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70章

  白露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她每次紧张,都会重复这个动作。

  郑有德点上烟,抽了一口。

  “把头,安西怎么也有人知道杜氏?”

  “不知道。”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说知道更让人不安。

  郑有德不是神,也有不知道的事。

  但他敢承认不知道,说明这事已经超出他原本的盘算。

第51章 岩姓

  “木简写得很清楚,留山、入南,是杜氏自家分财避祸。”

  白露翻开本子,指着几行字说:“可现在出现了三条线。老朱有韩三炮的拓子,云南人可能知道入滇线,安西有人问咸阳杜氏造。也就是说,杜氏不止在邛都留下东西。”

  “还有咸阳。”

  “对。”白露看着我,“如果杜氏祖上真进过秦工官,那他们手里的印,可能不只是族印。”

  “那卧牛印算什么?”

  白露摇头:“像信物,不像官印。官印有制度,尺寸、钮式、印文都有规矩。它更像家族内部传承的东西。可问题就在这儿,老朱为什么拼命要它?”

  郑有德吐了口烟:“因为他手里的拓子,只告诉他卧牛印是钥匙,没告诉他门在哪。”

  我心里一紧:“门在云南?”

  “也可能在安西。”

  这话一出,我和白露都不说话了。

  安西是我们起家的地方,我们的人脉后路都在那里。如果那边也被卷进来,就不是简单抢一枚印了。

  有人在摸我们的老窝。

  郑有德把烟抽到一半,按灭在搪瓷杯底。

  “九峰,你记住,江湖上的线,一旦两头同时动,就说明中间有人牵绳。”

  “谁?”

  “现在不知道。”

  “会不会是长春会?”

  郑有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长春会在我们这帮人心里一直压着。老苗死在唐山,长春会清理不归册的事也没完。它像一张旧网,平时看不见,等你碰到水,网就浮上来。

  我问:“那老朱呢?”

  “老朱是咬钩的鱼,也可能是放出来试水的鱼。”

  郑有德站起来,拿起外套。

  白露也跟着起身:“去哪?”

  “吴斌那儿。”

  我看了眼窗外:“现在?”

  “现在。”

  郑有德把烟盒揣进兜里,低声道:“安西也有人知道了。老朱不是唯一一拨。邛都这条线,比我们想的要深。”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九峰,走。”

  我拿起刀,塞进后腰。

  “本小姐也去。”白露抓起帆布包就要跟着走。

  郑有德没拦她,只说:“到了茶楼,少说话。”

  “好嘞!”

  我们到老槐树茶楼的时候,雨刚停。

  西昌老城区的雨和北方不一样,北方雨一下地上是泥味。

  而西昌这边一下雨,墙根、木门、茶叶渣、煤炉灰,全搅在一起,味道闷在巷子里,散不出去。

  老槐树茶楼后院还是老样子,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上次我来这里,还被郑有德骂毛毛躁躁。

  这次我学聪明了。

  郑有德坐下,我就站在他后面半步,白露站我旁边。

  吴斌今天没戴墨镜。

  穿了一件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串崖柏手串磨得发亮。

  他端着盖碗茶,先看了看郑有德,又看我。

  “你们那个叫马二的走了?”

  郑有德没接这茬,只说:“吴老板消息快。”

  吴斌把茶盖一掀,茶沫贴着碗边转了一圈。

  “在西昌城里,只要我想听,就没有几句话飘不进来。”

  这话听着狂,但人家有这个本事。

  吴斌没绕圈,开门见山。

  “你们打听的那个云滇人,姓岩,普洱那边的傣彝混血。跑老货的,认路不认字。那叫老朱的找他,是让他带路去滇池,找杜氏南行分支的老寨子。”

  老寨子。

  杜氏南行这条线,真有人知道地方。

  白露凑近我耳边,小声说:“姓岩,普洱、西双版纳一带确实有岩姓,是傣族大姓,也有彝汉通婚后改姓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吴斌还是听见了。

  “小姑娘懂得不少。”

  白露立马站直,嘴硬道:“本小姐只是念过几本书。”

  吴斌笑了一声,那笑不算好听。

  “念书好,念书的人比打洞的值钱。打洞的死一个,还有下一个。会认字的死了,有些东西就断了。”

  “咳咳!”

