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30章

  因为卖菜的人认识的人杂,谁家盖房,谁家死人,谁家闺女跑了,谁家男人在山上挖矿摔断腿,他们都知道。

  你给他递根烟,买点东西,话能从菜价扯到祖坟十八代那里去。

  白露本来应该留在旅馆。

  可我和马二转到卖豆腐那一排时,我一回头,看见她站在卖辣椒的棚子后头,在哪儿装作看菜。

  马二也看见了,乐了。

  “大小姐,你不是留守吗?”

  白露脸不红,心应该也不跳:“我出来买本子。咋了?”

  马二看她两手空空:“本子呢?”

  “没买到。”

  “菜市场买本子,你当我傻?”

  “呵呵,你本来就不聪明。”

  这时,我问她:“把头知道吗?”

  白露把雨伞收起来,声音低了点:“我不放心你们两个。”

  马二一听不乐意了:“啥意思?我和九峰加起来还不如你?”

  “你们加起来,问路像讨债。”

  这话还真有点道理。

  但不多!

  白露往前走了几步,对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问:“阿婆,打听一下,北边有没有一个叫炭山的地方?”

  老太太正用刀切豆腐,听见普通话,头都没抬。

  “不晓得。”

  白露又问:“黑山呢?或者老窑?”

  老太太把豆腐装进塑料袋,递给客人,还是那句话:“不晓得。”

  “大小姐,碰壁了吧。”马二在后头小声说着。

  “闭嘴。”

  我走过去,没问山,先买了两块豆腐,又买了一小袋豆干。

  那时候几块钱能买不少东西。

  我掏钱时,顺手拿出烟,递给旁边一个正在称豆芽的中年人,又给老太太递了一根。

  老太太摆手:“我不抽。”

  我把烟放在摊边:“给家里人。”

  她这才看了我一眼。

  “阿婆,我们从北边来,想找个以前挖黑石头的地方。家里老人年轻时在这边做过工,临死前老念叨,说北边有座黑山,山上石头烧得着。”

  老太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二和白露。

  “你们找那个做啥子?”

  “找旧人。”

  我笑了笑:“也可能人早没了,就去看看地方。”

  老太太把豆腐板上的水擦了擦,说:“北边山上有个黑石梁,老辈子有人叫炭山。现在不兴这个叫法了。”

  白露眼睛一下亮了。

  马二刚要开口,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黑石梁远不远?”

  老太太摇头:“远。路不好。以前有人开过小矿,后来塌过,死过人,就没人去了。”

  “咋走?”

  老太太指了指菜市场外头:“你们问修鞋的罗老头,他以前给矿上补过鞋。他晓得。”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马二拎着豆干,边走边说:“九峰,你这套可以啊。大小姐问了半天,人家当没听见,你递根烟就开口。”

  “她是听你编故事才说的。”白露还不服气。

  “问路也得有个由头。”

  白露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有些事书上没有。

  江湖上说“问三不问一”。意思是一个问题不能直问,得从三个边上绕。

  问山,先问矿!

  问墓,先问老坟地,问水洞,先问谁家淹死过人。

  人不怕说闲话,但怕担事,你把事说成闲话,线索就出来了。

  菜市场门口有个修鞋摊。

  一把破伞撑着,底下坐着个老头,穿蓝布外套,脚边放着胶水、锥子、旧鞋底。

  那种补鞋摊现在少了!

  两千年左右,街上还多。鞋坏了没人舍得扔,补一补还能穿半年。

  很多消息也是从这种摊上传出来的,因为他一天坐那儿,过路人说啥都能听见。

  我把自己鞋递过去。

  鞋其实没坏,就是鞋帮开了一点线。

  老头拿起来看说能补。

  “多少钱?”

  “两块。”

  马二小声说:“真便宜。”

  白露瞪他一眼,让他别多嘴。

  老头补鞋时,我蹲在旁边看。他手很稳,锥子穿过鞋帮,线一拉,动作熟得很。

  我问:“老爷子,以前矿上人是不是都穿这种胶底鞋?”

  “你还懂矿?”

  “不懂。听家里人说过,黑石梁那边以前有矿。”

  老头手上的动作慢了点。

  “你们找黑石梁?”

  我把烟递过去,他接了夹在耳朵后头。

  “那地方偏得很,放羊的都不去。”

  马二没忍住:“为啥?有狼啊?”

  老头看他:“狼不可怕,人可怕。”

  马二被噎了一下。

  白露问:“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

  老头摇头:“山脚有寨子,山上没人。以前开矿的时候热闹,后来水冒出来,坑塌了,老板跑了。再后来有人去挖旧铁,回来病了几个,就说那山不干净。”

  白露追问:“什么水?”

  老头把线咬断,然后道:“红水。下雨天沟里都是红的。”

第6章 阿普

  我和白露对视了一眼。

  红水不一定是邪门。山里含铁多,水冲过矿层或者铁渣层,颜色就会变。

  凤翔弱水沟我们见过红水,那下面就有鬼工遗址。可西昌这个黑石梁要是也有红水,再加老窑,那就对上了一半。

  我问:“老爷子,有没有人能带路?”

  老头没立刻说。

  他把鞋拍了拍,递给我:“两块。”

  我给了五块,说不用找。

  老头把钱收进铁盒里,这才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你们往那边走,有个卖草药的,旁边常站着个阿普。他以前在矿上干活,路熟。就是人贪。”

  马二一听贪,精神了:“贪好啊,贪钱就能谈。”

  白露低声说:“你很骄傲?”

  “总比不收钱强。不收钱的才吓人。”

  这句话没错。

  出来混,最怕碰见不要钱的人。要钱的人有价,不要钱的人要命。

  我们找到了老头说的地方。

  街对面有几个卖草药的摊,晒着干草根、树皮,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脸黑,颧骨高,穿一件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他手里拿着烟,看见我们过来,先看鞋,再看包,最后看脸。

  这人会看外乡人。

  我走过去:“你是阿普?”

  他没答,反问:“哪个喊你们来的?”

  “修鞋的罗老头。”

  他哼了一声:“阿巴巴,老罗嘴巴还是那么长。”

  马二笑道:“嘴长好,能介绍生意。”

  阿普看了他一眼:“你们要去哪?”

  我说:“黑石梁。”

  阿普把烟灰弹掉:“去干啥?”

  “找老窑。”

  这句话一出口,阿普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怕,也不是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白露站在我旁边,立刻问:“你知道老窑?”

  阿普没理她,只看我:“找老窑的人多了,你们不是第一批。”

  马二脸上的笑收了点:“还有谁?”

  “上个月来了一伙人,也问黑石梁。”

  我问:“哪儿口音?”

  阿普想了想:“陕西那边的。说话跟你们有点像,但比你们冲。”

  马二骂了一句:“草,不会是陈老疤的人吧?”

  白露马上看向我。

  我没接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