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走上前,沉声道:“龚医生,你是骨科骨干,业务能力全院有目共睹。咱们医院现在发展的压力这么大,工资实在是发不出来,但是我可以承诺先补给大家一部分,剩下来的逐步分发。”
“如果大家都不上班的话,那欠款也只能继续欠着,从哪里给大家挣到钱发工资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人群听到院长的说法,顿时皱紧了眉头,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是大家都不干活,都守在这里的话,确实医院没办法继续运转,只能逐步走向凋零。
眼见他们内部也出现了一些动摇的声音,院长眼神锐利,金丝眼镜后闪过一道睿智的光芒。
他趁热打铁,赶紧说道:“大家要复工的赶紧复工,可以来我这里先报上名,我写好一个名单,既然没有办法给所有人发钱,不如就先给名单上的人发钱。”
话音落下,大厅内部悄然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大家左看右看,看着这些互相战斗的同事们,心中纠结万分。
走吧,像是背叛了大家,不走呢,又害怕前面有人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没钱了。
院长可是说按照名单的顺序来给,他们这些人说实话聚集起来也是因为有着共同的敌人,有着共同的利益追求。
如今有这么大的一个诱惑摆在面前,有能够马上拿到工资的机会摆在眼前,不少人都开始迟疑。
能拿到钱难道不比拿不到钱好吗?万一跟到最后冲锋的话,医院发现这一小撮刺头,决定就拿他们开刀,不给钱怎么办呢?
最先动摇的是几名临近退休的老医师。
呼吸内科一位快要离岗的副主任医师轻轻叹了口气,率先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作为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这个从坐着的人群中站起身的高个。
只听他慢悠悠的说道:
“我都快要退休了,今天搞这么一出,万一被记在心里,趁着我退休的时候搞我怎么办,说句实在话,我都安稳行医半辈子了,今天要是栽倒在这里,影响到我后续的退休待遇,可怎么办?”
“唉,我这把老骨头了,也不想跟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掺和事了,所以说对不起大家伙了,我先去报个名。”
说着他就慢悠悠地从人群中一点一点地挤过去,在走动的过程当中,裤腿不时蹭过仍坐在原地的医护人员的臂膀和大腿,这让他们心头一震,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跟还是不跟?
跟的话就是完全背叛自己的队伍,他们辛辛苦苦搞这么大的阵仗,就是想要逼院长他们妥协,如今却自断臂膀,岂不就是白费功夫?
可是不跟的话又很担心,万一过了这村没这店,拿不到钱也是白费功夫,现在如果在前面的话,好歹机会很大,排在前10个的话,院长至少能付得出工资吧。
要知道账面上的数字是一定的,顺序也是一定的,前面的人有可能还能发得到,但是到了后面的话,那可真就没可能了。
还有年轻医生面露纠结:
“急诊还有危重患者等着,要是门诊长时间关停,一旦出现突发重症转诊受阻,舆论很容易倒向患者那边,最后锅大概率还是落在我们医护身上。”
有人附和,也有人立刻反驳。
“难不成就要一直被拖着?辛苦上班拿不到足额工资,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
“院方要是真有诚意,早就主动拿出方案,何必等到大家维权才出面沟通。”
两股声音交织,大厅内气氛开始拉扯,原本统一凝聚的队伍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在呼吸内科的老医生率先纸上签下第1个名字之后,陆陆续续也走出了几位医生跟在他之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这些率先出手的人,院长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他低头俯视了一眼仍旧不为所动的人群,继续蛊惑道:
“大家要知道,名额可是有限的,名字写得越早,可是越有机会啊。”
陆仁鑫也在这群人中,作为其中的一员,听到院长的话,他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明显真是太明显了,院长就是赤裸裸的告诉他们,你们现在回头还有机会,如果现在愿意倒戈的话,还能够有机会拿到工资,如果在后面的话,那可真说不一定了。”
阳谋,这是正儿八经的阳谋,所有人都知道院长的目的就是分裂他们,可是说到底权力还是握在院长的手里,他说怎样就是怎样。
而跟随龚主治只能闹出这场动静,他们想要维护自己的权益,两相对比之下,有人做出了相对理智且自认为聪明的选择。
龚主治察觉到职工内部产生分歧,他没有急着争辩,起身环视一圈所有人。
刚刚那些走掉的人,他并没有阻拦,如果能清理掉这些不同的声音,又何尝不是一种好处呢?至少会知道到底是谁在面对紧急情况会抛下自己的队友,到底谁容易在敌人的煽动之下进行临阵脱逃。
等到陆陆续续的走了一部分人之后,他才沉声说道:
“我清楚大家心里各有顾虑,有人担心后续被穿小鞋,有人心系前来求医的老百姓,还有人担心即使抗议到最后也拿不到一个好的结果,这份心思我都理解。”
“但是也请大家相信自己,相信我,我们现在是在为了争取自己的工资而奋斗,这是本来就属于我们的权利,不能够因为听信院长所说的话,就动摇自己的想法,从始至终我们的要求就只有一个,把该属于我们的钱发给我们就可以。”
“我们是闹事吗?我们是毫无理由的抗议吗?都不是,我们只是在征求自己的权益,争取自己的权益不是错,如果他真的能因为这些事就阻拦大家的退休,就给大家穿小鞋,那我想他的这个院长也是要做到头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还有些纠结和犹豫的同事们开始平静下来,屁股下面的凳子仿佛也不那么烫,也不再坐立难安了。
陆仁鑫不得不佩服龚主任的能力,他这人就是如此的令人能够信服。
做事靠谱,口才也好,正是适合此次作为带头者和引领者的选择啊!
