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五把布条一收，望向镇子。那三道黑线，已近寺周三里。他腰间铜铃，无风自响，一声，两声，三声，急促得像催阵的鼓。
“诸位，“他沉声，“高丽死士营，三百之众，看着吓人。可他们信了假图，踩的是咱铺的路。今夜，咱不光要破他们，还要留活口，顺藤摸崔莹、帖木迭儿那条线。“
朱重八在塔上，按刀而立，望向那片黑线，眼里精光毕露：“七五，哥给你压阵。这帮棒子，敢摸进咱家，咱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朱七五点头，拔刀出鞘。暮色里，龙兴寺的伏兵，静如深潭。而那三百高丽死士，正顺着他亲手画的假图，一头，扎进这罗网里。
“各就各位，“朱七五喝道，“咱，请君入瓮！“
西路，粮仓。
姜浩领着百八十死士，猫着腰，摸进龙兴寺外围的粮仓院。月黑风高，仓门虚掩，里头黑沉沉，静得瘆人。
“朴掌柜，“姜浩压声，“你带二十人，进窖搬车。其余的，散开护院。“
朴不花应声，领头踹开仓门，点起火折。火光里，粮仓空空如也，地面中央，一块活板微敞，露出个黑黝黝的地窖口。
“车在底下！“朴不花喜形于色，率先跳下。
他脚刚沾地，窖底火把齐明。汤和自暗处直起身，短刀抵住朴不花后心，咧嘴：“龟孙，可算下来了！“
“杀！“窖底百名精锐，暴起。
姜浩在窖上，听得底下杀声，脸色骤变：“中计！“他拔刀欲退，可仓门已被叶寒领的影卫从外封死。窖上死士，进退无路，被影卫箭手一阵攒射，倒了一大半。
姜浩到底是将才，刀法泼辣，硬闯仓门，劈翻两个影卫，冲出院子，却迎头撞上闻讯赶来的周德兴。
“哪走！“周德兴哨棒横扫，姜浩抬刀格挡，虎口震裂，人退了两步。汤和自后头追出，短刀划过姜浩腿弯，姜浩栽倒，被七八把刀枪压住，捆了个结实。
朴不花在窖底，被汤和生擒，搜出爪握鹰记一枚，咬牙不语。
东路，义庄。
死士营副将金志远，领着百人，直扑西乱葬岗义庄。他信了假图，认定朱重八移宿于此，志在必得。
距义庄百步，马踏草垛，前头十几骑，齐齐栽进陷马坑，人仰马翻，坑底竹签穿腿，惨嚎连天。
“有埋伏！“金志远急勒马，可迟了。义庄后头，十架真连弩车，轰然推出，周德兴一声令下：“放！“
十弩齐发，百箭破空，义庄前空地，立时插满高丽死士。余众慌乱，被护院围杀，刀光里，独眼、爪握鹰记，纷纷落地。
金志远骁勇，铁戟挑翻三个护院，冲到连弩车前，一戟砸断机括。周德兴哨棒点到，二人缠斗数合。金志远力大，周德兴渐落下风，忽一箭自侧方射来，正中金志远肩胛，是叶寒的弩。
金志远怒吼，戟法更猛，却见汤和自西路赶来，短刀斜里切入，周德兴哨棒趁机点中他膝，金志远轰然倒地，被乱刀制住。
南路，疑兵。
那支南路死士，不过四五十人，本是引龙兴寺分兵的幌子。朱七五领韩烈、二十影卫，兜头一撞，铜铃示警，小灰凌空啄人面门，死士们不知虚实，阵脚大乱。韩烈率影卫冲杀，不消一刻，南路溃散，擒了七八个活口。
天将亮，杀声渐歇。
龙兴寺外，三处战场，高丽死士营三百之众，折了二百余，俘了六十余，主将姜浩、副将金志远、内应朴不花，尽数落网。余者溃逃入山，韩烈遣轻骑追剿，十停里去了八九。
朱七五立在粮仓院中，脚下踩着姜浩那柄弯刀，望向满地鹰记。晨光里，那些独眼、爪握、翅展的刺青，像一只只死去的眼睛。
朱重八披甲出来，扫了一眼，长舒一口：“七五，这刺，拔干净了。“
“没干净，“朱七五摇头，“崔莹还在庆州，元军还在江北。可这回，他们再想借高丽的手，难了。“
汤和押着姜浩过来，啐了口：“龟孙，你那三百死士，剩不下几个了！“
姜浩被捆着，仍梗着脖子：“朱七五，你耍诈！那图，“
“图是俺画的，“朱七五蹲下，平视他，“你信了，怪谁？“
朴元吉自囚室被提来，见了姜浩，长叹一声：“姜使，俺早说，这人诡得很。“
姜浩望向朴元吉肋下伤，又望向满地同袍，眼神终于黯了。
