慎废除限令，粮价骤涨至八两，引各地粮商闻风而动，锦州、沈阳乃至朝鲜、女真之商贾，争相运粮入辽阳。待粮聚城中，杨慎请刘祥开仓平价放粮，制造恐慌，粮商竞相抛售，一日之间，粮价从八两跌至一两，百姓争相购粮，城中粮荒遂解。
臣始悟，此乃范仲淹荒政三策之故智也。不抑价而价自平，不禁商而商自至。此子思维敏捷，远超常人，臣自愧不如。日后若得良师引导，必成太子身边之股肱良臣。
然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太子殿下见蒙古人退去，欲主动出兵，征讨火者部。臣以为，此举尚需审慎。辽阳新胜，士气可用，然火者部骑兵万余，来去如风，平原作战，明军步卒居多，不占优势，让太子坚持出击，臣劝说无果，还请陛下早日下旨，督促太子殿下返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洋洋洒洒七八百字，一气呵成，然后封装，点上火漆，交给随从。
翌日清晨，六百里加急快马从辽阳出发，一路向京师奔去。
城北的空地上，朱厚照携杨慎等人，已经准备就绪。
孙文远带着几个人，抬着一架床弩走过来：“杨伴读，整个海州卫就找出这一架能用的。”
杨慎围着床弩转了一圈，这是一架双弓床弩，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弓臂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纹，试着转了转绞盘，发出吱呀的声音。
“嗯，能用就行。”
孙文远说道：“这东西平时都是守城用的，野战中还没等架好，蒙古人的骑兵早到跟前了。”
几名匠人小心翼翼地抬上来一只大鸟。
这神火飞鸦做得跟成人一般大小，双翼展开足有六尺宽，鸦身用轻木做骨架，外糊油纸，腹中空着，留出装火药的空间。
朱厚照凑过去，伸手摸了摸鸦翼，问道：“这玩意儿真能飞两千步？”
杨慎道：“理论上能。”
“理论是何意？”
“就是……按道理说能。”
谢迁裹着厚厚的棉袍，站在远处，身边跟着两个随从，端着热茶。
刘祥站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选择站在杨慎旁边，好歹能第一时间看清结果。
匠人们在杨慎的指挥下，把神火飞鸦装上床弩。
这玩意儿太大，普通的箭槽放不下，为此杨慎专门设计了一个托架，把飞鸦卡在弩臂上。
孙文远吩咐人拉动绞盘，嘎吱嘎吱作响，双弓绷紧，蓄满了力。
朱厚照兴冲冲上前，喊着道：“我来点火！”
说罢抢过火折子，点燃引线，嗤嗤冒着火星。
“放！”
杨慎一声令下，孙文远举起锤子砸在机关上。
只听崩的一声巨响，神火飞鸦从床弩上弹射而出，呼啸着冲向天空。
众人仰头望去，那飞鸦离开弩臂的瞬间，双翼展开，竟真的滑翔起来，借着冲力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朱厚照兴奋地拍手：“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刘祥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道：“我的天，还真能飞……”
谢迁远远看着，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然而，就在飞鸦飞出大约百步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半空中炸开一团火球，碎木片和油纸碎片四散飞溅。
朱厚照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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