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卯时一刻,有一骑自冀州方向狂奔而来,
那驿使奔至门前时,人马皆已力竭,几乎栽下马背。
只言是……冀州呈送之六百里飞檄,却未依律送入公车署,转交尚书台,
竟是被陛下榻前的亲信近侍直接取走,连十常侍都未曾过目,便直呈御前了。”
曹操的脚步轻轻一顿。
眼底,锐利顿生。
冀州的六百里加急传檄?
未过尚书台,直达天听?
曹操的脑海中,一瞬之间只能想到那个在冀州以雷霆手段,连灭常山王氏,荡平魏郡审氏的年轻太守......
陈默,陈子诚。
“幽州虓虎出柙,这大汉天下,恐又要鼎沸。”
曹操心中暗自低语,却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
他微微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朝服,双手交叠于腹前,步伐谨遵法度,跨过了宫门的门槛。
曹操步入德阳殿,迎面扑来的,便是当下朝堂之中,浓烈到令人难以喘息的压抑感。
空气中,仿佛悬着看不见的利刃,稍有不慎,便会当庭见血!
而这种感觉的形成,可非是无的放矢。
只因就在这几个月,当朝三公,遭阉党冤死狱中。
而后,大汉朝当下的擎天玉柱,平定黄巾之乱的第一功臣,左车骑将军皇甫嵩……被就此罢免回乡。
原因极其荒谬。
事情的起因,便是近期,朝廷派皇甫嵩去西凉平定叛乱,担任持节将军张温的副将。
而当下已是深秋,长安屯兵数万,西凉叛军却一年未平。
朝廷下诏斥责,张温当即自辩。
要说,张温与皇甫嵩在军营中本就矛盾重重,
在奏疏上,竟是直接弹劾皇甫嵩不服征调,耽搁了作战的时机。
说白了,就是甩锅。
按照常理来说,朝廷本不会只听一家之言。
但奈何,十常侍的张让、赵忠二人之前早就与皇甫嵩有仇。
张让就不提了,他先前向皇甫嵩索要五千万钱的贿赂。
皇甫嵩这个人刚正不阿,直接严辞拒绝,
这还不算,皇甫嵩还在路过魏郡的时候上奏弹劾了一波赵忠,说他家房子逾制奢靡,顺手把赵忠家在魏郡的房子都抄了。
这便又一并得罪了赵忠。
而这次张温弹劾,张、赵这二人当即就趁着此事,大做文章,
更在天子刘宏耳边每天吹妖风、进谗言,给皇甫嵩捏造了一系列的罪名。
结果便是,天子竟全不念皇甫嵩平定黄巾的赫赫战功,直接褫夺了他的西凉军权,
更收回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去六千户封邑,将其罢免归乡!
这件事,让整个阉党的气焰,近日在德阳殿上嚣张到了极点。
曹操站在议郎的班列之中,冷眼旁观。
高台之上,十常侍张让、赵忠等人,就此垂手侍立在龙椅之侧,
涂脂抹粉的面庞上,得意与傲慢毫不掩饰。
当朝三公的重臣又怎样,手握重兵的名将又如何,还不是都被我们要么弄死在狱中,要么踩在脚下?!
而在玉阶之下,三公九卿的班列中。
当朝司空、汝南袁氏的现任家主袁逢,正微闭着双眼,仿若老僧入定。
但那双手上,代表着三公威仪的玉笏却攥得极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皇甫嵩的倒台,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是让天下的清流士大夫愈发的难忍愤怒了。
“皇帝临朝——”
一声尖细绵长的唱喏后,天子刘宏拖着虚弱的身躯,在内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重重的靠在了御座之上。
其人面色看着有些苍白,眼底微青,让不少朝臣都想到了近期风传的,天子龙体染恙一事。
刘宏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众卿。”
刘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时不时还伴着两声闷咳,
“今日清晨,冀州呈上一份六百里飞檄,朕尚未来得及发往黄门署批阅。
此表文,着实写得精彩至极。
张常侍,汝且代朕,为众股肱之臣好生宣读一番,
俾其皆闻,吾朝于冀州,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奴遵旨。”
张让向前迈出半步,从御案上双手接过那卷还带着雨水痕迹的,自己也是初见的丝帛,缓缓展开。
德阳殿内,登时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的朝臣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
张让清了清他那尖锐刺耳的嗓子,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臣巨鹿太守默,稽首顿首,死罪死罪。
窃见冀州刺史王芬,结连故南阳许攸,潜怀大逆,私蓄死士,欲迎合肥侯行废立之事。
其心可诛,其罪当夷三族!
