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摇了摇头,
“暂且稍安勿躁。
先等咱们这位季典吏,把他后续的动作亮出来吧。”
……
几天后,刘备营地以西,五里之处。
狂风带着沙土,刮起几块破芦席。
鬼哭狼嚎的声响里,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杆立在风中,看着下一刻就要断成两截。
这便是季玄新军的营帐了。
“哐当。”
一把带着缺口的生锈柴刀丢在了地上,几个穿着破烂衣裳,身上满是虱子的人用力咳嗽了一下,之后又躺回了季玄的新军大帐里。
总共一百多个人,身躯蜷曲,四散坐着。
季玄找来的新兵,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还有城里临时征来凑数的老弱病残,
一眼看过去,胸口都像是排骨似的,只用麻绳随意绑着几块发黑的碎皮革,以做遮挡。
有人手上甚至还握着锄头、木棍之类的东西。
入夜之后,返寒春风吹拂之下,大旗啪嗒啪嗒的拍击着旗杆,极是凄败可怜。
而在五里外的刘备大营里,正有一股浓稠的粟粥香气,顺着这风儿朝四周飘散而出。
夯土筑墙,壁垒森严。
熊熊燃烧着的大火盆边,三百名刚刚结束演练的乡勇蹲坐在粥棚之下,
穿着统一发下的粗布短打,壮实的肌肉把衣衫给撑得鼓鼓囊囊。
每每到了白日里,便是再回操场上呼喝操练,声势惊人,
两相对比,简直云泥之别。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那些往来于涿县与太行山道的商贾与猎户眼中,
一时间,私下里议论悄然传开,
“怪哉,那刘氏义军,倒比官兵还像官兵!”
“可不是嘛!你看县兵营里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跟叫花子似的,
再看刘都尉手下那些兵,个个龙精虎猛!”
这些话,自然也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季玄的耳中,
然而,季玄听后却丝毫不以为意,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到了次日,他便亲自带着几个随行的文吏以及工匠,再次拜访了刘备的营地,
“陈先生治军有法,民安而兵整,实乃我辈楷模,”
季玄的姿态放得极低,对着前来迎接的陈默拱手笑道,
“下官营中多是老弱,开垦无力,
倒是县中尚有农户一二十家,皆是种田好手,不如遣来相助先生,
两营共为一体,也好节省些人手,早日功成。”
这话听上去颇是冠冕堂皇,倒仿佛确实是在雪中送炭一般,
可陈默心中警铃大作,
一二十户农人,怕不是季玄遣来的数十暗探,
一旦让这些人混入营中,便等于在自己心脏之处安插了一二十双眼睛耳朵,
“在下多谢季典吏美意,”
陈默脸上堆起感激笑容,同样一揖到底,
“然吾等营中自有屯田之制,讲究同耕同食,同操同练,
若将寻常农户混编一处,恐乱了军纪,反而不美,”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季玄身后几名工匠身上,笑道,
“不过,典吏这番好意,吾等也不能辜负,
眼下营中正缺人手修屋搭棚,若您能将这几位匠作师傅暂借吾等几日,待屋舍建成,吾等必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季玄的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倒没有想到,对方竟能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农户,可是却又这般顺理成章的索要了工匠。
这些工匠本是季玄带来做做样子的,
工匠不似农户,难以长时间的停留在本地,而且工匠也更难融入到流民的群体里去。
这番应对,既表明了其独立姿态,类似“我无需你的人手,可以自给自足”的感觉,却又顺水推舟的从自己这里占了便宜,
季玄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展颜一笑:“也罢,既然先生开口,匠人助工,自当不拒。”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十几名来自县城的工匠便在陈默的亲自安排下,开始帮助营地搭建新的屋舍,修筑茅厕,挖掘排水沟渠,
陈默将这些人与自己的乡勇完全隔离开来,只让他们负责技术活,
每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工钱一分不少,却绝不允许他们与营中士卒有任何私下接触。
十数日后,工程完竣,
陈默依约将所有工匠、工具,连同这几日的伙食费用折算成粟米,一文不欠的打包送还,
整个过程,礼数周到,没有半点能让人挑剔之处,
看着浩浩荡荡离去的匠人队伍,季玄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对身边随从轻声叹道,
“此人倒是挺会借势敲竹杠,半点亏也不肯吃。”
第38章 反制
陈默自然不会白白浪费这次大兴土木的机会,
趁着营地扩建,秩序重塑的契机,他立刻召集了营中所有骨干,将早已规划好的新制度付诸实施。
周沧被正式委任,担“营务司马”一职,负责掌管营中的粮草以及各项物资,还有后勤事务、登记造册等相关的事宜。
谭青为“巡营都伯”,手下带二十名老兵,负责营地内外的巡逻,警戒与军法执行。
那些最早跟随刘备,去过塞外打过鲜卑,一路厮杀过来的老卒,也都被各自提拔,任命为各队的队正。
分派完职务,陈默立刻召集所有新募乡勇,聚于营地中央的广场之上,当众宣布了新的军制:
“自今日起,我营中行伍长之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
十伍为队,设队正一人。
全营共六队,由我与刘都尉,翼德亲自统辖!”
