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完闻言,神色骤变,沉吟道:“赵议郎此言……虽似狂悖,却也不无道理。贺奔一死,曹操岂止是痛?恐怕是锥心刺骨!其内部未必铁板一块,或许真能掀起波澜啊。”
孔融亦是怦然心动,点着头说道:“不错不错,贺奔此獠,便是曹贼最大的倚仗之一!除之,便是斩断曹贼一臂!纵不能立刻倾覆曹贼,也能重创其势,挫其锋芒!此事,值得一搏!”
杨彪眉头紧锁,赵彦的话固然有煽动性,但风险也极大。他思索片刻之后,缓缓说道:“赵议郎,即便你所言有理,贺奔对曹操至关重要。然刺杀朝廷重臣,非同小可!尤其是这贺奔,护卫必然防范严密。一旦失手,或者留下痕迹,我等身死族灭事小,恐将激怒曹操,做出更酷烈之事,届时陛下处境……”
“太尉!”赵彦打断杨彪,急切道,“正因贺奔对曹操至关重要,曹操才想不到有人敢动他!他今日在殿上如此嚣张,定然想不到我等敢立刻反击!此刻,正是动手良机!至于痕迹……”
赵彦脸上露出一丝狠辣:“我等几家凑出人手,不用府中标记兵器,事后无论成败,参与者皆……自绝!断无牵连可能!”
伏完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我府上有些兵器,无任何标记。”
赵彦见杨彪仍有犹豫,继续劝道:“文先公,陛下今日之辱,我等之辱,皆因曹贼与贺奔!若不能有所作为,我等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自称汉臣?纵有风险,为陛下,为汉室,也当一试!只要计划周密,手脚干净,未必不能成事!”
杨彪支支吾吾:“这……此事……不妨告知陛下……”
“文先公!”赵彦拉住杨彪的袖子,急声道,“万万不可告知陛下!”
他见杨彪不解,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陛下年轻,虽聪慧,但心性……尚未坚如铁石!今日贺奔一番话,陛下看似震怒,实则心神已受重创,恐已萌生退意。若此时将刺杀之谋告知陛下,陛下或虑及后果,或心存不忍,必定阻拦!一旦陛下明令禁止,我等是听还是不听?听了,则坐失良机,永无出头之日!不听,便是抗旨不遵,更是大罪!”
赵彦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咬牙继续说道:“此事,只能由我等臣子,自作主张,为陛下分忧,为汉室除害!事成,则大患已除,陛下纵有微词,然木已成舟,且结果对汉室有利,陛下终会明白我等苦心!”
“事败……则所有罪责,由我等一力承担,绝不牵连陛下分毫!此方为真正的忠君之道!”
伏完也沉声道:“赵议郎所言极是!陛下乃万金之躯,不宜卷入此等血腥之事,更不宜背负指使臣下刺杀大臣之名。此事,当由我等背负。”
孔融点头赞同:“正该如此。我等食汉禄,自当为汉室赴汤蹈火。岂能事事依赖陛下决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杨彪看着几人决绝的眼神,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理由。
“不可,此事……此事万万不妥!”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刺杀大臣,乃悖逆国法,形同谋逆!纵有千般理由,一旦踏出此步,我等与董卓、李傕郭汜之流,又有何异?此非忠君,实乃陷陛下于不义,将汉室推向更险恶之境地!”
“若贺奔暴毙,曹孟德盛怒之下,必在许都掀起腥风血雨,牵连无辜,甚至可能迁怒陛下!届时,局面恐将彻底失控,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是催生大祸!”
赵彦急道:“太尉!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就任由曹贼与贺奔如此嚣张下去?”
“非是长他人志气!”杨彪摇头,看向赵彦,无奈的说道,“这是认清现实!赵议郎,你以为杀了贺奔,曹孟德便会垮台?便会还政于陛下?错了!只会逼出一头更疯狂、更无所顾忌的猛兽!曹操麾下,谋士如云,武将如雨,贺奔虽重,却非不可替代!”
“杀了一个贺奔,或许能令其痛一时,乱一时,但绝动摇不了其根基!反而会让他彻底撕下伪装,对陛下、对我等再无顾忌!”
赵彦急了:“太尉!为大汉,我何惜得此身!你若不去,我……我自前去!”
杨彪看着陷入疯狂的赵彦,无奈的继续摇头叹气。
……
此刻的贺奔,刚要出宫,却被刘协派出来的近侍喊住。
“陛下找我有事?”贺奔笑了笑,“方才,贺某可是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近侍躬身道:“贺大夫稍候,陛下随后就至。”
贺奔一愣,什么意思?小皇帝要来?
果然,贺奔已经瞧见不远处天子的车驾正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守卫司马门外的曹休等人如临大敌——陛下要出宫?没有人告诉他们陛下要出宫啊?
众人疑惑之际,天子车驾已到司马门内。
刘协被近侍搀扶着下车,慢慢走到贺奔面前:“贺爱卿,朕还有些话想问你,不知贺爱卿,可否为朕,再停留片刻?”
