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公交还没关门就敢开,人挤得厉害,司机也懒得管。
黑皮夹克被堵在车里,蹲瓜子摊那个追了两步,差点摔在泥水里。
到了第二圈,少了一条。
我带把头进了旁边一条卖劳保用品的小巷,巷子通到解放路。
安西老城这种巷子多,外地人走两步就晕,可我是在这混了多年的,知道哪家院子后门能穿,哪条路是死胡同。
穿过第三条巷子时,我看见一个卖白吉馍的摊子边,有人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还有暗桩。
郑有德咳了一声:“别急。”
我没急,反倒停下来买了两个白吉馍。
摊主问:“夹肉不?”
“不夹,穷。”
摊主笑了:“穷还买俩?”
“一个给我叔。”
郑有德接过馍,咬了一口,脸上没啥表情。
第三圈,我带他进了火车站西边的行包托运处。那地方人杂,扛麻袋的、托运电视机的、送货的,声音乱得很。
我绕到一辆装棉被的大车后头,趁几个搬运工吵价钱,把外套反过来穿,又把帽檐压低。
郑有德更简单,他把麻布包往肩上一搭,腰一弯,像个干活的老工人。
再出来时,盯梢的人没了。
我没有马上进站,蹲在墙根啃完那个白吉馍,等了足足十分钟。
没人跟。
郑有德这才说:“能活。”
我抬头看他。
他把剩下半个馍塞给我:“但还差点。”
“差哪?”
“你第二圈甩得太漂亮。”
我愣了一下。
“太漂亮,别人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下次要笨一点。”
我有点不服,但没敢顶嘴。
后来我才懂,老江湖甩尾不是拍电影,不讲好看,讲自然。你越像没发现,对方越容易犯错。你越聪明,人家越防你。
我们上的车是安西到邯郸方向的绿皮硬座。
车厢里味道很杂,还有人带着一笼鸡,鸡一路叫得人头疼。
郑有德靠窗坐,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我坐外头,手一直压着包。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
中间过宝鸡、过洛阳,夜里车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偶尔闪过去的灯。
那种绿皮车坐久了,人会发木,腿不是自己的,脑子也不是自己的。
到邯郸时,已经是半夜。
邯郸站外头风硬,吹得人清醒。广场上没多少人,只有几个黑车司机围上来。
“去哪?市里走不走?”
“丛台路?火车站到矿院?”
郑有德挑了一个年纪大的司机。
不是因为老实,是因为老车司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们上了一辆桑塔纳,车里挂着一串塑料佛珠,收音机里放着低声的豫剧。
司机问去哪,郑有德只说了个大概位置:“复兴区老厂房那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
黑车在那几年很常见,火车站外头最乱的不是小偷,是黑车。
你上错车,人家绕你半个城,多收几十块还算轻的。
有些车是专门拉外地羊的,拉到偏地方,包一抢,人一扔,你连车牌都记不住。
出门在外,别贪便宜,也别装大款,这两样都容易挨宰(从古至今都是)。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一片旧仓库区。
远处有铁路货场,铁轨边堆着废钢和木托盘,夜里看着还有点瘆人。
我们下车后,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跑了。
这时,仓库门口亮起了两道手电光……
第59章 火牛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白露站在门边,穿着旧棉衣,头发扎得有点乱,手里拿着手电。
马二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烟,见我们过来,他俩立刻站了起来。
“哎呦,小陆爷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让河南帮拐去当女婿了。”
我看见他那张嘴,心就放下了一半。
“你俩怎么出来了?”我问白露。
“怕你找不到门。”
“……”
我噎了一下。
马二在旁边嘿嘿笑:“本小姐这话说得硬,其实在门口站半小时了。”
“滚。”
这一下,味儿对了。
我们进门前,老猫从外头刚回来,穿一件黑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烧饼和几瓶汽水。
他看见郑有德,直接说:“有人拍到你进安西站了。”
郑有德停住脚。
老猫把塑料袋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出来,是我和郑有德进站前在广场边买水的画面。拍照的人离得不远,角度偏高,应该是在对面小楼或者站前旅社二层。
马二脸一沉:“谁拍的?”
“河南帮。”
“照片到哪了?”白露问。
“郑州。”
老猫接着说:“当天传过去的。那边开始摸独臂郑的底,问他这些年下过哪些墓,手里有哪些货,身边带着几个小的。”
马二骂道:“妈的,手真长。”
郑有德拿过照片,看了一眼又还给老猫。
“打听领头的是谁。”
老猫点头:“已经让人问了。豫西那边,三门峡、灵宝、卢氏几条线都有动静,但真正说话的不一定在当地。”
“查姓,不查名。”
老猫明白把头的意思。
江湖上很多假名,名可以换,姓和师承不好换。尤其河南帮这种地方团伙,讲老乡,讲亲戚,讲谁跟谁一起吃过牢饭。
查名容易被绕,查姓和来路,反倒准。
进了仓库,白露把门从里面插上,又带我们去了里面的小间。
角落放着一只铁皮柜,柜门上有三道锁。
白露从脖子里掏出钥匙开锁。
第一道锁开了,第二道锁开了,第三道锁卡了一下。
“你轻点,别把锁撬坏了。”
“你闭嘴。”
“行行行,本小姐最大。”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一只旧轴承盒。
白露先拿出木简包,又拿出唐卡拓片,最后把那个轴承盒端到桌上。
“东西都在这。”
郑有德没急着看东西,先看人。
白露、马二、老猫、我。
他看了一圈,才说:“都回来了,还差西武。”
马二脸上的笑少了点。
“铁拳命硬,死不了。从西昌到邯郸,绕了一大圈,差点把我屁股坐烂。”
白露把铜印取出来,放在灯下。
仓库里的灯泡是那种老黄灯,光不亮。卧牛印在灯下发暗,牛背一条线很沉,印身边角的土沁还在,像从山里带出来的一块旧骨头。
马二凑过去看了半天:“这玩意儿真能值钱?”
“不值钱。”
“把头!不值钱?那我们折腾个啥?”
“有用。”
马二张了张嘴,没话了。
不管值不值钱,对白露来说,这东西是历史。对郑有德来说,这是钥匙。对马二来说,只要不能卖钱,基本都属于破烂。
郑有德把木简、拓片、铜印摆在桌上。
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
仓库外头有风!
铁皮窗被吹得轻响,那一刻我有种感觉,我们不是围着几件古董,是围着一条从秦汉伸出来的线。
咸阳炉。
邛都杜氏。
炭山金饼。
入南印。
楚雄家谱。
滇池老寨。
这些词单看都散,可放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我们已经进网了,别人也进来了。不同的是,谁是鱼,谁是撒网的人,还没定。
就在这时,老猫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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