  郑有德敲了敲桌面:“说姓岩的。”

  吴斌放下茶碗。

  “这种人,道上叫山耗子。不是耗子盗洞那个耗子,是山里的耗子。专走边境老路,认山,不认路标。你给他一张地图,他未必看得明白。你把他扔进山里,他能闻着水气找到寨子。”

  说到这里,吴斌看了看后院门口,声音低了点。

  “前几年那会儿,云南边境跑老货的人多。茶马古道、盐路、马帮旧道,还有一些解放前走私鸦片的荒路,他们都认。你问路边老乡,老乡摇头说不知道,他从树皮上抠一块苔藓下来,就能告诉你前面有没有水、有没有人烟。这种人没根没底,给钱就走,认钱不认人,不好收买,也不好威胁。”

  这话我听懂了。

  老朱找的不是打手,是向导。

  而且是能把人带进地图都画不清的地方的向导。

  我以前一直以为下地最怕墓里东西,其实后来才知道,人只要离开熟地,最怕的是路。

  路一错,饭没了,水没了,天黑了,再厉害的人也得变成瞎子。

  “老朱找杜氏后人干什么?”

  吴斌从桌下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没有点,只夹在手里转。

  “前两天,我找到了他。”

  吴斌继续说:“我跟他聊了聊炭山开枪的问题,顺便问了点别的。”

  “聊”这个字,在他嘴里听着很客气。

  我估计老朱当时不太舒服。

  邛都地面上,外地人开枪,那不是小事。你可以偷,可以抢,可以骗,但枪一响,性质就变了。

  因为枪声传出去,惊的不只是江湖人,还有上面的人,地头蛇最怕这种外地人把水搅浑。

  郑有德问:“他说了?”

  “起先不说。”吴斌把烟在桌上磕了磕,“后来扛不住,说他手里有韩三炮留下的半张脸。”

  我一愣:“半张脸?”

  “你把头没教过你?”

  我没吭声。

  郑有德淡淡道:“江湖话太多,没必要一次教完。”

  吴斌点头,然后笑了笑道:“那我重讲一遍!老朱手里的,说是什么韩三炮当年留下的拓片,只不过不全。”

  半张脸我当时不懂,在吴斌那儿闹了笑话,其实大概意思就是道上管线索不全、但知道方向的东西叫半张脸。

  就像你只看见一个人的半边脸,看不清全貌,但能认出来大概是谁,就是这么个意思。

第52章 撤灶

  “拓的是什么?”

  “小姑娘,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把烟扔回盒里,紧接道:“老朱说,那半张拓片上写着一句话:杜氏南行,带走了东西。”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可跟木简一对,就不一样了。

  木简说,杜氏一支带铜印南下滇池。可我们在炭山水台暗格里,已经找到了卧牛钮铜印,印文是杜氏之印。

  如果炭山这枚是真印,那南下那支带走的是什么?

  如果南下那支带走的才是真东西,那炭山这枚又算什么?

  白露推了推眼镜:“他没说带走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吴斌道,“所以他才要找姓岩的。韩三炮那半张脸只给了方向,没给门。老朱想先找到杜氏南行后的老寨子,再找东西。”

  郑有德问:“滇池哪个方向?”

  吴斌摇头:“他没吐干净。只说过金沙江,再往南。”

  我听到金沙江三个字,心里发紧。

  凉山往南,一过金沙江,就不是吴斌这一亩三分地了。

  那边山更深,路更乱,民族寨子多,外地人进去,别说找东西,连话都未必说得通。

  白露低声道:“滇池周边古代确实有很多迁徙族群。汉代以后,西南夷改郡县,但地方大族不一定消失,有些会改姓,有些会入寨,还有些会把族谱藏在庙里、祠里或者土司家。”

  “你这趟要是去,命比他们几个值钱。”

  白露皱眉:“你咒谁呢?”

  吴斌也不恼:“我说实话。你死了,他们到了寨子门口也看不懂字。”

  这话难听,但不假。

  郑有德一直没说话。

  他右手端着茶碗,茶盖轻轻拨着水面,把头想事时很少皱眉,他越平静,说明事越麻烦。

  过了会儿,他问:“老朱现在在哪?”

  吴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