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克劳福德。
他依旧是那副金发、面容甚至带着些许未褪稚气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漠与高傲,比几年前在吞噬者位面匆匆一瞥时,更加深沉内敛。
他独自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在指间消失又浮现的暗影符文,对周围的交谈置若罔闻,仿佛与整个空间格格不入。
只有偶尔抬起眼皮扫视周围时,那目光中一闪而逝的锐利与评估意味,才让人想起他绝非外表看起来那般无害。
作为西海岸顶尖巫师家族的嫡系新星,贝尔死后更受重视的天才,他出现在这里毫不意外。
似乎察觉到了杜克的注视,塞缪尔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塞缪尔的眼中没有任何熟人相遇的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审视,尤其在感知到杜克身上那二级巫师的气息,以及属于黑帆的标识时,那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察觉的玩味与冷意。
他并未有任何表示,很快又垂下眼帘,继续把玩手中的暗影符文,仿佛杜克与周围其他人并无不同。
塞缪尔至今仍未知道那一滴暗裔之血的下落,这几年也不断派人调查,甚至还几次进出虚空回廊,依然没有什么线索。
若是让他知道那一滴暗裔之血在杜克身上,定然不会这么淡定。
除了这几位四大组织的代表,飞艇上还有几位来自西海岸其他中小型巫师组织或独立巫师家族的年轻强者。
他们大多较为低调,但气息同样不容小觑,能在此年纪获得推荐,必有过人之处。
杜克选择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坐下,闭目养神,同时精神力微微发散,感受着飞艇内这小小空间里汇聚的、代表着西海岸未来中坚力量的各异气息。
竞争、交流、合作、乃至潜在的冲突,都将在这前往中央群岛的旅程以及未来的学习中,一一上演。
浮空飞艇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升空,调整方向。透过舷窗,西海岸熟悉的景象逐渐缩小。
前方,是跨越无尽海域、通往巫师世界核心的航程,以及那片悬浮于大陆中央、象征着至高知识与权力的群岛。
第717章 宴会
浮空飞艇平稳地穿行于云海之上,舷窗外是无垠的蔚蓝与洁白云层交织的壮阔景象。
航程已过三日,离西海岸越来越远,而距离中央群岛尚有半月之遥。
西海岸这边明明可以采用传送的方式直接抵达中央群岛,却依然选择了浮空飞艇这种相对较慢的出行方式,自然也是另有用意。
傍晚时分,飞艇主舱内忽然响起一道温和却蕴含威严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掠过每个角落:
“诸位,今晚主厅将举办迎宾晚宴。老夫受议会委托领队,也当借此机会,让西海岸的年轻才俊们彼此相识,望各位准时莅临。”
声音的主人,是此次西海岸代表团的领队——白银之手的半神巫师,雷蒙德·圣银之刃。
杜克在舱室内听到这传讯,缓缓睁开眼。
在整个巫师位面,半神已是能够独当一面、坐镇一方的顶级战力。
此次中央群岛之行竟由这等人物领队,足见西海岸这边对这批青年才俊的重视程度。
杜克起身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套未曾穿过的、剪裁合体的深色巫师袍。
并非黑帆制式而是偏于低调内敛的款式,只在袖口绣有极简的元素纹路。
他对着舱室内附魔镜面整理了一下衣领,尽量穿着正式一些。
穿着正式并不是为了凸显自己,而是在这样的场合里穿着太过随意反而会引人注目,他喜欢低调一些。
夜晚,杜克准时踏入主厅。
厅内已是一派灯火辉煌。
这座飞艇的主厅显然是专门为接待重要人物而设计,宽阔却不显空旷。
穹顶是透明的炼金水晶,此刻正映出窗外渐沉的暮色与初现的星辰。
六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悬而下,每盏内部都跳动着稳定的、暖金色的魔法火焰,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柔和而尊贵的光晕中。
墙壁上装饰着以秘银丝钩勒的浮雕壁画,描绘的是白银之手历史上的著名战役——圣银骑士团与深渊恶魔军团的对峙场面,人物栩栩如生,铠甲纹路纤毫毕现。
深渊恶魔位面是一个高等位面,尽管当初白银之手解决的只是很小一拨深渊恶魔,也足以让他们自傲。