朱七五起身，冲朱重八道：“哥，这三人，留活口。姜浩、朴不花，是崔莹的线；金志远，是死士营的副将。咱拿他们，顺藤摸崔莹，也摸帖木迭儿的那条线。“
朱重八颔首：“押下去，好生看管。小翠，伤重的，给药；要死的，留口气。“
小翠应声去了。朱七五肩头小灰，扑棱落下，腿上系着布条，是徐达自江沿传来的：元军今日试炮，三发落于寺前三里，似在探虚实。
朱七五把布条一攥，望向江北。那边，号角又起，比前几日，更急，更密。
高丽的刺，是拔了。可江北那头巨兽，正张着口，朝这龙兴寺，缓缓压来。
天将亮，杀声渐歇。龙兴寺外，三处战场，血腥漫开。
汤和自粮仓窖里钻出来，短刀上全是血，咧嘴笑得见牙：“七五弟！姜浩、朴不花，都逮了！窖里那帮棒子，折了七七八八，跑的没几个！“
第1613章 天罗地听
周德兴从义庄方向过来，哨棒拄地，喘着粗气：“七五弟，金志远那龟孙，叫俺和汤哥合力拿住了！陷马坑里，栽了他们几十骑，连弩车十箭齐发，草垛后头，插满鹰记！“
朱七五挨处走了一圈，见地上横七竖八，尽是高丽死士的尸身，腕上、掌上、背上的鹰记，在晨光里，像一只只死去的眼睛。
小翠提着药箱，带着几个医帐的媳妇，挨个翻看伤者。她蹲在一个喘气的死士跟前，掰开他嘴，闻了闻：“这人中的是迷烟，解药给了，能活。“又走到二牛铺边，二牛腿伤未愈，这回又拿盾牌替弟兄挡了一箭，肩头见了红。小翠骂：“你这憨货，自个儿腿还瘸，还往前冲！“二牛嘿嘿笑：“小翠姑娘，俺这盾，厚着呢！“
朱七五蹲下，瞧了瞧二牛肩上的箭，小翠已拔了，敷药缠好。他拍二牛肩：“好样的。这仗，你算头功。“
韩烈押着一溜俘虏过来，点名：“七五爷，活口六十一。里头，有个独眼信使，叫崔二，是姜浩的副使；有个爪握卒，叫金铁柱，死士营的什长。余者，多是庆州强征的农户子弟，吓得直哭。“
朱七五扫了一眼那群俘虏，多是半大孩子，哆唆成一团。他冲韩烈道：“农户子弟，甄别了放。崔二、金铁柱，押下去，候审。“
小翠在旁，提笔记：“高丽死士营，折二百余，俘六十一。主将姜浩、副将金志远、内应朴不花，并获。崔二、金铁柱，活口。“
汤和踢了踢脚边一面高丽旗，啐了口：“直娘贼，这帮棒子，仗着诡计，差点摸进俺窖里。要不是七五弟的假图，咱还未必赢得这般利索！“
周德兴咧嘴：“汤和，你少吹！窖里那会儿，姜浩一刀劈翻你俩弟兄，不是俺赶来，你腿都得折！“
“滚蛋！俺那是让着他！“汤和笑骂。
朱七五望着满地狼藉，心头那点子沉，却稳。这一仗，龙兴寺折了十几个弟兄，伤了三十余，可换来的，是高丽这根暗刺，连根拔了。
他肩头小灰，扑棱落下，腿上系着布条，徐达自江沿传讯：“对岸元军，今日试炮三发，落点近寺三里。七五，江防莫松。“
朱七五把布条攥紧，望向江北。那边，号角又起，比前几日，更急，更密。
晨光里，弟兄们默默收殓自家牺牲的袍泽，把高丽死士的尸身，堆在寺外远处的土坑。小翠带着媳妇们，给伤号喂水送药，医帐里，呻吟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抱怨。
朱七五立在塔下，望着江北那片连营，腰间空着的铃扣，随风轻晃。这一战，赢了。可他心里有数，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午后的正殿，姜浩、朴不花、金志远并排跪着，绳索缠身。朱重八端坐，朱七五立在一侧，腰间铜铃已解下，搁在案上，映着日头，泛着冷光。
“姜浩，“朱七五开口，“你既落了网，痛快点。崔莹派你死士营来，帖木迭儿许了她啥？“
姜浩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崔上将军，与元廷中书省，有旧约。这回，是帖木迭儿遣使渡江，亲赴庆州，许崔上将军淮西三州、岁赐良马千匹，只要死士营取朱重八、朱七五首级，献连弩车图。崔上将军，便拨俺死士营正营三百，由俺领着，越境行事。“
