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77章

  听了两句,他把手机递给郑有德。

  “许胖子。”

  郑有德接过:“说。”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仓库里安静,我都能听见许胖子的喘气声。

  “郑把头,又有人塞纸条了。”

  “几个字?”

  “这次不是六个字,是八个。”

  “念。”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杜氏南祠,火牛开门。”

  白露猛地抬头。

  马二骂了一句:“啥牛?这咋又冒出来一头牛?”

  郑有德看着桌上的卧牛铜印,过了几秒才说:“纸条留好,别碰水,别给第二个人看。”

  “郑把头,安西这边咋办?我店门口今天多了两个卖旧书的,眼睛不看书,专看人。”

  “照常开门。谁问杜氏,你就说听过楚雄。”

  “这不是把人往楚雄引?”

  “对。”

  许胖子那边没声了。

  郑有德挂了电话,把铜印收回油纸里。

  老猫问:“要放风?”

  郑有德点头。

  白露皱眉:“可这样老朱、河南帮,还有那批你们说的所谓的读书人都会往楚雄去。”

  “他们不去,我们怎么知道谁手里有真线?”

  “我的把头哥,你这是要钓鱼啊!”

  郑有德把轴承盒盖上。

  “不是钓鱼。”

  “是放饵。”

  仓库里的灯泡闪了一下。

  郑有德继续说:“杜氏的故事还没完。老朱去了滇池,他还会找。河南帮也进来了。我们不能躲着等人上门。”

  他把铜印推到桌子中间。

  “从明天开始,安西放楚雄,邯郸放滇池。”

  我问:“那我们去哪?”

  郑有德看着那枚卧牛印,半天才说:

  “去找火牛门……”

  时间来到第二天,邯郸那几天天气已经暖和了。

  外头太阳一出来,丛台区那边街上都有人穿单衣,可我们住的旧仓库还是潮。

  那种潮不是地上有水,是墙缝里往外返凉气,晚上睡一觉,被子边都发沉。

  白露最怕这个。

  她把木简拿出来,铺在桌上晾。

  桌上垫着旧报纸,旁边放着一只小闹钟。她每隔十来分钟就翻一次,翻的时候手很轻,像怕把那几片烂木头吵醒。

  马二在院子里擦洛阳铲。

  他擦东西没个安静劲,一边擦一边骂:“妈的,这邯郸水汽也重,铲子不擦,过两天能长毛。”

  我坐在台阶上抽烟。

  那年我抽的是红梅,两块多一包,劲大,呛嗓子。后来贵烟抽多了,反倒记不住味儿。人就这样,穷时候的东西,记得最清楚。

  白露检查完木简,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没有发霉。”

  郑有德坐在屋门里喝茶,只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他说得轻,可我知道,他心里这口气才算下去一点。

  字货最怕霉。

  青铜器坏了,有锈有皮还能看,玉器摔了,能锔,能补,补不好还能卖残件。

  可木简帛书这种东西,一旦发霉,字口烂了,就跟废了没区别。

第60章 归队

  盗墓行里很多人不把字货当钱,觉得不能卖高价,拿出来不如一只铜鼎压秤。

  可真正懂的把头都知道,字货是路。

  路没了,你手里抱着金疙瘩,也只能原地打转。

  白露写完笔记,把木简重新包好放回铁皮柜。

  合上柜门时,锁响了三声。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老猫不在,张西武也不在,仓库里就我们四个,马二把洛阳铲擦得能照出人影,抬头问:“把头,咱就这么窝着?老朱那王八蛋可还喘气呢。”

  “喘气才好。”郑有德把茶杯放下道。

  “好啥?我听见他喘气就烦。”

  “死人不会带路。”

  “嘿嘿,把头精辟!”

  我把烟头按在地上,问:“把头,你真要找火牛门?”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不是我要找,是有人会带我们找。”

  这话刚落,屋里电话响了。

  那部电话是老猫弄来的,灰白色座机,线从窗框底下钻出去,接在外头不知道哪根线上。

  老猫这人有本事,他能让一间破仓库像正经办公室一样通电话,也能让一间正经办公室变成谁都查不到的空号。

  郑有德接起电话。

  “说。”

  电话那头是老猫,声音有点杂像在街边打的。

  “有人从安西去了昆明。”

  “几个人?”

  “明面上四个,暗里不知道。坐的是西安转昆明的车,到了昆明站没住旅馆,直接往东寺街那片去了。”

  我听到东寺街,心里动了一下。

  昆明东寺街、景星街、潘家湾,那几年都有古玩摊子。

  云南那边和北方不一样,货杂,玉、银、佛牌、铜鼓、老刀、少数民族银饰都有。

  真东西有,假东西更多。

  尤其是边境货,很多人一听:缅甸回来的、老寨子出来的,脑子一热就掏钱,最后买回去一堆酸洗银和机器铜。

  老猫继续说:“他们也在打听杜氏,问得不是铜印,是南祠。”

  郑有德终于抬了下眼皮。

  “河南帮动作比我想的快。”

  马二一听河南帮,铲子往地上一杵:“草的,他们还真敢往云南伸手?”

  郑有德没理他,对电话里说:“放风。”

  老猫问:“放多大?”

  “就说独臂郑手里有一枚杜氏卧牛铜印。”

  白露猛地抬头:“你疯了?这不是告诉所有人东西在我们手上?”

  郑有德端起茶杯:“他们本来就知道。”

  “知道和你亲口放出去,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们猜的时候,会先找你弱处。我们说出去,他们就会先找铜印。”

  我明白了。

  这就像打牌。

  别人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就会乱试,试许胖子,试老猫,试安西,试西昌。

  可你把一张牌亮出来,对方眼睛就会盯牌,盯得越死,脚下越容易空。

  白露合上笔记,脸还绷着:“杜氏的事,暂告一段落了。”

  我问:“那下一段什么时候开始?”

  “等人来找咱们的时候。”

  “不用等。让鱼自己咬钩。”郑有德很有信心的样子。

  接下来一周,邯郸风平浪静。

  真风平浪静。

  没有人砸门,没有人跟踪,也没有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

  马二把洛阳铲擦了三遍,擦到最后连我都看不下去,我说你再擦就能拿它当镜子相亲了。

  “你懂个屁,铲子就是土工的媳妇。媳妇不干净,下地要命。”

  白露在屋里整理杜氏的完整记录。

  把木简上的字、唐卡上的图、铜牌上的铭文、卧牛印的拓片都重新抄了一遍,分门别类写在本子上。

  我每天去仓库门口坐着抽烟。

  院里有棵枣树,去年看着还是枯的,这几天枝头冒了新叶。

  叶子小,嫩,马二蹲在树下看了半天,说:“这树去年是不是死了?”

  “春天到了。”白露从屋里出来倒水,顺嘴说道。

  “哟!本小姐也会说人话啊。”

  “滚。”

  这一声滚听着亲切。

  郑有德大多时候在屋里喝茶,他不怎么出来,偶尔出来看一眼院门,再看一眼我们。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盘还没落完的棋。

  第七天傍晚,仓库门被敲了两下。

  不急,不重。

  马二抓起铲子,我摸到后腰的刀。白露把笔记本合上,郑有德站在门里没动。

  外头传来一个低哑声音:“是我。”

  我心里一松。

  门一开,一个人站在外头,穿一件旧迷彩外套,肩膀鼓着一块,脸瘦了一圈,眼神还是那样,冷得不爱搭理人。

  马二第一个冲过去,嘴上骂:“你他娘还知道回来?老子以为你在凉山当上门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