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屏息凝神,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约莫子时过后,高顺房间的灯火终于熄灭。
曹洪刚松了半口气,却见那房门被轻轻推开,高顺一身单衣,并未携带兵刃,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
他并未走向院门,而是在院中驻足良久。
随后,高顺缓缓踱步,竟是走出这个院子,朝着贺奔小院的方向走去。
曹洪心中一紧,悄然跟上,正要喊人将高顺拿下,却看到高顺来到贺奔小院紧闭的木门前,并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只是那么静静的站着,像是一座石雕像一样。
他就这么站了一夜,曹洪也在暗处陪了他一夜。
天亮之后,贺奔小院中的仆人照常出来买菜,一开门,被杵在门口像门神似的高顺吓了一跳,还叫出了声音。
高顺淡淡的说了一句“得罪”,然后便侧身让出路来,让那仆人先行。
仆人的叫声惊动了院子里的德叔,他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高顺。
“不知贺先生是否已经……”高顺想问贺奔是不是起床了,却看到德叔一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然后,德叔回头走到贺奔房屋门外,朝着门内喊道:“少爷,您念叨了半夜的高将军来找您了!”
念叨了……半夜?高顺心头一动。
然后,他便听到屋子方向传来贺奔的声音:“高将军在哪儿?”
德叔听到贺奔这么问了,朝着高顺的方向一回头:“高将军,请进吧!”
……
贺奔还是懒洋洋的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高顺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拱手行礼。
贺奔打了个哈欠:“高将军啊,你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早上起来浑身不自在,所以,我可不是有意怠慢你……”
高顺连忙拱手:“先生这话言重了,不过……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先生解惑。”
贺奔点了点头:“问吧,你问完了,我给你解决了,然后我还能睡个回笼觉。”
说实话,高顺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位贺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
他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然后缓缓开口:“先生昨日说,董卓会败。”
贺奔点点头:“对,他必败。”
“先生昨日说,董卓会放弃洛阳,西迁至长安。”
贺奔继续点头:“对,长安靠近西凉,那里是董贼的根据地,所以他会放弃洛阳,去长安。”
“先生还说……董卓败退之时,只有曹将军会领兵追赶。”
贺奔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好像是这么说的,于是他再度确认:“没错,我昨天是说了,联军诸侯,各怀异心,等董贼西迁的时候,这些个大汉的忠臣良将才不会去追呢,只有曹孟德……呵呵,傻子一个。”
高顺很惊讶,贺奔竟然会这么说自己的主公——显然,他并不知道贺奔和曹操约定,愿为曹操“客卿”的事情,还以贺奔只是曹操麾下谋士而已。
然后,高顺犹豫片刻,继续说道:“高顺昨天也说过了,若曹将军当真不计生死追击董卓,高顺,愿为其练兵破敌。”
贺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啊,昨天我们说好了的,你和文远都留下来。”
高顺突然单膝跪下:“先生,高顺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曹将军若真如先生所言,乃明主雄才,顺投效之,亦不负平生所学。只是……只是……”
贺奔笑了笑:“没事儿,但说无妨。”
“……只是……那吕布,终究是高顺旧主。他曾擢升于我,予我兵权。若他日沙场相见,高顺持刀剑对之,岂非忘恩负义,与禽兽何异?此心结不解,高顺……宁可不降,以死明志!”
贺奔听到高顺这么说,无奈的摇摇头:“唉……”
高顺听到贺奔叹气,便继续说道:“在下知道,此问,实在令先生为难。”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沉闷,“但此结不解,高顺心实难安,纵降曹将军,亦难尽全力,恐负先生与曹公厚望。”
说实话,高顺已然做好了被拒绝或听到一番大道理的准备。
然而,贺奔只是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用带着浓重鼻音、仿佛在讨论早饭吃什么一样的随意语气说道:“哦,就这事儿啊?我还以为多大个难题呢。”
高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贺奔:“这还不难?”
