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没有。
它像是贴着墙根走,时快时慢,偶尔有指甲刮到砖皮的声儿。
马二看我脸色不对,压着嗓子问:“人?”
我摇头,“不像。”
“那是啥?”
“东西。”
马二眼珠子一瞪:“你别吓我。”
我也不想吓他。
可我听过这种动静。
断龙岭下面,那些山魈水鬼就不是人的路数。它们会停,会绕,会趴在高处看你。最恶心的是,它们学人。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到了何豁嘴。
走兽门。
他能养信鸽,能用鸟叫传信,谁敢说他不能驯别的?我已经能确定了,那些山魈就是何豁嘴养的!
马二低声道:“何豁嘴那老东西真拿山魈追咱?”
“先跑。”
“往哪跑?”
“人多的地方。”
我俩转身就走,没敢直奔大路,而是穿过家属院后面的菜地。地里没菜,只剩干硬的垄沟,踩上去还咯脚。
后面的东西跟上来了。
这回马二也听见了。
他脸一下白了:“草的,真不是人。”
“别回头。”
“我想看一眼。”
“你看了跑得更慢。”
马二骂骂咧咧,腿倒是不慢。
我们先绕到水泥厂废墙边。墙上有缺口,我踩着砖缝翻过去,马二跟着翻。落地的时候,我故意踢翻一块半截砖。
砖头滚进铁皮桶里,哐当一声。
后头那东西停了一下。
我拉着马二贴墙蹲下,顺手抓了一把煤灰,抹在袖口和裤脚上。
马二看傻了:“你这是干啥?都啥时候了还给自己上色?”
“遮味。”
“你还懂这个?”
“把头说过,山里东西认路,一半靠眼,一半靠鼻子。煤灰、柴油、石灰,都能扰它。”
这是郑有德教我的杂学,不算正经本事。可江湖上活命,靠的就是这些碎东西。有人瞧不起,说这些都是土办法。土办法怎么了?死在洋办法前头的人也不少。
我拉着马二钻进水泥厂旧料棚。
棚里堆着破麻袋、废铁架,还有几桶干掉的机油。味道冲得人脑门疼。
马二捂鼻子:“这地方能藏?”
“藏不了,借味。”
我把一只破麻袋扯开,沾了点机油,扔到另一边墙角。然后带他从后窗爬出去,绕到一条排水沟旁。
那东西进了料棚,踩到铁架轻轻响了一声。
马二眼睛都直了,嘴却还硬:“等会儿它要出来,我给它一刀。”
“你少给自己加戏。”
“那咋办?”
“下沟。”
排水沟不深,半人高,里面结着黑泥,味道比机油还冲。马二一看就急了。
“不是吧?我快有百万身家了,你让我钻沟?”
“你妈的废什么话!不行你可以站上头等它。”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爆粗口,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真怕他急眼了揍我,他可是比我大好几岁,就算我学了老苗那套,真急眼了我不一定干的过这二愣子!
但他没说什么,二话不说跳了下来。
第154章 祸根
我们顺着沟走了几十米,从另一头爬出去。前面是条小街,有卖烧饼的摊子,炉火还亮着。
我刚要松口气,身后忽然响了一声。
“咯。”
很轻。
像人用舌头顶了一下上牙。
我头皮一麻。
马二也听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它还在。”
那东西没被甩掉。
它不是单纯闻味。它在看我们。
我心里骂了一句。何豁嘴要是真把这种东西放出来,那他比我想的还狠。
我们没往人堆里扎。人多的地方能救命,也能害人。万一那东西受惊扑人,事情就大了。到时候别说找老苗,我和马二都得被按在派出所问三天。
我拽着马二拐进小街旁的胡同。
胡同里有两排矮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前头挂着一块破牌子,写着录像厅。
那几年,这种录像厅到处都是。五毛一场,一块钱包夜。里面放香港片、武打片,有时候也放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
那年头小青年学狠,很多就是从这种地方学的,嘴里叼烟,手里拿链子,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人物。真碰上老江湖,三下就趴地上了。
录像厅门口站着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见我们跑过来,还以为要闹事。
一个喊:“干啥的?”
马二喘着气回:“借道!”
黄毛伸手要拦。
我没停,肩膀一让,贴着他胳膊过去。马二更直接,推了人一把。
“让开,后头有鬼!”
黄毛张嘴就骂:“你他妈才……”
他话没说完,胡同口的铁皮垃圾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哐。
两个黄毛同时闭嘴。
我和马二从录像厅后门穿出去。后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叫骂,接着就是乱跑声。
马二边跑边说:“那俩孙子不会被吃了吧?”
“它不吃他们。”
“你咋知道?”
“它冲咱来的。”
这话说完,我自己心里也凉了一下。拐过第三个巷口,我突然停住。
马二没刹住,差点撞我背上。
“咋又停?”
“前面有人。”
“追兵?”
“不是。”
巷子尽头黑着,只有一盏坏路灯,亮一下,灭一下。
我没听见脚步,但听见了呼吸。
很粗,很沉。
我摸向腰后的伞兵刀,马二也把短刀拔了半截。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半塌的木门猛地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先扣我腕子,再压我肩窝。我刀还没抽出来,胳膊就麻了半边。
马二反应也快,抬腿就踹。
可他腿刚起,对方脚尖一点,正点在他小腿内侧。马二“哎哟”一声,整个人被拽进门里。
我也被拖了进去。
门啪地合上。
屋里黑,我反手想撞,对方膝盖顶住我腰眼,手肘压我后颈。那一下不重,却刚好让我使不上劲。
这手法我太熟了。
老苗教我“看手丢脚”时,就是这么收人的。
“老苗?”
黑暗里传来一声咳。
“还知道叫人,没白学。”
马二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老爷子,你下手也太黑了,我还以为阎王爷派人收账。”
“就你这张嘴,阎王爷嫌吵。”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眼睛适应了黑,才看清墙边靠着一个人。
是老苗。
他衣服破了,胸口和腰上都有血。右胳膊垂着,不像断,像脱了臼。脸上有一道口子,血干在胡茬里。
我心口堵了一下。
“谁干的?”
马二也爬起来:“对,谁干的?你说个名,我二爷今晚就去给你报仇。”
老苗没理他,看着我。
“你咋来了?”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
“不是你叫的吗?信鸽到岳阳,腿上绑着唐山。”
老苗脸色一变。
“不是我。”
马二愣住:“啥?”
老苗咳了两声,咳完嘴角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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