陆仁鑫自认是比不上他,如果是他的话,可能还只是一个独行侠,并不会想到聚集如此多的人一起来提出自己的诉求。
虽然走了一部分人,但是选择留下来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些人,如果处理不好,仍旧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因此院长让手下安排刚刚签好字的人回去。
就听他们边走边回头望着曹院长提问:“院长,您可别忘了我们的钱啊,说好的先给我们发的。”
“对啊,因为你我们家都站出来了,你可不要食言。”
院长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只能勉强维持,都火烧眉毛的紧急时刻了,还有空让我给他们发工资,想得倒美,那账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补几十个人半年多的工资开什么玩笑。
但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要是刚跟大家伙承诺的事做不到,现在就啪啪打脸,那不就更像是空口白话、口说无凭地给大家伙画饼吗。
于是只能不耐烦地敷衍道:“放心放心,答应你们的事,我会做到的,一定是按这个名单的顺序给大家来发货啊,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你们签好字的都好好回去,不要再反复无常不然的话。”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停顿,似乎带了几分威胁之意,从刚刚的温暖和煦陡然转换为阴冷锐利。
这让拖拖拉拉不肯向前的医生们感到一阵发冷,他们也不再追问,转身就往回跑。
“轮到我们了,不知道他怎么处置我们呢。”陆仁鑫心里暗思索道,要知道留下的这些人可都是意志坚定的刺头。
他们没那么简单,不会被他用三言两语就哄骗回去重新干活。
院长望着大厅里依旧固守原位的二十多名医护,心底已经盘算清楚。
刚刚使出分化瓦解的招数没能一次性把所有人都击溃,但好歹已经有一部分人已经签字回归岗位上了。
靠着他们的补位,至少现如今医院的基础运转也能够勉强撑住。
既然利诱已经失效,硬碰硬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引起轩然大波,根本不可行,那么如此看来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冷处理。
他不再继续上前劝说,把那份签满名字的名单折叠收好,脸上那副苦口婆心的神态尽数敛去。
“既然如今诸位不愿意回到岗位的话,我也不继续多费口舌了,多说无益,说的多你们还嫌我烦。觉得全是空话,没什么营养。”
院长声音冷淡下来,目光扫过龚主治和陆仁鑫等一众人员。
“要知道医院的大门还是向各位敞开的,岗位还在那里,大家如果想回来,我们鼓掌欢迎,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都可以找人事科主任登记复工,放心名单我会放在那里的,只要你们登记复工,就能够按照顺序进行排序。”
“当然,你们离岗的这段时间的话,考勤我们还是会如实记录的,毕竟大家伙都是没有干活的人,这段时间的绩效补助一律都暂停核算。”
他的这几句话落下之后,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
沉默继续在这里蔓延。
陆仁鑫蹲在那里托腮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说实话,他参与到这场抗议当中属实是个意外。
本来他还在办公室里好好坐着干活呢,刘奕辰匆匆忙忙推开门,砰的一声,震得所有正在办公的人都抬头看向他。
刘奕辰径直冲到陆仁鑫身旁,也不多说什么,一把抓起他的手就往外拉,顺便还喊道:“快走,跟我来。”
不明所以的他就这样被刘奕辰带到了这里,参与到人群当中。这可是一件好事啊。
虽然一开始并不清楚,但了解到事情的始末之后,陆仁鑫反而老老实实地呆了下来。
他觉得像这种事的话,有人开头,有人开团,那么必须就要有人跟上,如果有的人为别的人争取权益的时候,自己还在保持沉默,其实就是在变相的扯后腿。
他觉得龚主治他们做的对,于是便不退缩,即使一开始并不清楚,可是等终于了解清楚的时候就开团秒跟。
旁边的刘奕辰用胳膊肘捅了捅陆仁鑫的肚子:“唉,你觉得这件事能成功吗。”
他脸上憔悴了几分,近日来的拮据导致不复之前的光鲜亮丽,以前的陆仁鑫可是非常注重自己的外表的,结果现在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脸上也油光光的。