长餐桌呈U形铺开,覆着雪白的手工蕾丝桌布,边缘垂落的流苏在魔法气流中轻轻摇曳。
银质烛台每隔半米便是一座,细长的白烛火焰宁静。
餐具是成套的珐琅彩绘瓷盘与雕花银器,每张座位前都摆放着手写姓名的烫金卡片。
侍者穿着笔挺的深灰制服,无声而高效地穿梭于席位之间,为入座的巫师们斟上琥珀色的精灵陈酿。
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混合了月光花与银叶草的熏香,还有烤乳猪、蜜汁火腿与松露浓汤的诱人香气。
角落里有四名来自某个低等位面的精灵乐师,正以竖琴与琉特琴演奏着舒缓的西海岸宫廷组曲。
这不仅仅是晚宴,更像是一场巫师贵族间的正式社交场。
杜克找到自己位于长桌中段的座位,卡片上以优雅的花体字写着:“杜克”。
这是现场唯一一张没有姓氏的卡片,因为平民是没有姓氏的。
而在座的,能够成为二级巫师或者一级晶化就能坐在这里的,即使出身一般,也不会只是一个平民。
人陆续到齐。
主位自然属于雷蒙德,这位半神巫师比杜克想象中更加……不似巫师。
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四十许人,身披白银之手标志性的纯白法袍,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守护符文。
他坐在那里,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整个厅堂的能量流动都隐隐以他为核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种微妙的场。
雷蒙德正与左手边一位身着荆棘圣塔高阶法袍、面容端庄的女巫低声交谈,那是荆棘圣塔此行带队的三级导师,艾琳娜。
杜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年轻面孔。
塞缪尔·克劳福德坐在长桌另一端靠近角落的位置,独自占据了小半张侧席,仿佛刻意与人群保持距离。
他的深蓝巫师袍换成了更正式的宴会款式,暗纹在烛光下隐现,家族徽记以秘银线重绣,矜贵而疏离。
他面前的金樽几乎未动,只是以指尖缓慢转动杯沿,偶尔抬眸扫视全场,那双眼睛在烛影下更显幽深。
厄运丧钟的代表是那位病态苍白的消瘦男子,坐在阴影最浓的一角,若非刻意去看,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杜克记得他在登艇名册上的名字,莫里斯。
他面前的食物纹丝未动,只有一杯深红色的液体微微晃动,不知是葡萄酒还是别的什么。
荆棘圣塔那位清冷的女巫坐在艾琳娜导师身侧,杜克听到邻座有人低声称呼她薇拉,荆棘之花黛尔的嫡传弟子,荆棘圣塔年轻一代公认的天才巫师。
荆棘之花黛尔就是荆棘之塔这个巫师组织的首领,也是一名四级巫师,据说距离五级巫师也并不遥远了。
杜克也曾从薇薇安那里听说过薇拉的名字,是一名极有天赋的巫师。
能够成为黛尔的学生,就能够说明薇拉此人的不简单。
白银之手这边的年轻翘楚名为莱昂,据说其祖上曾是圣银骑士团的副团长。
圣银骑士团就是白银之手的前身,这原本是一个骑士组织,后来才慢慢发展为了现在的巫师组织。
还有几位来自其他中小势力的年轻巫师,气息同样不凡。
杜克的目光继续在厅内扫视。
长桌的显要位置——主位的右手侧、紧邻艾琳娜的下首,坐着一位他此前未曾注意到的年轻男巫。
那张座位前的烫金卡片上,以流畅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
艾德里安·维森费尔斯。
姓氏带着贵族家族特有的优雅与矜贵,音节如流水滑过天鹅绒。
杜克在此之前并未见过此人,但当他真正将目光落定才意识到一个微妙的事实:并非此人方才入席,而是他坐得太静、太自然,以至于融入厅堂的氛围之中,让人几乎忘了去注意。
此刻一旦注意到,便再难移开视线。
那是一位年轻的男巫,身量颀长如雪杉,一袭渐变赤红与海蓝交织的法袍,赤红是火,海蓝是水,两种本应对立、冲突的元素纹路在袍服上如熔岩与寒流般缠绕流淌。
他的面容俊美近乎神祇雕像,蜜金色的长发以一枚素银荆棘环束于脑后,眉宇间是自然而然的从容,仿佛被众人瞩目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金樽微倾,正与邻座的薇拉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的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银灰色的眼眸专注而温和。