臣默察觉其端,恐社稷倾颓,当即勒兵平叛,围其行辕。
贼党冥顽不灵,抗拒王法,贼首许攸更出言不逊,蔑视朝廷法度。
臣,已当阵一刀将其诛辟,传首京师。
刺史王芬畏罪,于营中自伏。
臣默诚惶诚恐,叩请天恩……”
张让的声音,陡然就此一顿。
朝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背后都是一股寒意。
【求月票】第565章 阉党狂喜?满朝震怖后的一纸保状!
许攸!许子远?!
南阳名士,名满洛阳,与众多士人皆是少时故交,更是清流党人中极核心的智囊人物!
在当下这个时代,门阀之间有一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隐形规则:刑不上大夫。
士人之间,哪怕斗得再凶,哪怕是涉嫌谋逆这等滔天大罪,也必须讲究个体面。
抓捕,槛车押解入京,
紧接着,三公九卿会审,大理寺定罪,秋后问斩。
这一套完整而繁琐的程序,却是世家门阀用来保护自己阶层的!
说白了,只要你人还在体制内,更别提如果你是名士,武将就绝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可是今天,这个规矩,破了!
被这一刀劈碎了?!按奏章里准确的说......当阵诛辟!
陈默?谁啊?!
好像有点耳熟?
德阳殿内,许多自诩高贵的洛阳官僚,此刻已是脸色如纸,双腿微微打颤。
愤怒!恐惧!
秀才遇到兵,把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名望,全当成了笑话了?!
张让扫过阶下群臣,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绽放出了足可以称为恶毒的笑容。
天助我也!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张让猛的将那尚未看完的奏表往怀里一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道,
“那许攸乃南阳狂士,更系汝南袁氏嫡子,袁绍少时之挚交!
二人形影相随,亲若手足!
今日许攸与王芬勾结谋逆,图谋废立,此事必系袁氏暗中主使!
老奴恳请陛下,即刻降旨,严查袁绍,将其下狱拷掠,以绝国患!”
此言一出,朝堂上气氛顿时森然。
所有清流士人和党人,都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站在三公班列最前方的司空袁逢。
图穷匕见?!
袁司空!怎么办?!
宦官要借着冀州的案子开始株连,已经要动天下士族的领袖汝南袁氏了!
袁逢的眼皮低沉着。
几日前,袁绍已将通过大将军府的应对告知于他。
但即便已经提前有了准备,这当下,也全看天子的意思了。
但凡是天子稍有疑心,再度大兴党狱的话......覆灭倒是说的夸张了,袁家至少也会大伤元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让的话突然就是一停。
只因,靠在御座之上的刘宏虚弱的抬起手,制止了他。
“此事,大将军府日前另有上奏。张常侍,且先诵完这冀州表文吧。”
张让一愣,当即转而打开手中奏表,张口刚欲继续。
可他那张写满狂热之意的脸庞,却好似突然吞下了只死苍蝇似的,憋成了猪肝颜色。
眼睛......紧盯着奏表的最后一段,
张让嘴唇哆嗦着,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张常侍,何故停诵?”
刘宏靠在御座的隐囊上,咳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催促道,
“巨鹿太守陈默之表文,尚未尽也。”
张让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在天子的威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极不情愿的将急报的最后一段念了出来:
“……逆贼许攸伏诛前,自知罪无可恕,
竟妄图攀诬司空袁逢、大将军府椽袁绍等股肱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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