毕竟没钱了之后也没有心力来捯饬自己了。
“应该能行的。”陆仁鑫弯着身子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沉思片刻之后回应道。
“我们手里又有考勤又有工资流水的,什么都有,即使问起来的话,也是证据齐全,只是维护合法的权益,又不是无理取闹。”
“哎呦,不是你把我们俩拉过来吗?现在你在纠结什么呢。”陆仁鑫安抚性的拍了拍刘奕辰的肩膀。
“也怪我一时听到这个消息就非常的冲动,也没问你们两个的意见,就把你们拉了进来,真是抱歉啊。”
刘奕辰也觉察到自己之前行事的不妥,他只想着能够有机会支持一下龚主治的行动,忘记询问一下自己同事的意愿了。
“说这种话就太过见外了,即使没有你,我和陆仁鑫也会过来的,你把我们拉过来说明对我们两个的想法也非常的了解,咱们仨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姜昭宁调皮的朝着两个人眨了眨眼睛,心理负担并没有那么重,甚至还轻轻的笑了起来。
她是听到刘奕辰在办公室的大喊,自己跟过来的。
同样是一过来了之后,就选择加入了队伍。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露出了然的神情。
“能坚持到最后吗,大家伙。”
陆仁鑫提起精神,振奋鼓舞的握拳小声道。
第176章 结局
坚持了几天之后,本来选择背叛的人们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大家私底下去蛐蛐道:“你发钱了吗?”
“没有啊,我是第8个,都没有发。”
“别说你第八了,我第4个都没发。”
大家对账后,才发现一个人的钱都没有发。
好家伙,全是画饼啊,敢情一个都不给,还跟我们说什么“哎呀,要按先后顺序来”。
那你第一名都没发钱,后面的排名虚有其表又有什么用呢。
被骗的众人愤而离席,心中的气愤更加强烈,于是工作再次停滞。
来回波折间,拖拖拉拉的半年就过去了。
医院承受着持续的资金压力,而且因为医生不够,所以说病人流失情况也非常的严重。
不少病人都选择去了其他医疗机构就诊。
在此基础上,医院内部人员的心态也开始发生变化,不少年轻医护都开始向外投递简历,陆续寻找一些新的工作机会,从这里离职。
多方压力叠加之下,虽然医院迫于无奈,最终还是发放了一部分钱,但是信任已经破灭,没有办法破镜重圆。
这最终导致医院的经营局面持续恶化,这是绝大多数人都未曾预想过的结局。
在一个正常不过的工作日,正式公告被张贴在公告栏里:
因长期经营困难,资金链断裂,经相关主管单位研究批复,这家扎根当地多年的医院正式停止运营。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院区。
陆仁鑫和他的小伙伴们,以及在一同活动时结识的其他朋友齐齐站在公告栏前久久沉默。
大家都表示不可置信,难以想象。
今时今日人流稀薄的场景和一年之前人头攒动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时候估计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尤其是龚主治,他只感觉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里已经工作近二十年,从刚毕业的年轻帅小伙到现在人到中年,面容沧桑,可以说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贡献给了这里。
见证过医院一步步发展扩建,救治过无数本地百姓。
他内心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奋斗半生的地方,会走到停止运营这一步。
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响起,说实话,大家本是想沟通,拿回属于自己的报酬,继续安稳的行医,从未想过会有彻底倒闭这一天。
至于能拿回多少,能发放多少,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当初首先站出来的那个老医生站在人群外围,同样是神色怅然。
想着能安安稳稳的混个退休,结果现在退休也没混上,还得找下家。
除了他之外,不少人心中感慨,也不少人在担忧以后的出路。
陆仁鑫侧过头看向龚主治,在阳光的照射下,他两鬓的白发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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