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76章

  那时候公交还没关门就敢开,人挤得厉害,司机也懒得管。

  黑皮夹克被堵在车里,蹲瓜子摊那个追了两步,差点摔在泥水里。

  到了第二圈,少了一条。

  我带把头进了旁边一条卖劳保用品的小巷,巷子通到解放路。

  安西老城这种巷子多,外地人走两步就晕,可我是在这混了多年的,知道哪家院子后门能穿,哪条路是死胡同。

  穿过第三条巷子时,我看见一个卖白吉馍的摊子边,有人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还有暗桩。

  郑有德咳了一声:“别急。”

  我没急,反倒停下来买了两个白吉馍。

  摊主问:“夹肉不?”

  “不夹,穷。”

  摊主笑了:“穷还买俩?”

  “一个给我叔。”

  郑有德接过馍,咬了一口,脸上没啥表情。

  第三圈,我带他进了火车站西边的行包托运处。那地方人杂,扛麻袋的、托运电视机的、送货的,声音乱得很。

  我绕到一辆装棉被的大车后头,趁几个搬运工吵价钱,把外套反过来穿,又把帽檐压低。

  郑有德更简单,他把麻布包往肩上一搭,腰一弯,像个干活的老工人。

  再出来时,盯梢的人没了。

  我没有马上进站,蹲在墙根啃完那个白吉馍,等了足足十分钟。

  没人跟。

  郑有德这才说:“能活。”

  我抬头看他。

  他把剩下半个馍塞给我:“但还差点。”

  “差哪?”

  “你第二圈甩得太漂亮。”

  我愣了一下。

  “太漂亮,别人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下次要笨一点。”

  我有点不服,但没敢顶嘴。

  后来我才懂,老江湖甩尾不是拍电影,不讲好看,讲自然。你越像没发现,对方越容易犯错。你越聪明,人家越防你。

  我们上的车是安西到邯郸方向的绿皮硬座。

  车厢里味道很杂,还有人带着一笼鸡,鸡一路叫得人头疼。

  郑有德靠窗坐,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我坐外头,手一直压着包。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

  中间过宝鸡、过洛阳,夜里车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偶尔闪过去的灯。

  那种绿皮车坐久了,人会发木,腿不是自己的,脑子也不是自己的。

  到邯郸时,已经是半夜。

  邯郸站外头风硬,吹得人清醒。广场上没多少人,只有几个黑车司机围上来。

  “去哪?市里走不走?”

  “丛台路?火车站到矿院?”

  郑有德挑了一个年纪大的司机。

  不是因为老实,是因为老车司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们上了一辆桑塔纳,车里挂着一串塑料佛珠,收音机里放着低声的豫剧。

  司机问去哪,郑有德只说了个大概位置:“复兴区老厂房那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

  黑车在那几年很常见,火车站外头最乱的不是小偷,是黑车。

  你上错车,人家绕你半个城,多收几十块还算轻的。

  有些车是专门拉外地羊的,拉到偏地方,包一抢,人一扔,你连车牌都记不住。

  出门在外,别贪便宜,也别装大款,这两样都容易挨宰(从古至今都是)。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一片旧仓库区。

  远处有铁路货场,铁轨边堆着废钢和木托盘,夜里看着还有点瘆人。

  我们下车后,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跑了。

  这时,仓库门口亮起了两道手电光……

第59章 火牛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白露站在门边,穿着旧棉衣,头发扎得有点乱,手里拿着手电。

  马二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烟,见我们过来,他俩立刻站了起来。

  “哎呦,小陆爷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让河南帮拐去当女婿了。”

  我看见他那张嘴,心就放下了一半。

  “你俩怎么出来了?”我问白露。

  “怕你找不到门。”

  “……”

  我噎了一下。

  马二在旁边嘿嘿笑:“本小姐这话说得硬,其实在门口站半小时了。”

  “滚。”

  这一下,味儿对了。

  我们进门前,老猫从外头刚回来,穿一件黑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烧饼和几瓶汽水。

  他看见郑有德,直接说:“有人拍到你进安西站了。”

  郑有德停住脚。

  老猫把塑料袋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出来,是我和郑有德进站前在广场边买水的画面。拍照的人离得不远,角度偏高,应该是在对面小楼或者站前旅社二层。

  马二脸一沉:“谁拍的?”

  “河南帮。”

  “照片到哪了?”白露问。

  “郑州。”

  老猫接着说:“当天传过去的。那边开始摸独臂郑的底,问他这些年下过哪些墓,手里有哪些货,身边带着几个小的。”

  马二骂道:“妈的,手真长。”

  郑有德拿过照片,看了一眼又还给老猫。

  “打听领头的是谁。”

  老猫点头:“已经让人问了。豫西那边,三门峡、灵宝、卢氏几条线都有动静,但真正说话的不一定在当地。”

  “查姓,不查名。”

  老猫明白把头的意思。

  江湖上很多假名,名可以换,姓和师承不好换。尤其河南帮这种地方团伙,讲老乡,讲亲戚,讲谁跟谁一起吃过牢饭。

  查名容易被绕,查姓和来路,反倒准。

  进了仓库,白露把门从里面插上,又带我们去了里面的小间。

  角落放着一只铁皮柜,柜门上有三道锁。

  白露从脖子里掏出钥匙开锁。

  第一道锁开了,第二道锁开了,第三道锁卡了一下。

  “你轻点,别把锁撬坏了。”

  “你闭嘴。”

  “行行行,本小姐最大。”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一只旧轴承盒。

  白露先拿出木简包,又拿出唐卡拓片,最后把那个轴承盒端到桌上。

  “东西都在这。”

  郑有德没急着看东西,先看人。

  白露、马二、老猫、我。

  他看了一圈,才说:“都回来了,还差西武。”

  马二脸上的笑少了点。

  “铁拳命硬,死不了。从西昌到邯郸,绕了一大圈,差点把我屁股坐烂。”

  白露把铜印取出来,放在灯下。

  仓库里的灯泡是那种老黄灯,光不亮。卧牛印在灯下发暗,牛背一条线很沉,印身边角的土沁还在,像从山里带出来的一块旧骨头。

  马二凑过去看了半天:“这玩意儿真能值钱?”

  “不值钱。”

  “把头!不值钱?那我们折腾个啥?”

  “有用。”

  马二张了张嘴,没话了。

  不管值不值钱,对白露来说,这东西是历史。对郑有德来说,这是钥匙。对马二来说,只要不能卖钱,基本都属于破烂。

  郑有德把木简、拓片、铜印摆在桌上。

  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

  仓库外头有风!

  铁皮窗被吹得轻响,那一刻我有种感觉,我们不是围着几件古董,是围着一条从秦汉伸出来的线。

  咸阳炉。

  邛都杜氏。

  炭山金饼。

  入南印。

  楚雄家谱。

  滇池老寨。

  这些词单看都散,可放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我们已经进网了,别人也进来了。不同的是,谁是鱼,谁是撒网的人,还没定。

  就在这时,老猫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