“伍长之选,交由公选,只问人心。
由各伍自行推举,谁最得人心,谁最能服众,谁便是伍长!”
“但我要告诉你们!”陈默语气肃然道,
“我授你们权,也授你们责!
伍长若是管不好手下的人,但有一人扰民偷盗,全伍连坐,同领责罚!
可若有一人奋勇杀敌,救人于危难,全伍同赏,共享功勋!”
此命令一经发布,下方的人群先是安静,紧接着便有了议论之声。
让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自己推选头领,这在汉代这森严的等级制度下,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不过议论归议论,最后的推选场面倒是热闹得很。
很快,一个个“土生头领”便在众人的呼声中站了出来。
有沉默寡言,但箭术精湛,能于百步之外射中飞雀的老猎户冯大山。
众人推举他的理由很简单:“跟着冯大哥,在山里就不会饿死,也不会迷路。”
有身材魁梧,一把子蛮力,却性情憨厚的前农户牛满仓。
他的婆娘是个泼辣妇人,正叉着腰得意洋洋的,替他拉着票:
“俺家这口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人实诚!有他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更有那位先前因操练懈怠,而被陈默惩罚过的漕卒王六。
此刻他竟也被同伍的几名漕卒兄弟向前一推,满脸通红的站在了人前。
对嘛,老百姓们公选出来的伍长,才是好伍长。
定好人选之后,这些汉子的小臂上都被陈默亲手缠上了一块简易的臂章。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你们兄弟的依靠了。”陈默拔高了声音,
“当好你们的职,也管好你们的人!”
汉子们的脸庞都涨得通红,只感觉周围的那三百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
军心,也在此刻,真真切切的拧成了一股绳。
可过了几天,隔壁又像是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梆!梆!梆!
先是接连一阵砸桩子的声音,
两营相互交界的高坡上,几十个季玄派来的巡逻士卒大张旗鼓的扎设起了一座哨寨。
季玄特意来了一趟义军营地,笑颜温润如玉:
“刘都尉,陈先生,太行山盗势渐大。
刺史府乃至太守刘卫已有明令,命我派兵驻守西南山口,以防流寇北上。”
他诚恳的一拱手,
“我军兵少,便只能在此聊尽职责了。
若真有贼寇来犯,我军当首当其冲,也好护住都尉大营的后路。”
这话给刘备听的,胸膛里头一股子邪火。
最终他还是强撑着拱手:“若真如此,备感激不尽。”
护住义军的后路?不如说是卡在了我们驻地的脖子上吧?
等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挑起动乱,季玄立刻就能打着“协同防守”的幌子,带着人顺坡而下,
以上官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夺营接管!
深夜,军帐内,
陈默借着摇曳的火光,声音压低:
“大哥,观此人布防之意,应该是在等一个可以插手我们内部事务的契机。”
刘备眉头拧起:“那我们当如何应对?”
“幸而我们营地制度已立,军民分离,各司其职。”
陈默抬起眼,“只要咱们内部不出乱子,他季玄便无可乘之隙。”
而就在几天后,隔壁的县军营地也是“碰巧”出了事。
邻近义军这边的土沟旁,一只手扒了上来,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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