贺奔看向刘协身后车驾:“陛下这是要出宫?”
刘协苦笑:“朕出的去么?”
“出不去。”贺奔倒是也很实诚。
“那朕就不出宫。”刘协背着手,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个亭子,“贺爱卿,陪朕走走,边走边聊?”
……
崇德殿内众人也陆续散去了。
杨彪坚决不同意刺杀贺奔,赵温冷静下来之后,也对此不再赞同。
杨彪说的对,杀了一个贺奔,最多是让曹操悲痛一时,却对汉室中兴无益,反而会招来曹操的报复。
孔融本身就是清谈之士,你说要杀贺奔他说好,你说不能杀贺奔他也会说有道理。
剩下赵彦,他本身就是河东卫家的门生,贺奔娶了蔡琰,让河东卫家脸上无光,觉得贺奔强娶人妻,非君子所为。
今日被贺奔羞辱,他更是义愤填膺。
伏完是皇后之父,对刘协忠心耿耿,他非但不觉得杨彪的顾虑全然正确,反而认为杨彪过于畏首畏尾。
就这样,众人散去后,赵彦和伏完心照不宣的走在一起。
即将出宫的时候,他们发现陛下和贺奔在司马门内附近一处小亭子中闲聊,两人对视一眼,便已经有了主意。
(本章完)
第242章 亭中锋芒裂汉帛,巷中暗矢惊暮鸦(一)
贺奔之所以选择直接摊牌,不藏着掖着,告诉小皇帝自己和曹操的关系,其实吧……
他就是想告诉小皇帝,消停待着吧,别搞事情,别耽误我帮着孟德兄平定天下,别耽误我退休。
我可是答应昭姬的,十年时间搞定一切,然后就带着昭姬退休。
到时候我不过三十六七岁,就算再活十年,活到四十六七岁的样子再蹬腿咽气儿,这趟穿越也没白来。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懒人如果突然变勤快了,那一定是他为了更好的偷懒。
就比如某些番茄扑街作者,原本很懒。如果原本一天六千字就足够他交差了,他却在一天之内疯狂码字一万八,那他大概不是突然变勤快了,他只是为了未来两天的存稿。
今天这一万八的字数码完了,明天、后天他就不用码字了,他就可以带着自己的热巴、娜扎和亦菲出去逛街了。
贺奔嘛……也是这个道理。
他和曹操是结义兄弟,曹操是能护佑他在这个乱世之中享受生活的最大保护伞。所以,他要帮助曹操平定天下,而且是尽快平定天下。
虽然答应昭姬的是十年之期,可若是九年就提前搞定这一切了,那岂不是凭空向老天多抢出一年的时间来?
所以,贺奔这个慵懒之人,这个看起来最不争之人,才要在这朝堂之上,当着刘协的面,亲手撕开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亮出最锋利的獠牙。
他今天的每一句狠话,每一次不留情面的驳斥,甚至刻意激怒天子和那些汉室老臣,都像是一个勤快的农夫在奋力犁地。
他就是要把所有潜藏的、可能在未来冒出来的“杂草”和“硬石”,一次性全部翻到太阳底下曝晒。
要么枯死,要么显形,反正,再也无法在暗处滋生蔓延,阻碍他规划好的“耕种”进程。
早点儿把麻烦摆平,早点儿让该死心的人死心,早点儿让该认清现实的人认清现实。
如此,他才能早点功成身退,早点带着他的昭姬,去实现那个“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退休梦想。
凉亭之中,刘协和贺奔面对面坐下。刘协看着贺奔,语气平淡,好像已经从刚才的暴怒之中走出来了。
“贺爱卿,今日所言,振聋发聩。然,朕……朕究竟该如何自处?”
贺奔沉默片刻,突然抬眼注视着刘协——说实话,这很不礼貌,以臣视君,乃是大忌,可刘协似乎并不在意。
“陛下。”贺奔缓缓开口,“臣冒昧一问,如果大汉要亡,您希望它亡在何人手中。”
刘协苦笑:“贺爱卿……何出此……亡国之问?朕……朕乃汉家天子,岂会愿见社稷倾覆?”、
“若……大汉,确实要亡了呢?”贺奔的声音不高,“董卓乱政时,陛下可曾想过此事?”
“李傕、郭汜祸乱长安,陛下与公卿几乎饿毙之时,又可曾想过此事?”
“陛下,这大汉天下,从黄巾之乱那一刻起,便已千疮百孔。”
“陛下真的认为,仅凭‘汉家天子’四个字,就能让这破碎的河山自动弥合,让虎视眈眈的群雄纳头便拜吗?”
“此刻,臣还是那个问题。若是大汉一定要亡,再无转机,陛下希望这大汉江山,会亡在何人手里?”
刘协沉默不语,他想反驳,想怒斥贺奔大逆不道,可他说不出来。
“陛下若不愿答,那臣……便换一种问法。”贺奔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锥,“若大汉终将不保,陛下是宁愿它亡于一个能迅速结束乱世、让百姓重得安宁,哪怕此人‘名声不佳’的枭雄手中?”
