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40章

  “那是谁?”

  “能盯人的,都算。”

  我这话不是装深沉。

  江湖上盯梢分两种。一种是仇家盯人,眼神带火,恨不得马上扑上来。另一种是拿钱办事,只看你去哪,不管你是谁。后一种更麻烦,因为他不急。他只要把你坐哪趟车、跟谁见面、在哪下脚传出去,后头自然有人接。

  我们在小街尽头找了个代售点,买了另一趟车。

  不是直达唐山,先到北京附近,再转。

  马二一听要转车,脸都绿了:“九峰,你这是遛狗呢?”

  “你可以下去直奔唐山。”

  “那不行,我叔还等着我给他长脸。”

  “你叔要知道你在外头这么吹,先抽你。”

  “他嘴豁,抽人也漏风。”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心里沉。

  何豁嘴送来的三个字,不像玩笑。他这个人嘴碎归嘴碎,办正事从不乱递信。可他是怎么认识老苗的?当时我们结识老苗时他已经不在了。还是说……其实他当时一直在暗处?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唐山。

  一下车,我就闻到一股煤灰味。

  南边的湿气在这里没了,风刮在脸上发干。街边树枝光秃秃的,路灯底下有灰,车一过就起一层。饭馆门口挂着羊汤、烧饼、驴肉火烧的牌子,玻璃上全是油印。

  马二吸了吸鼻子:“这地方不养人。”

  “你是来养膘的?”

  “我就是感慨一下。北方还是咱北方,味儿冲。”

  我们没住店,先去找老苗。

  老苗以前喝酒时提过一个地址,说他年轻时候在唐山落过脚。那时我没当回事,只记了个大概。

  “路北,老水泥厂家属院后面,有条卖旧煤炉的小巷,巷尾第三家,门上有块缺角门牌。”

  这是他原话。

  我记性好,有时候不是好事。因为你记住的东西,到最后都得还。

  我们坐三轮到了老水泥厂家属院。

  三轮师傅听我要去后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片早没人住了,拆不拆的,乱得很。”

  “找亲戚。”

  他没再问。

  巷子比我想的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灰砖。头顶电线缠得乱,风一吹,几根线轻轻撞,发出细响。

  巷口有个卖旧煤炉的摊子,炉膛里塞着破报纸。摊主裹着军大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

  马二低声说:“像不像鬼地方?”

  “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壮胆吗?”

  走着走着,巷尾第三家,门牌果然缺了一个角。

  院门虚掩着。

  锁还挂在门鼻上,但锁舌歪了,边上有新撬痕。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硬撬。

  马二脸上的玩笑没了。

  他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响。

  院里乱得很。

  花盆碎在墙根,土洒了一地。窗户破了半扇,玻璃碴子落在台阶上。屋门敞着,里面黑乎乎的,能看见桌椅翻倒。

  地上有血。

  干了,发暗。

  马二低声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匕首。

第153章 遮味

  我蹲下看去。

  血不是喷出来的。

  要是刀伤扎在脖子、胸口,血会溅,点子散,墙上、门上都会有。地上这血是一道一道抹开的,中间断,边缘拖得长。

  这是拖行。

  有人从屋里被拖出来,拖到院门口。

  我顺着血迹看。

  断断续续,一直延到巷子里。

  马二压着嗓子:“老苗?”

  我不知道。

  屋里没人。

  桌椅翻倒,抽屉被拉出来,衣服、纸片、破布散了一地。墙角有个木箱,箱盖裂开,里面空了。

  老苗那种人,屋里被翻成这样,不可能是普通贼。

  普通贼翻钱。

  江湖人翻信物、账本。

  我走到桌边,摸了摸桌面。有新划痕,像刀尖划过。桌腿旁边有半截红线,很细,像绑过什么东西。

  马二也看见了:“鸽子腿上那种?”

  我点头。

  何豁嘴的信,老苗的院子。

  这两件事连上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老苗的刀,也没找到他常用的烟袋。墙上钉着一枚铁钉,铁钉下面有一圈浅印。那里原本应该挂过东西。

  马二问:“挂啥?”

  “可能是刀。”

  “老苗被人连刀都缴了?”

  老苗教过我一句话:刀客可以丢钱,可以丢鞋,但不能丢手里的家伙。真丢了,要么死了,要么被人制住了。

  我走出院门,顺着地上的拖血往巷口走。

  血到巷口变淡。

  我蹲下。

  地上有拖痕,两道,中间夹着血。到了巷口,痕迹突然断掉。

  马二左右看:“没了?”

  “不是没了。”

  我用手摸了摸地面。

  灰里压着轮印。

  拖痕不是消失了,是被车轮碾过了。有人把人拖到巷口,塞进车里带走。

  而且车停得很急,轮印边缘压得深。

  马二声音发哑:“谁干的?”

  我站起来,看向巷子外头。

  卖旧煤炉的摊主不见了。

  他坐过的小板凳还在,军大衣搭在炉子上,炉膛里的报纸被风吹开一角。

  报纸已经发黄,但头条几个字我依稀记得,这张报纸跟我在柳沟镇,老苗家里看到的那张是一样的内容,都是1987年那个呼兰县的大案!

  报纸下面,还压着一张黄纸,我走过去,把黄纸抽出来。

  上面用红毛笔写了四个大字:

  杀人偿命。

  我看着那张黄纸,后背一阵发紧。

  这字写得不算好,笔画重,墨水洇开,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有水,或者有血。

  马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横劲也少了两分。

  “九峰,这话是冲老苗,还是冲咱俩?”

  “都冲。”

  “啥意思?”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咱俩一到,卖煤炉的没了。纸压在炉膛里,不早不晚,偏偏让咱看见。有人在这儿等咱。”

  马二骂了一句:“妈的,又让人当鱼了?”

  我没说话。

  有时候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是别人知道你会往哪儿走。

  何豁嘴那只鸽子,把我们从岳阳引到唐山。老苗屋里又被翻成这样。卖煤炉的人守在巷口,等我们进门,再留下这张纸。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拿老苗当饵,钓我们,或者反之!

  我把黄纸折了两下,塞进怀里。

  马二看我:“还留着干啥?晦气。”

  “证据。”

  “你准备报官?”

  “报个屁。官问你咋认识老苗,你咋说?说你是来找守陵人喝酒?”

  马二噎了一下:“那走?”

  “走。现在就走。”

  我俩没再进院子,顺着巷子往外退。

  老江湖看现场,不是看热闹。屋里翻得越乱,越不能久待。因为真想偷东西的人,翻完就跑;真想杀人的人,常常会留个口子,让你以为还能查。

  你一低头,一分神,后头的人就到了。盗墓行也一样,洞口太顺,墓道太干净,反而要命。死人不会给你铺路,活人才会。

  出了巷口,风一吹,我忽然停住。

  马二跟着停下:“又咋了?”

  “别说话。”

  老水泥厂家属院后头有一片断墙,墙根堆着煤渣。风从巷子里穿过去,电线轻轻响。

  可在那响声后头,还有一点别的动静。

  不是脚步。

  人走路有轻重。鞋底踩灰,前脚掌和后脚跟的声音不一样。哪怕练过的人,也有呼吸,有衣服蹭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