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奔在一旁裹着袍子,笑呵呵地看着,也不插话。
这一幕,他乐见其成,曹洪这般毫无底……啊不对,毫不吝啬的赞誉,对刚刚投入曹营、心中或许还尚存着一丝忐忑的张辽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接纳和肯定。
就在曹洪准备换个角度继续“吹辽盛典”的时候,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进小院。
“报!将军,城外……城外又发现大量人群靠近!”
曹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一拧:“哎呦?贼寇还敢回来?难道文远将军杀得他们还不够痛吗?”他看向张辽,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征询之意,“走,文远将军,你我再去城头一看!”
张辽也是神色一肃:“理当如此!”
两人向贺奔匆匆行礼,便快步朝外走去。
贺奔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说实话,他倒是也没太多担心。张辽方才一战已经打出了威名,即便真有不开眼的贼寇去而复返,也多半是给咱们的文远将军送战绩。
这边曹洪和张辽离开小院之后,快马赶到城楼之下,沿着马道登上城墙,手扶着城墙垛口朝远处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果然大概有数百人正在缓慢靠近。但与之前那股旗帜杂乱、队形散漫的黄巾贼不同,这群人看上去……更加狼狈一些。
他们大多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步履蹒跚。手里头也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有些木棍啊,锄头啊之类的,甚至很多人两手空空。
队伍中几乎看不到青壮男子,多是些妇孺老弱,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疲惫,眼神怯怯地望着己吾县的城墙。
这哪里是贼寇,分明是一群逃难的流民啊。
“这是……”曹洪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我知道了!这些人,一定是之前依附那股黄巾的流民!文远将军啊,你一战击溃了贼寇主力,这些被裹挟的百姓没了依靠,一部分逃散,剩下的……这是来投奔我们了?”
曹洪是曹操的堂弟,出身于谯郡曹氏和夏侯氏这一地方豪强家族。
在当时,这些地方豪强的首要任务就是结寨自保,镇压叛乱。作为家族中的重要成员和年轻子弟,曹洪也在家族长辈的带领之下,参加过保卫家乡、征讨附近黄巾军的军事行动。
所以,他对黄巾军还算熟悉。这些黄巾军,名义上是“军”,其实就是大量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少数野心家或悍匪裹挟而成。这些乌合之众,胜时一拥而上,败时作鸟兽散。所以,眼前这番景象,他一看便知端倪。
张辽眼神很好,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沉声道:“子廉将军所言应是实情。你看,他们队伍松散,毫无战意,见到城墙更是畏缩不前,只敢在远处徘徊,显然是心中恐惧,又无处可去。”
顿了顿,张辽说:“若是这些人确是刚才那伙黄巾贼裹挟的流民,他们敢回这里,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张辽的意思很简单,老子刚才出去一顿砍瓜切菜,当着这些流民的面杀了那么多人。他们虽然是流民,可毕竟跟随黄巾军一起行动,说他们是叛逆也不为过。在这种背景下,他们敢回到刚刚被他们“攻击”过的城池,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们真的没有任何活路了。
外面是荒野、饥饿和更凶残的溃兵,还有其他流窜的黄巾贼。
相比之下,己吾县城墙下反而成了唯一可能求得一线生机的地方。
他们只能赌这里的守城的将军是个善良之辈,能够给他们一条活路。
赌赢了,还有一线生机。
赌输了……反正已经无路可去,还不如赌一赌。
果然,那些流民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就停了下来,聚成一团,不敢再靠近。
有几个胆大的老人走出人群,朝着城墙方向跪下,连连磕头,嘴里嘶哑的呼喊着。
“将军饶命啊!”
“求将军给条活路吧!”
“我们不是贼啊,是被逼的……”
“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城头上的守军们也看到了这一幕,原本紧绷的弓弦稍微放松,各种议论声也低声响起。
“原来是些老百姓……”
“看着真惨啊,怕是好多天没吃饭了。”
曹洪看着城下黑压压一片的流民,搓了搓牙花子,感觉有些棘手。
这些人,手无寸铁,衣服破烂,都是些老人、女子和孩童。
说他们是黄巾贼吧……也可以,毕竟曹洪跟黄巾贼没少打交道,他知道这些人拿上武器就是黄巾军,放下武器就是普通百姓。
可曹洪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射杀这些人”的命令,不因为别的原因,就单纯因为他曹洪好歹是个人呐。
你可以说我脑子不行,但你不能说我人品不行。
他转头看向张辽:“文远,你看这……如何处理?若是放任不管,他们在这荒郊野外的,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再或者是被其他溃散的贼寇重新裹挟,终成祸患。可若是放进城来……”
张辽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城下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
这……该如何是好?