“难么?”贺奔反问,然后裹了裹身上的被子,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开口道,“行,这事儿我替孟德兄答应你了。”
高顺愣住了,一时间竟然也没反应过来:“先生……答应什么?”
“答应你,若你肯投效,将来但凡与吕布相关的战事,绝不让你上阵,更不会逼你与吕布刀兵相见。”
贺奔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在承诺明天不给高顺吃香菜一样简单。
高顺彻底懵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什么激烈的辩论啊,什么尖锐的指责啊,或是深奥的义理剖析啊,唯独没想到会是如此……如此儿戏般的解决方式。
怕面对旧主?
简单啊,不面对不就好了?
多大点事儿啊,这大早上的。
(本章完)
第040章 子廉彻夜守庭暗,疾之一诺解心宽(二)
高顺还是一脸震惊的站在那儿。
贺奔这会儿也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了。
“我贺奔说话,向来算数。”贺奔仰着脖子,注视着高顺,“孟德兄那里,你就更不必担心了。他求才若渴,更懂得尊重将士的意愿与气节。若是让你这样心存芥蒂地去与旧主厮杀,非但于战无益,打不了胜仗不说,反而可能会害了你,也寒了其他投诚将士的心。这种蠢事啊,孟德兄是不会做的,我也绝不会让他做的。”
贺奔现在多少有点迷糊,顺嘴就把“孟德兄”这三个字给秃噜出去了。
在这个时代,等级森严,尤其是在军中,下属对主君通常尊称“主公”、“明公”或“将军”。
孟德兄这个称谓……
这直接表明,贺奔与曹操的关系绝非普通的谋士与主公,而是近乎结义兄弟般的亲密伙伴。
而且,贺奔能如此自然地在“外人”高顺面前使用“孟德兄”这个称呼,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这件事,在这曹营内部,那已经是常态了,且曹操本人,估计也在默许、甚至还在鼓励这种关系。
这就代表着贺奔在曹操集团中的地位超然,他的话极具分量,甚至能一定程度上代表曹操的意志。
所以,原本忠义两难的高顺,甚至做好了“以死明志”的准备,却听到贺奔如此轻松的解决了困扰自己的难题。
“孟德兄”这三个字,在高顺听来,含义如下。
“你放心,我和曹操是铁哥们,我能当他的家。”
“我答应你的事,就是曹操答应你的事。”
“你那个所谓的难题,在我们兄弟这儿,一句话就能解决。”
“所以你大可放心,你的忠义和你的前程,我们都能保全。”
说实话,贺奔这种回答的方式,略微有那么一点……儿戏。
然而,正是这份“儿戏”背后所代表的绝对底气,让高顺无法忽视。
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替一方诸侯做主,豁免一员降将对旧主的核心矛盾……这需要何等的信任和权力?
……
“高将军?伯平?喂喂喂……”
眼看高顺魂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贺奔连着叫喊了好几声,高顺才回过神来。
“先生……”高顺再度抱拳,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此刻,他需要再次确认:“您……当真能做此主?曹将军他……”
贺奔叹了一口气:“哎呦,我的高将军啊!”
然后,贺奔努力坐直了些,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经一点:“这样,我此刻派人去前线给孟德兄送信,信上就写:高伯平,大才,呃……欲投效,然,其不忍与吕布刀兵相见。弟已允其,凡吕布战事,不使高顺与闻。伯平啊,你猜孟德兄会如何回复?”