朴不花在旁，低头道：“小的'灰鹤'，是崔上将军十年前安的钉。这回，安大山商队探图，小人捎信，皆是崔上将军令。小人…………小人有老母在庆州，不敢不从。“
金志远哼了声：“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朱重八淡淡道：“杀你，容易。可你三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姜浩，你给崔莹写封信，就说，龙兴寺内乱，朱重八已死，连弩车图到手，请崔上将军，速发大兵，过江受降。“
殿上众人，皆是一怔。汤和咧嘴：“哥，妙啊！让那崔莹，也瞎一回眼！“
朱七五点头：“姜浩若不写，咱也有法子，小灰认得庆州方向，俺拟封假信，盖了姜浩的鹰记，由小灰送去。崔莹接信，必疑心帖木迭儿独吞，两国狗咬狗，咱坐山观虎。“
姜浩面色灰败，良久，点头：“俺写。可朱七五，你莫害俺老母。“
“你老母在庆州，咱的手伸不到。“朱七五道，“你写实话，'事成在即，勿遣后军'，崔莹若信，便不会再发兵。你那死士营残部，也散了。“
信写罢，朱七五卷了，系小灰腿上，拍它一下：“去庆州，找崔莹的府门，落了信，便回。“
小灰振翅，穿窗而去，化作天边一点灰影。
朱重八转而问朴不花：“你说的安大山，可是崔莹的族人？“
“是崔上将军的远房侄。“朴不花道，“这回探营、引线，皆是安大山经的手。他现下，怕已逃回庆州了。“
朱七五冷笑：“逃便逃。他这条线，断了。往后高丽再想摸进咱地界，没那么容易。“
他转向朱重八：“哥，高丽这根刺，算拔了。可咱不能松气，江北那五千，才是硬仗。“
徐达自江沿回来，盔甲上沾着炮灰：“主公，七五，元军今日试炮，三发落于寺前三里，落点越来越近。帖木迭儿、乃蛮台，这是要探咱的底线。俺估摸，十日内，必大举过江。“
周德兴搓手：“哥，俺这连弩车、陷马坑，都现成了，就等那龟孙过来！“
汤和瞪眼：“汤哥俺憋了这几日，正愁没处撒气！元军的马，比高丽棒子壮，正好拿他们试刀！“
朱七五沉吟：“哥，高丽虽除，可咱兵力，经这几仗，折了些。对付乃蛮台五千，得借外力。前番鬼愁沟，郭元帅的偏将陈彦才，与咱并肩破过元军。可否遣小灰，或遣人，向郭元帅求援？“
朱重八颔首：“该借。韩烈，你遣个利落人，持俺令箭，往郭元帅处，请他发兵，侧击元军后背。咱龙兴寺正面扛，郭元帅背后捅，两面夹，五千算个屁。“
韩烈领命。叶寒自告奋勇：“统领，这差事，给俺。俺脚程快，三日内必到。“
朱七五拍他肩：“叶寒，你机灵，这信，你送去。另带小灰一只备用，万一中途有失，还有后手。“
小翠在旁，提笔把这一桩桩一件件，记在册子上，嘴里念：“高丽死士营破，崔莹线断；郭元帅求援，侧击元军；连弩车、陷马坑备齐…………七五爷，这'安邦兵法'，又厚了一截。“
殿外，风起，佛塔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高丽的刀，折在了这寺墙之下。可元军的铁蹄，已踏上了浮桥。
信发走了，殿上散了。朱七五陪着朱重八，沿寺墙走了一圈。
坡前，木牛车、连弩车、双轮大车，一排排静卧在夕照里。匠作棚的炉火，还旺着，钱永福领着徒弟，叮叮当当，赶修几架伤了的连弩车。沈老栓蹲在粮仓前，拿尺量着活板，嘴里念叨：“这板，得再厚半寸，踩上去才不响。“
朱重八望着眼前的家业，嘿嘿直乐：“七五，哥当年在皇觉寺，是个穷和尚，哪想过，有朝一日，能拉起这么一摊子。“
朱七五笑：“哥，这摊子，是咱兄弟一刀一枪挣的。往后，还得挣更大的。“
“更大的？“朱重八挑眉。
“灭元复汉，坐天下。“朱七五眯眼，望向江北，“哥，高丽的刺，今儿算拔了。可江北那五千，才是硬仗。咱不光要守住龙兴寺，还要借这连弩车、木牛车，反推过江，把帖木迭儿、乃蛮台，连本带利，吐出来。“
朱重八沉沉点头：“就依你。哥给你压阵。郭元帅的援兵，三两日内到，咱正面扛，背后捅，这五千，未必啃得动咱。“