(本章完)
第044章 子廉怀仁问良策,疾之布算安流民(一)
曹操离开之前,曾经吩咐过曹洪,若有难事,可来信告知,也可以去向贺先生求解。
不是曹操不信任曹洪,而是曹操知道有些事也许曹洪能解决,有些事曹洪不一定能解决;但不管是能解决还是不能解决的事儿,拿到贺奔面前,贺奔一定能给出一个更好的答案。
此刻,面对城下的百姓,曹洪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便马上转身跑下城墙,骑着马回到贺奔的小院儿之外。
听到马蹄声,德叔出门来看,正好看见曹洪翻身下马。
“德叔!”曹洪喊了一声,“先生何在?”
德叔一愣,指了指院子里:“在出恭。”
正在往院子里冲的曹洪瞬间止步,看向德叔:“……呃,那洪在此稍等片刻。”
屋子里的贺奔也听见了马蹄声,只是不知道是曹洪回来了。他此刻坐在自己特制的马桶上,手里捧着一卷记载了兖州各地风貌的竹简,很专心的,很用功的,边拉边读。
贺奔是个懒人,自从穿越之后,他就花了很大的功夫来研究如何让自己更加方便偷懒,或者说可以让他过的更舒服一点。
这个时代的人上厕所,有条件的人家通常设有专门的厕所。当然,也有可移动的便桶,可以类比为早期的“马桶”,便于晚上解决排泄问题。可贺奔总觉得便桶用着不舒服,于是就专门给自己设计改良了一个类似现代马桶的东西,让他可以坐在那儿一泻千里。
用德叔的话来说,少爷真是……呵呵,天纵之才。
至于这个“呵呵”是什么意思,简单。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把聪明劲儿全花在拉屎上的天才,我还能说什么呢?呵呵。”
……
曹洪在外头等了老半天,德叔怕他等急了,就让他在院子里稍坐,自己去催一催贺奔。
“这……”曹洪闻言一怔,“不合适吧,洪继续等着便是了……”
德叔却摆摆手,一副“我懂我家少爷”的模样:“无妨,少爷他……呃,不拘这些小节。况且将军您面色焦急,必是有要紧的事儿。”
说完,德叔便转身朝屋内走去。
曹洪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那紧闭的房门是什么龙潭虎穴。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贺奔那有些模糊不清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谁啊?德叔?什么事不能等我出去再说?”
对于贺奔表现出来的不悦,曹洪一点怨言不敢有。
换成他,拉屎的时候被别人催,估计直接骂娘了。
屋子里,德叔低声回了句什么,接着便是贺奔陡然拔高的声调,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什么?!流民?”
不多时,门被从里面拉开。贺奔已披好厚袍走了出来。
他看向曹洪,率先拱手,语气温和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子廉将军,让你久等了。”
这一下,反而让曹洪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深深还礼:“先生言重了!是洪无能,叨扰先生出……静养,心中实在不安。”
“子廉将军可千万别这么说。”贺奔一边说,一边侧身将曹洪让进房中,语气诚恳,“子廉将军啊,你这是心存仁念,既想救那些百姓,又怕耗费了宝贵的粮草,有负孟德兄的重托,对不对?”
“先生明鉴,洪……确实如此作想。”曹洪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洪眼见百姓凄惨,心中实在不忍。可城中存粮有限,主公基业初创,若是骤然添上数百张吃饭的嘴,还皆是无力征战劳作的老弱……洪实难以决断。”
贺奔闻言,缓缓走到窗边,沉吟片刻。
说实话,曹洪现在的表现,着实让贺奔有些刮目相看了。按照他对曹洪的了解,面对一些无法补充兵员的老弱妇孺,忠于曹操的曹洪大概率会紧闭城门,将这些人全部驱离。
曹洪这个人吧,曹操极度忠诚,甚至愿意舍命。他性格刚烈,有时略显急躁和短视,作为武将,其思维核心是“主公私利”高于“百姓公义”。
按道理来说,在曹操主力外出、自身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这群流民在他眼中纯粹是麻烦和负担。
可他竟然会心生怜悯,这是让贺奔感到吃惊的一点。
其实吧,如果是原先时间线中的曹洪,若是遇到这种事情,他需要独自决策,并对所有后果负责。
在压力下,人会本能地选择最保守、风险最低的方案,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在条时间线里,曹操明确告诉他,解决不了就问贺先生。说到底,曹洪毕竟是个人,是人就有怜悯之心。有贺奔在,曹洪也敢于去考虑那些看似“有风险”的仁慈选项。
当然了,现在的贺奔没工夫去深究曹洪“改变”的原因。
贺奔转过身,看向曹洪的目光里还是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许:“子廉将军啊,你能这么去想,已经很不错了。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杀伐果断易,心存仁念难。你有此仁心,是陈留百姓之福,亦是孟德兄之幸啊。”
曹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过誉了……洪只是,只是见那孩童啼哭,老妪伏地,实在……唉!”