“还是宁愿它在一片漫长无望的割据厮杀、永无止境的兵灾人祸中,被一点点啃食殆尽,最终或许亡于某个不知名的流寇,或者外族铁蹄之下?”
贺奔说到此处,想起前世的明清之际,那些惨烈的景象。
扬州十日!
嘉定三屠!
江阴八十一日!
大同屠城!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汉人竟连汉家衣冠都不识得,洪秀全金田起义时,只能结合了部分戏曲服装、宗教象征和自行设计的元素,创造了一套独特的服饰体系。
这些个画面在贺奔脑海中闪过,他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沉重。
“陛下,恕臣直言。”
“若是这大汉还有救,哪怕只有一线生机,陛下欲奋起一搏,哪怕九死一生,臣……虽不认同,却也敬陛下是条有血性的汉子,是高祖皇帝血脉,是刘家的好儿孙。如此,陛下自可去折腾、去挣扎,臣甚至或许会冷眼旁观,看陛下能否真的创造出奇迹。”
贺奔的话锋在此陡然一转:“但是!若是这大汉已经千疮百孔,如栋折榱崩(备注:我想写大厦将倾来着,是热巴提醒我,这个词语应该在东汉时期没有。哎呀我的热巴可真厉害呀),危如累卵,纲纪崩坏!您手中,无兵!无将!无钱!无粮!身边除了几个空谈忠义、却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艰难的老臣,还有什么?”
“您指望谁来救这大汉?是那些忙着互相攻伐的诸侯?还是那些已被乱世磨尽了心气、只求苟活的百姓?”
贺奔看着刘协越来越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
今儿给这孩子怼的也够呛,贺奔也有点于心不忍了。
“所以,臣才问陛下那个问题。既然大汉救无可救,既然注定要亡,那不如让他亡在一个英雄的手里。这便是陛下作为汉家天子,能为这天下苍生,能为刘氏列祖列宗,做的最后一件事,尽的最后一份责任。”
“到了地下,陛下见到了大汉列祖列宗,也可以说一句‘不孝子孙尽力了’,虽然丢了江山,可也保住了百姓!”
刘协沉默不语,突然抬头看向贺奔:“贺爱卿,你很坦诚。”
贺奔一摊手:“臣向来如此。”
“朕不甘心。”刘协也毫不避讳。
“臣知道。”贺奔笑了笑,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不过……陛下,不甘心,是这世上最无用之物。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敌人刀劈之时,也挡不住刀锋。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怀揣这份‘不甘心’的人,在现实中撞的头破血流后,再添一层无谓的痛苦。”
刘协怔住了。他没想到贺奔会如此直白地否定他最后一点情绪。
“那朕……连不甘心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刘协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少年人固有的一丝倔强。
“有,当然有。”贺奔的语气缓和了些,脸上笑意依旧,“陛下可以不甘心,可以愤怒,可以夜不能寐,可以对着宫墙诅咒所有人。”
说完这些, 贺奔停了下来,注视着刘协,等着刘协的反应。
刘协一愣,贺奔这是……说完了?这话怎么像是戛然而止的样子?
(本章完)
第243章 亭中锋芒裂汉帛,巷中暗矢惊暮鸦(二)
又过了一会儿,贺奔还是依旧闭口不语,刘协还在等待着贺奔的下文,却见对方只是看着自己,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说……
然后呢?
“贺爱卿……此言何意?”刘协迟疑的问道。
因为少年皇帝预想中的长篇大论、严词训诫,并没有出现,这戛然而止的回应,反而让刘协有些无所适从了。
贺奔笑了笑:“陛下是聪明人,有的道理,陛下其实自己也能领悟出来。自己领悟出来的道理,自己记的更牢固,理解的更深刻。所以,臣的话说完了。剩下的,需要陛下自己去想。”
贺奔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看向刘协:“若是没其他的事儿,臣真的要回去了,这眼看就快要天黑了,臣家中妻子还在等着臣回家呢。”
……
与此同时,赵彦已经和伏完谋划完毕。
贺奔被陛下留在宫中,耽误了出宫的时间,这对他们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不过时间毕竟紧迫,伏完从家中取出一把弓和几把短剑,赵彦也只是从府上召集了三个死士——毕竟死士这玩意儿,太贵,一般人养不起,也不会去养。
这三个死士,其实平日里就是赵家的下人,做些打扫搬运的粗活,看着毫不起眼。
但他们的家小性命,早就被赵彦暗中捏在手里。
此事若成,赵彦承诺销去他们的奴籍,给他们一笔足以安家的钱财,送他们和家人远走高飞。
若不去,或者他们敢泄密,等待他们留在赵家庄园里妻儿老小的,便是最凄惨的下场。毕竟乱世之中,每一天都会死人,而且会死很多人,没有人会在意几条卑贱的生命是如何消失的,除了他们的挚爱家人。
所以,没有退路,便是最好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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