周身没有刻意散发的威压,但火与水两种元素在他身侧流转得那样自然,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那是维森费尔斯家的那位……”杜克邻座那位来自小型巫师组织的年轻女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她的同伴是个圆脸的年轻男巫,闻言立刻凑近了些:“水火双系那个?我还以为只是传闻……”
“不是传闻,我导师的师兄在东海岸交流过……”女巫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复杂,“二十四岁,二级双系元素巫师。”
杜克能听见类似的窃窃私语从长桌各处隐约飘来,像晚风拂过麦田时细碎的窸窣。
“维森费尔斯家族……这位可了不得,天生就拥有水、火两系都极高的元素亲和天赋”
“听说是隔代觉醒,他母亲那边有烈焰血脉的渊源。”
“水火双系……这要怎么修?这两种元素光是共存就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平衡……”
“所以人家二十四岁能到二级,你二十四岁还在液化边缘徘徊。”
“……你这人说话真讨厌。”
白银之手的莱昂举起酒杯,遥遥向艾德里克致意。
他的动作坦荡,语气真诚而不失分寸:
“维森费尔斯阁下,久仰。听闻去年您独立完成了一项二级任务,似乎是关于深海火山口的某种净化?”
艾德里安微微侧首,举起面前的高脚杯回礼。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赤红与海蓝交织的袖口在烛光下泛起细碎的双色波光。
“铁拳阁下过誉。”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西海岸贵族特有的、略带低沉的优雅腔调,“那只是一次常规的深渊侵蚀清理,维森费尔斯家族与白银之手在西海岸的合作由来已久,想来雷蒙德大人也曾听闻。”
莱昂笑了笑,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头道:“水火双系的元素巫师,西海岸近百年未见,期待此行有机会与阁下交流。”
这是客套,也是真心。
荆棘圣塔的薇拉放下酒杯,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审慎的兴趣。
她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维森费尔斯阁下,荆棘圣塔的古代文献馆中藏有部分关于元素平衡理论的残篇。若您有兴趣交流,我可以代为引荐。”
艾德里安回以微笑:“多谢薇拉小姐的心意,维森费尔斯铭记于心。若有闲暇,也欢迎阁下造访维森费尔斯家族的藏书塔,相信对你也有一些价值。”
塞缪尔终于停下了把玩杯沿的动作。
他的目光穿过长桌,落在艾德里安身上。
那张冷漠的少年面容上看不出羡慕或忌惮,只有一种极深沉的评估。
他眉心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竖痕微微收紧,显然是他的第三只眼在感知什么。
片刻后,塞缪尔垂下眼帘。
手中的暗影符文湮灭又重聚,湮灭又重聚,没有说话。
杜克放下酒杯,垂眸,指尖在杯沿轻轻拂过。
他也一句话没说,尽可能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长桌另一端,艾德里克正与莱昂讨论水火复合在实战中的能量消耗问题。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灰蓝色的眼眸专注而从容。
薇拉偶尔插话,问的都是关于元素平衡的细节,语气淡然却切中要害。
莫里斯沉默地听着,空洞的眼眶里幽光流转。
……
宴会进行过半,雷蒙德举杯起身。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诸位,此行前往中央群岛,是难得的机缘。但在抵达六环高塔之前,我希望西海岸的年轻一代能够打破壁垒,彼此相识。
巫师之路漫长,未来的你们,或许是并肩作战的袍泽,或许是学术交锋的对手,但首先——”他顿了顿,银白的长眉下目光温和却深邃,“你们是同出一源的西海岸同袍。”
他举杯。
满厅的年轻巫师们随之起身,银器与瓷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杯盏交错间,烛火在水晶杯中投下细碎的光影。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虽轻,却带着某种郑重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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