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默……不,是消沉下去了。
贺奔依旧按时吃饭,按时服药,可这些行为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似的。
大部分时间,贺奔要么对着那封遗信发呆,要么就是披着大氅,站在庭院中,望着戏志才故居的方向,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
刺史府大堂之上,夏侯惇、黄忠、曹昂、蔡琰、德叔、张仲景和秦大夫都在。
啊对,就是除了贺奔,都在。
“忧思伤脾,悲则气消。”张仲景开口说道,“你们这位疾之先生,如今五志郁结,气机不畅,汤药之力,只能维系其形,难疏其神。若心结不开,郁结成痼疾,除非是扁鹊再世……。”
秦大夫插嘴:“……若真到了那一天,便是扁鹊在世也没多大用处。”
众人齐刷刷看向秦大夫,夏侯惇更是面无血色——就好像在两位神医口中那个扁鹊在世也无用的病秧子不是贺奔,而是他夏侯元让似的。
张仲景轻咳几声:“昔日有医者在秦国行医,秦人敬之,便以秦为其氏,称其为‘秦越人’。因其医术出神入化,秦人以其为上古神医扁鹊再世,便不再称呼其姓名,而称其为‘扁鹊’。”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仲景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与敬意:“这位秦先生,老夫观先生医术,深得《难经》调和阴阳、疏通气血之三昧,用药之精微,尤重脉象与情志关联,颇有古风。若老夫所料不差,先生家学渊源,莫非真是扁鹊先生一脉后人?”
方才张仲景说话时,众人都望向他。听他说秦大夫竟然是扁鹊后人的时候,众人再度看向秦大夫。
秦大夫没反对,只是捏了捏胡须。
夏侯惇都快哭了……
完了完了,扁鹊后人都说先生没救了……
主公把戏志才先生和疾之先生交给我养了一年,我先是把戏先生给养没了,这眼瞅着又要把疾之先生给养没了……
我该怎么向主公交代啊……
蔡琰最先回过神来,她听到方才张仲景说的是“若心结不开,郁结成痼疾,除非是扁鹊再世”。
若心结不开?
要是开了呢?
开了是不是就代表没事了?
“两位先生……”蔡琰急忙开口,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若是夫君心结得开,是否便无大碍了?”
张仲景与秦大夫对视一眼,最后由张仲景缓缓点头。
“理论上……却是如此。心结一开,气机自然顺畅,辅以汤药调理,损及的根基尚可弥补。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再次皱起,“……只是你家先生乃重情之人,挚友离世,这心结如何开,契机何在?难!难啊!”
秦大夫也补充道:“而且,若要解其心结,需得快些。他这般郁结于心,如同树木之中被虫蚁蛀空,外表虽一时无恙,但根基已损。拖得越久,对心脉的损耗越大,即便日后心结解开,恐怕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会留下永久的病根,甚至折损寿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你长叹一声,他短嘘一声。
当天晚上,夏侯惇的亲笔信送往许都,信中将两位医者对贺奔的判断写的是清清楚楚。
……
几天后,贺奔照常起床。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带着余温的被子,然后缓缓看向窗外。
“昭姬!”
他前脚喊完,后脚门帘被人掀开。
“昭……孟德兄?”贺奔盯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曹操,“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许都么?”
曹操心中背诵了一下荀彧给他写好的词儿,板着脸,怒哼了一声。
贺奔认识曹操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曹操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对,是头一次看到曹操用这种表情面对着他。
“孟德兄,怎么了这是,一脸的不高兴……”贺奔笑着说道。
“你还有脸问我!”曹操突然打断贺奔的话,声音如同结了冰碴似的,带着一种贺奔从未感受过的寒意和怒意。
贺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怔怔的看着曹操,他完全不明白孟德兄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
“孟德兄,你……”
“我且问你!”曹操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贺奔的脸,“你是要让志才于九泉之下不得安息吗?”
“我……”贺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看你!贺疾之!”曹操指着贺奔,手指都在颤抖,声音里藏不住的怒意,“志才走了,我曹孟德痛失臂膀,心如刀绞!”
“可这天下未定,百姓流离失所,苍生受苦,多少事情等着我等去做!”
“你呢?贺疾之!”
“你把自己关在这方寸之地,对月伤怀,迎风流泪,你这般作贱自己,对得起志才对你的殷殷嘱托吗?”
“对得起他对你的期许吗?”
外间,夏侯惇、黄忠、德叔、蔡琰、曹昂、张仲景和秦大夫几人,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屋子里,贺奔的身体慢慢向下滑,整个人也缩在被子里,小声开口:“孟德兄,别说了……”
“我偏要说!”曹操一声咆哮,双眸中闪过的一丝不忍转瞬即逝。
他甚至一把掀开贺奔盖在身上的被子,然后指着贺奔继续痛斥。
“志才与你,皆怀济世之才,肩负着多少人的期望!如今他壮志未酬,先走一步,他的遗志,正需要你来承当!”
