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把头在安西折了货,未必这么快伸手到西昌,但江湖上的事很难说。
铁侯墓、鬼工库之后,知道我们动向的人不算多,可知道“邛都”线索的人,也不一定只有我们。
我问阿普:“他们找到了吗?”
阿普点头:“找到了。”
话音未落,我心里沉了一下。
马二急了:“找到了咋没动?”
阿普看着他:“动不得。”
“为啥动不得?”
“下面有水。一挖就涨。”
白露皱眉:“地下水?”
“我不懂你们汉人的说法。反正那地方挖一锄头,水就从石缝里冒。以前矿坑塌,就是水顶上来的。上个月那伙人带了东西进去,第二天又退出来,一个人腿烂了。”
马二小声说:“这听着不太像好地方。”
我说:“好地方轮不到咱。”
阿普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你们胆子大。”
我问:“你带我们去,多少钱?”
阿普伸出一只手。
马二问:“五百?”
阿普摇头。
“五千?”马二声音高了,“你抢劫啊?”
阿普把手收回去:“不去算求。”
“五千只是带路?”
阿普看白露道:“路不好走。山也不好说话。”
这话我听着有意思。
“钱可以谈。什么时候走?”
阿普没马上答应,他看了看我们三个人,又朝菜市场那头扫了一眼。
“你们还有人。”
我心里一动。
这人眼尖。
“还有两个长辈。”
阿普点头:“那就让长辈来谈。黑石梁我熟,但你们得告诉我,找老窑到底找啥。”
马二刚想说话,我抢先开口:“找旧矿洞,找一个老辈留下的记号。”
阿普盯着我:“不是找金子?”
我笑了:“金子要在山上,你还会站这儿卖路?”
阿普也笑了。
笑完,他说:“你们汉人说话绕。”
白露忍不住:“你带不带?”
“带可以。但那片山有主人。你们去可以,得懂规矩。”
马二皱眉:“什么主人?林场?村里?”
阿普摇头。
“山的主人。”
这话一出来,马二脸就垮了:“别整神神叨叨的,我害怕。”
白露冷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我怕穷,也怕鬼,尤其怕穷鬼。”
我问阿普:“什么规矩?”
“空手进山不吉利。带盐、布、铁钉。”
白露愣了:“为什么带这些?”
“老辈子传下来的。盐给路,布遮眼,铁钉压土。你们不信也行,我不带。”
马二一听,差点笑出声!
可我没敢笑。
很多山里的规矩,外人听着怪,但不能当笑话。盐、布、铁钉这三样东西,在不少地方都有说法。
盐能防潮,也能换东西,布能包伤口,也能做标记,铁钉更不用说,进山搭棚、固定绳结、做简易锚点都用得上。
所谓“规矩”,有时候是经验披了层鬼神皮。
老辈人不懂科学,但他们知道怎么活下来。
马二问:“要带多少?”
阿普伸手比划:“盐一斤,白布三尺,铁钉九枚。还有酒。”
“酒也是规矩?”
“酒给人喝。”
马二乐了:“这个规矩我喜欢。”
白露问:“上个月那伙陕西人,也带了?”
阿普摇头:“他们不听。”
“所以出了事?”
阿普没回答,反而看向我:“我带你们去可以,但有个条件。”
我问:“你说。”
“如果挖出东西,我要分一份。”
马二当场炸了:“你他妈带个路还想分货?”
阿普脸一沉,转身就走。
我伸手拦住马二。
这小子现在比以前稳了点,但遇到钱,还是容易犯病。
我看着阿普的背影,说:“成交。”
阿普停下。
白露也看我。
马二急了:“九峰,你疯了?这还没见山呢!”
“先让他带到地方。”
马二还想说,我压低声音:“活人比地图贵。”
他闭嘴了。
阿普转过身问我:“你说了算?”
“现在这事,我说了算一半。”
阿普盯着我看了几秒,点头:“明天早上,西昌北门外等。东西备齐,人别太多。”
我问:“北门哪儿?”
“老西门出去,往安宁河方向,有个卖羊肉粉的小馆子。天亮前到。”
说完,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马二看着他背影,骂骂咧咧:“这人比我还黑。”
白露低头在本子上写了黑石梁、水涨、陕西口音、盐布铁钉。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我:“你真打算分他一份?”
我拎起豆腐和豆干,往旅社方向走。
“等挖出来再说。”
马二一听乐了:“这才像话。”
第7章 上山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从顺兴旅社出来了。
那时候西昌老城早晨冷!
巷子里有股潮味。
旅社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亮着,彝族大姐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听见我们下楼,只抬头看了一眼,没问去哪。
这种人懂规矩。
越是小旅社,越不能碰上话多的老板。你一出门,他问你去哪里?你一回来,他问你吃没吃?你东西一多,他问你是不是做生意。嘴一多,事就容易漏。
我们五个人没一起出门。
把头先走,我和白露隔了半条巷子,马二背着大包跟在后头,张西武最后出来。他这人走路没声音,肩膀平,眼睛不看正前方,总扫两边。
马二背的是最重的包。
里面有绳子、手电、蜡烛、盐、白布、铁钉、酒,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洛阳铲没带长杆,只带了几截短杆和铲头,用旧衣服包着。
南边山里不比北边平地,东西带多了累,带少了要命。
马二走了没多远就骂:“妈的,阿普那孙子要盐要布要钉子,咋不让咱给他扛口棺材?”
“你要是愿意躺进去,也不是不行。”
马二回头:“大小姐,大清早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白露把本子塞进包里:“那祝你一路少说话。”
“你俩省点劲,今天要走山路。”
马二喘着气:“九峰,我跟你说真的!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像把头了,听着就不讨喜。”
郑有德在前头没回头,只说:“能活着的人,说话都不讨喜。”
这话一出来,马二闭嘴了半分钟。
我们到老西门外时,天刚泛灰。
西昌老西门往安宁河方向走,那时候还有不少低矮铺面,路边有卖米粉的,有卖烧饼的,也有赶早进城卖菜的。
阿普说的羊肉粉馆子就在路口,门板刚卸下来,灶上冒着白气。
阿普已经到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烟,旁边放了个破军挎包。他看见我们,先看包,再看人,最后看张西武。
张西武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阿普问:“东西带齐没有?”
马二把包往地上一放:“盐一斤,白布三尺,铁钉九枚,酒一瓶。还差啥?差个锣鼓队给你送行?”
阿普没理他,蹲下翻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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