“我明白。”贺奔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么,子廉将军啊,若依着你此刻的不忍和仁心,开了城门,后续当如何?”
曹洪一怔,他光顾着纠结开不开门,后续之事还真没有去细想,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这……发放些粥食,让他们活命?”
“然后呢?”贺奔追问道,“粥从何来?能供几日?数百人聚于一处,若生疫病,如何防治?若有奸细混入,如何甄别?今日救下了,明日粮尽,又当如何?是将他们再次赶出去,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城里?”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冷水浇头一般,让曹洪瞬间从朴素的同情心中惊醒,他发现自己想的实在太简单了。
“请先生教我!”曹洪再次深深一揖。
贺奔扶起他,缓缓开口道:“救,自然要救。但不能只凭一时意气,需有章法。这不是施舍,而是经营。”
他一边说,一边往一旁的小案旁边走去。跪坐在小案后边之后,他铺开一张帛布,拿起笔。
“第一,要立规矩。 开城门,但非是放任自流。子廉将军,你可命军士于城外划定区域,设临时营地。所有流民,无论老幼,都需要登记造册,记明他们的籍贯、人数、能做什么事,有什么技能。此举,一来可防奸细;二来呢,这些人上了册,他们便不再是流民,而是你治下之民,人心自安。”
曹洪眼睛一亮。
(本章完)
第045章 安民策定后方稳,无名兵至城下危(一)
“这第二嘛……”
贺奔略微琢磨了一下,然后继续边说边写。
“一定要章程。可以给他们设立粥棚,但这粥不是白给他们的。这些人里,壮妇可以帮着做饭,洗衣,缝补。老弱者……让他们做些编织、修缮的轻活。就算是孩子,还可以去城外拾柴。总之,要他们有所劳作,方能换取食物。”
说到这里,贺奔突然抬眼看向曹洪。
“子廉将军,施舍确实令人感激一时,但给予劳作的机会,方能令人保有尊严,心生归属。而且他们劳动之产出,亦能稍补军用,并非纯耗。”
曹洪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第三,要防患于未然。子廉将军,请你立刻抽调随军郎中,筹备一些石灰、草药之类的东西。安置这些人的营地需挖设厕坑,定时洒扫,他们的饮水务必沸滚。防疫重于防灾, 若起瘟疫,我们救人,反倒成了害人,还会连累到我们自己。”
“还有其四点,我们要谋长远。”
贺奔放下笔,看向曹洪。
“这些妇人,以后可组织他们纺纱织布,老人可传授手艺,孩童……既是未来根基,亦是人质。待孟德兄归来,可酌情分与田地,使其安居。如此,今日之负担,便是明日之赋税,后日之兵源。子廉,你看,这还是亏本买卖吗?”
曹洪看着帛上条理清晰的规划,再回想自己之前只会纠结“开不开门”的狭隘,片刻之后,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朝着贺奔行礼:“先生算无遗策,洪五体投地!若非先生指点,洪几乎要误主公大事!”
“将军速去安排吧。”贺奔微笑着说道,“按这个章程去办,至于细节……若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可以随时来问我。在按下有一言,行事需带三分威仪,心中要存十分仁念。 让百姓既感念活命之恩,亦知我曹军法度森严。”
“诺!”曹洪声音洪亮,他此刻已经将自己当成贺奔的下属了。只见他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卷帛书,如同接过一部兵法秘籍一般,昂首挺胸的转身离去。
曹洪离去后,德叔慢慢走到贺奔身后。
“少爷,您不是说,不管那些琐碎庶务,只当个清闲客卿便好么?今日这般……可是改了主意?”德叔的声音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贺奔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仍望着曹洪离去的方向,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德叔啊,此一时,彼一时啊。孟德兄将他的家底和族弟都托付在这儿了,若真让子廉因几百流民处置不当,坏了他曹孟德仁德的名声……”
说到这儿,贺奔突然傻笑起来:“呵呵,曹孟德,仁德……”
然后摇摇头:“……总之,要是坏了曹孟德的名声,或是引发民变动荡了后方。德叔啊,我这客卿,还能清闲得了吗?”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德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这个,叫花钱买清静。现在费些心思,将事情理顺了,往后才能继续安稳地躲在这小院里看书、喝茶……拉屎。”
德叔嘴角微微抽搐。
“……若等乱子闹大了,我想躲清静,怕是也没地方躲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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