“呵呵……可你如今这般,消沉颓废,你是想让志才的抱负,他的心血,都随着他一同埋进黄土里吗?!”
“贺疾之,你这般作为,岂是挚友所为?!你是在用你的软弱,践踏你们之间的情义!”
“我曹孟德……我……我……”曹操咬着牙,指着贺奔,还是狠下心来,说出荀彧教给他的最狠的那句话。
“我曹孟德!羞于与你这样的懦夫为伍!”
说完,曹操把手中的被褥狠狠砸在贺奔身上,转身离去。
曹操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响。
外间的蔡琰下意识捂住了嘴,曹昂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看到从内间走出来的曹操,曹昂马上上前搀扶。因为曹操此刻神情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甚至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曹操一抬手,示意曹昂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到一旁坐下,眼睛却始终盯着通往内间的那道门。
(本章完)
第185章 孟德怒斥醒知己,疾之痛哭解心结
房屋内外间,都已经寂静到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只不过片刻之后,这份寂静便被打破了。
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从屋内传来。
“啊——!”
“志才兄啊……”
这是贺奔的声音。
外间的众人,听到这哭声,悬着的心反而落下了一半。
能哭出来就好,能哭出来就好啊!
张仲景也是长舒一口气:“郁气已发,心脉虽一时激荡,却比堵塞淤积好上万倍。我这就去准备安神定志的汤药。”
曹操原本是坐在外间的一把凳子上的,听到贺奔哭声的第一个瞬间他便站了起来,冲到门口却并未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痛哭声,疲惫的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最终只剩下精疲力尽的抽噎。
秦大夫看向曹操:“是时候了。”
曹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蔡琰和曹昂使了个眼色之后,再度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他看到贺奔此刻就瘫坐在榻上,头发凌乱,脸上也满是泪痕,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但方才初见之时那股死气沉沉的暮气,这个时候已经消散了大半。
曹操走过去,没有再说重话,只是沉默的倒了一碗水,递到贺奔面前。
贺奔缓缓抬起头,看着曹操。
曹操端着碗的手也就这么一直朝前伸着,而且曹操也不敢催贺奔。
此刻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又过了许久,贺奔缓缓开口。
“我想通了。”
他的声音沙哑,显然是刚才哭的太用力,伤到了嗓子。
“想通了就把碗拿着,把水喝了,等为兄喂给你喝么?”曹操努力压制着情绪,声音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稳。
贺奔突然笑了一声,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坐在那里,抬头看着曹操。
“刚回来?”
“刚回来。”
“连夜赶路不睡觉的那种?”
“我可以睡在马车里。”
“吃过饭了么?
“没顾得上。”
“好。”贺奔点点头,“饿了,一起吃点儿?”
曹操呵呵笑了几声,突然板着脸:“自己吃,为兄要回去补觉。”
贺奔知道,这是曹操在给他留出一个空间来,此刻蔡琰、德叔等人肯定就在外头呢。
眼看曹操要走,贺奔突然将他喊住。
“孟德兄!”
曹操站住一回头:“怎么?还有事?你先把饭吃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别怕,我不急着回许都,我明天还在昌邑。”
“孟德兄……”贺奔继续说道,“方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
曹操有些紧张,他知道刚才的话说的是有些重了,急忙转过身来,语气放缓:“疾之,方才为兄言语……”
“说得很好。”贺奔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沙哑,“若非孟德兄这当头棒喝,我恐怕还在那牛角尖里钻着,辜负志才兄,也……辜负了你。”
曹操愣住,没回答贺奔的问题,只是盯着贺奔笑了几声,然后转身离去。
甚至都走好远了,贺奔还能听见曹操的笑声。
曹操走后,蔡琰和德叔两人走了进来,蔡琰看见贺奔的样子也是一阵心疼。
“是你们……”贺奔看向二人,干笑几声,“是你们把孟德兄请到这儿来的?”
蔡琰闻言一怔,马上摇头。
贺奔又看向德叔,德叔想了想:“是……是元让将军写的亲笔信!”
刚才送曹操离开的夏侯惇,正往回走着呢,突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贺奔听到德叔的回答,只稍微一琢磨就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信,是夏侯惇写的。
可请曹操回来的主意,那就不一定是夏侯惇出的了呗。
算了,贺奔也懒得深究了,反正这些人也是为了自己好。
不过方才曹操痛骂自己的那些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有人代笔的。和曹操相处时间久了,贺奔是能听出来曹操的一些说话和用词习惯的。
这个代笔的人,估计就是许都的那位荀令君咯。
想到这里,贺奔不由的苦笑着摇头。
没想到,为了我一个人,调动了这么多人,把曹操从许都请回来也就算了,甚至连荀令君也有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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