小翠抱着册子，跟在后面，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又添了两页。她念：“高丽死士营破，崔莹线断；假图反间，姜浩、朴不花就擒；郭元帅求援，侧击元军；连弩车、陷马坑、木牛车，备齐。七五爷，这'安邦兵法'，又厚了一截。“
朱重八听见，咧嘴：“七五，你这册子，比哥的兵书还管用！“
二人走到江沿。夜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朱七五指着江边那一排空架连弩车，冲哥道：“哥，您瞧，这十架，是空的，唬元军用的。真的，都藏垒后头，箭槽填满。元军若大举过江，先吃一排真弩箭，惊他们一回。“
朱重八眯眼望向对岸。那片连营，灯火连成一片，浮桥横在江上，车马往来，像一条黑蟒，正缓缓抬头。他沉声：“七五，这空城计，唱得妙。可元军真踏过来，咱这三千号老弱，顶得住？“
“顶得住。“朱七五拍哥肩，“连弩车一弩十箭，平道列阵，元军的马踩上来，先吃一排。再加上郭元帅侧击，咱两面夹，五千算个屁。“
朱重八被他逗得一乐，拍他肩：“有你这句话，哥踏实。“
风过江面，卷起一阵浪声。朱七五望向江北，心头那点子沉，却稳。高丽这根刺，拔了。可江北那五千，才是正餐。
他肩头小灰，扑棱落下，眼珠子映着对岸火光。朱七五拍拍它：“明儿个，还得劳你跑一趟郭元帅处。“
朱七五揉她脑袋，笑：“记着吧。这回，咱不光要守住龙兴寺，还要把帖木迭儿那五千，连本带利，吐出来。“
风过寺塔，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朱七五望向江北。那片连营，烟火更盛，号角一声压一声，像巨兽的喘息，近了，更近了。
他肩头小灰，扑棱落下，腿上系着布条，是徐达自江沿传来的：元军今日又增炮位，似要大举。朱七五把布条一攥，心头那点子沉，却稳。
当夜，朱七五又上了佛塔。
风从乌江卷上来，凉得透骨。他腰间没系铃，只把那枚夜枭铜铃，攥在手里，指尖摩挲着铃身的枭首。小灰立在塔栏上，夜风里纹丝不动，眼珠子映着江北的火光，一闪一闪。
脚步声从石阶响起。朱重八披着件旧袄，蹭上来，挨弟弟站了。
“七五，“朱重八望着江北，“高丽那头，算完了？“
“完了。“朱七五把铃搁回栏上，“崔莹的信，小灰捎去了。姜浩、朴不花，都吐了实。那三百死士，折的折，俘的俘，跑散的，翻不起浪。往后高丽再想摸进来，得先过咱的天罗地听。“
朱重八“嗯“了声，半晌，道：“哥这回，真服你。一个铃，一只鹰，把高丽那根暗刺，拔得干干净净。前儿哥还笑你变不出会走路的粮车，如今连敌国的死士，都栽你手里。“
朱七五嘿嘿一笑：“哥，运粮的车轮，保的是咱的命根子；这铃和鹰，保的是咱的脑袋。两样，都得有。“
“说的是。“朱重八拍他肩，随即，目光沉回江北，“可脑袋保住了，身子还压着座山。乃蛮台五千，帖木迭儿在后头催，浮桥都架好了。这仗，避不过去。“
“避不过，就不避。“朱七五眯眼，望向那片连营，“哥，连弩车二十架，陷马坑三十六个，木牛车队百辆，郭元帅的援兵，三两日内到。咱正面扛，背后捅，这五千，未必啃得动咱。“
朱重八沉沉点头：“就依你。哥给你压阵。高丽的刺拔了，元军的刀，咱兄弟，一起接。“
风过塔身，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又一声，在夜空里荡开，像谁在低低地提醒着什么。
小灰忽然振翅，朝江北方向偏了偏脑袋，又落回栏上，爪子扣着砖缝，稳如磐石。
朱七五低头，瞧了瞧手里那枚铃。这物件，替他听见了高丽的暗箭。可江北那五千铁骑，踏在浮桥上的脚步声，它听得见，却挡不住。
“哥，“他轻声，“明儿个，把各村的青壮，再练一轮连弩车。元军真过来，咱不光守寺，还要借这车，反推过江。“
第1614章 砍木做桩
上一篇：耕战三国从收编百越开始
下一篇：人在大明，邪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