高顺屏住呼吸。
贺奔笑了笑:“行了,等孟德兄……哦,等曹将军回了信,我亲自拿给你看。”
说话间功夫,德叔已经端着药进来了。
贺奔的脸色顿时垮了……
……
此刻的洛阳,已成人间地狱。
自从董卓下令放弃洛阳、西迁长安之后,西凉军的士兵们完美的执行了董卓“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毁”的命令,而且将洛阳城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都视为西凉军的囊中之物。
上到朝廷公卿,下至普通百姓,几乎都被洗劫一空。
洛阳城门校尉周毖、督军校尉伍琼挺身劝谏,认为迁都会引发民心恐慌,且使关东诸侯更轻视朝廷,建议派兵固守洛阳。
董卓闻言大怒,斥责此二人此前曾举荐袁绍、韩馥等反叛者,如今又反对迁都,必为关东诸侯内应,遂下令将周毖、伍琼斩首示众。
随后,董卓下令焚烧洛阳宫殿、宗庙及民宅,黑烟如巨龙般翻滚,遮蔽了天日。
街道上,西凉兵如虎狼般驱赶着哭嚎的百姓,稍有迟缓者,便被刀枪无情地刺穿。
昔日的大汉都城,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自王莽新朝灭亡后,汉光武帝刘秀定都洛阳,到今日洛阳城被董卓焚毁,一百六十五年的煌煌东都,承载了无尽辉煌和梦想的洛阳,就在这冲天的烈焰与滚滚的浓烟中,宣告了它作为政治中心的终结。
曹操带着军队,一路急行军,远远的看到洛阳方向漫天的烟雾。
此刻的曹操,看到洛阳废墟方向,回想起“燕”字锦囊中贺奔说的“若董贼西逃,必会放火焚毁洛阳”的话语。
天呐,董贼,他竟然真的敢……
曹操猛的勒住战马,抬手止住了身后行进的大军。
“主公?”夏侯惇策马靠近,看到曹操脸上那前所未有的悲怆与震怒,便将询问的话咽了回去。
曹操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洛阳头顶上那片被烟火笼罩的天空,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那是洛阳,是他曹操年轻时初入仕途的地方,北部尉官署门前的五色大棒仿佛还在眼前。
那是洛阳,是他与袁绍、张邈等好友纵马游街、意气风发的地方。
那是洛阳,是百官朝会、钟鸣鼎食,象征着四百年大汉荣光的中枢之地。
宫阙万间,典籍如山,多少先贤智慧,多少王朝气象,如今竟都……付之一炬!
“董卓……国贼!国贼啊!”一声低吼,从曹操的喉咙深处挤出。
片刻过后。
“全军听令!”
曹操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加速前进!追上前方的西迁队伍!能救下多少百姓,便救多少百姓!能杀多少西凉贼兵,便杀多少西凉贼兵!”
“诺!”众将轰然应命。
然而,就在曹操准备挥军继续追击时,黄忠却策马挡在了他的面前。
“汉升?”曹操眉头一皱。
黄忠面色沉静,将最后一个锦囊从怀中取出。
“曹将军,这是先生让我交给您的最后一个锦囊。”黄忠说道,“这个锦囊,先生临行前吩咐,若是董贼西逃,焚毁洛阳,就让某看一下曹将军的反应。曹将军若是继续追击,则将此锦囊交于曹将军。”
曹操看了一眼黄忠,又低头看着手上那绣着“齐”字的锦囊,犹豫片刻之后,缓缓打开。
“孟德兄,见字如面。”
“见此时,洛阳火起,兄必已挥师急追。董贼焚都之暴,天下共愤,兄之忠勇,天地可鉴。”
“然弟所能料者,至此已尽。前番所言徐荣设伏之事,望兄切切谨记。沙场凶险,瞬息万变,纵有万全之谋,亦难保不失。”
“弟唯有一言相嘱:追击之时,万勿离汉升左右。若遇伏击,切记莫要惊慌,当以保全实力为上。天子若能救回,自是万幸;若事不可为,切莫以命相搏。”
“兄之安危,关乎天下大势,更系陈留万千将士之望。望兄慎之,重之。”
(本章完)
第041章 良禽择木猛将归,初试锋芒破敌胆(一)
前线的消息传回陈留。
董卓果然放弃洛阳,西迁至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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