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荷拉点头,下巴朝客厅方向撇了撇,示意他可以离开。
崔时安心底暗自腹诽,合着把他当现成的工具人用么?
不过为了维持荷拉在实习生面前的威严,他面上却没多说什么,扫了一眼依旧怔愣的金赛纶,转身回了客厅,慵懒地坐回沙发,继续看起搞笑综艺。
阳台上,荷拉看着满脸茫然的金赛纶,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既定条文:
“我刚请了一位神明替你完成了入职仪式,现在你已经是汉阳府地狱使者的一员了。”
金赛纶下意识转头,看向客厅里笑得眉眼舒展、跟着综艺片段开怀的崔时安,心里默默犯嘀咕:原来神明,是这个样子的吗?
荷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轻咳一声:“他和寻常神祇不一样。日后你在人间遇上处置不了的事端,可以试着找他帮忙。”
“内……”金赛纶连忙乖乖点头。
“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会作为你的引路人,带你熟悉使者的所有职责与规矩。”
荷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烫金印字的厚手册。
她翻开扉页,清了清嗓子,声音瞬间变得刻板平稳,毫无情绪起伏,像一台按程序运行的录音机:
“现在宣读地狱使者行为准则,你务必牢记,不可触犯。其一,严禁与生者过度接触、泄露使者身份,违者打入拔舌地狱受刑;其二,严禁向接引亡者索要财物、徇私舞弊,违者打入刀山地狱受刑;其三,严禁擅自更改亡者接引时辰、干扰生死秩序,违者打入油锅地狱受刑;其四,严禁泄露地府阴司机密,违者打入锯身地狱受刑;其五,严禁滥用使者职权、私改命数,违者……”
随着一条条严苛的准则念出,金赛纶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唇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眼底分明已经泛起了悔意。
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地狱使者听起来名头唬人,实则是阴司在人间最底层的执行者,全年无休,俸禄微薄,半点逍遥都没有。
若是再学荷拉这般养成奢靡的喜好,往后的日子怕是只会更难熬。
不过这些条条框框,荷拉自己好像都违反了不少吧?
崔时安想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一声,随手又换了一个频道。
电视画面恰好切到新闻时段,女主播字正腔圆、语气沉稳的声音传遍客厅。
“今日下午四时五十四分,演员金赛纶于首尔城东区圣水洞自宅内被友人发现身亡,享年二十五岁。警方通报,现场无外力入侵痕迹,死者体表无外伤,初步判定为极端选择,现场未发现遗书。据悉,死者生前长期遭受舆论争议与抑郁情绪困扰,近期正筹备改名复出与自主创业,不料突生变故……”
崔时安抬眼,看向屏幕上定格的照片。少女穿着纯白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眼尾弯弯,眉眼明亮又鲜活,和此刻站在阳台里,苍白沉默、魂无所依的人,判若两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阳台,金赛纶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向电视屏幕。
她不用看也知道,新闻会如何报道,网友会如何评论。她亲手选择了结局,便也选择了,不再去看这世间留给她的最后评判。
崔时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按下遥控器,再次切换了频道。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雪允突然打来电话,一惊一乍:
“欧巴听说了吗?”
“什么啊?说话没头没脑的。”崔时安靠在沙发上,换了一只手拿手机。
“新闻啊?新闻上说金赛纶自杀了呀?”
崔时安闻言,下意识看了看阳台。
金赛纶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荷拉正跟她说些什么,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听课。
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你在国外还关注这个?”
经纪人刚跟我说的啊,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雪允的语气理所当然。
“顺利抵达目的地了?”
“内。刚到墨西哥。”她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满满的委屈,“屁股都快坐成两瓣了,墨西哥城怎么离首尔那么远呀——真累。”
“想挣钱哪有不辛苦的?”崔时安笑着叮嘱道,“记住我说的话啊,在那边大晚上绝对不要出门,阿拉嗦?”
“内——”
电话刚挂,屏幕又亮了,这回是张员瑛。
崔时安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砸过来了,语速又快又急:
“公子,金赛纶的事你听说了吗?”
崔时安无语地揉了揉额头:“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啊?”
“公子不是认识地狱使者吗,能不能知道她为什么会想不开啊……”张员瑛声音染上真切的惋惜,“明明年纪还这么轻,太可惜了。”
崔时安正要说话,手机“嘟”了一声。
他拿下来一看,屏幕上又弹出一个来电——申有娜,他叹了口气,连忙向张员瑛收尾:
“你们今天不是还要打歌吗,别分心,好好准备舞台。”
“哼——想跟公子说说话嘛——”张员瑛的声音娇滴滴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不断的糖丝,完全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
崔时安想起昨天她问犬种的事,忽然来了兴致:“她俩现在怎么样了?”
“哈哈。”张员瑛瞬间笑出声,笑声透过听筒轻轻颤动:“别提啦,宥真真的打算养丰山犬,秋天欧尼也在打听哪里能买到松鼠,估计再过不久,我们宿舍都快变成小动物园了。”
崔时安愕然,眉头也皱了一下:“没必要吧?即便养来也跟前世无关啊?”
“谁知道她们的?可能只是心里有道坎吧?”她说到这儿,忽然认真地问道,“对了,宥真问她上辈子是公的还是母的,公子知道吗?”
崔时安无语,沉默了几秒。“……母的。”
“真的?那我待会儿告诉她!”张员瑛兴奋地说道,声音拔高了半度,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嗯,那先挂了,我接个电话。”
“内——”
挂断张员瑛的电话,崔时安又接了申有娜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带着不满与嗔怪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跟谁打电话这么久啊?”
“还能有谁?”
“张员瑛那臭丫头?”申有娜的语气一下子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是她”的不爽。
“……文明点。”
“嘁。”申有娜嗤了一声,鼻音很重,尾音往上翘,随即话锋一转,“欧巴听说了吗?”
“内内内,听说了。”崔时安扶额苦笑,“刚才就是我去接引她的。”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一瞬,申有娜惊讶拔高声音:“欧巴什么时候也开始做地狱使者的工作了?”
“受人托付而已。”崔时安顿了顿,反问,“你那边才早上六点,怎么醒这么早?”
“对呀,经纪人打电话叫醒我的。就说了这件事——”申有娜的声音放低了:“就是提醒我看见新闻后不要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也不要发让人容易曲解的内容。”
崔时安瞬间明白,这是提前做好危机公关。艺人猝然离世,同行稍有不慎,就会被指责蹭热度、冷漠消费逝者。
正要开口,新来电再次弹出——刘知珉。
“不跟你多说了,我还有电话,你再睡一会吧。”
“好。”
挂断电话,崔时安接起刘知珉。
她的语气、口吻,甚至语气助词,都和方才的申有娜如出一辙。
“你在跟谁打电话呢?申有娜那臭丫头吗?”
崔时安没有接这个话茬。“……上飞机了吗?”
“还早呢,目前还在酒店,一会儿才出发去机场。”刘知珉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嗯,那要我明天来接你吗?”
“不行,到时候粉丝很多,太显眼了。”她轻轻嗔怪,“你乖乖在家等我就好。”
“还真是条谨慎的猪猪蛇啊——”
“那是当然。”刘知珉傲娇地哼了两声,才猛然想起来电缘由,急忙问道:“对了,金赛纶前辈自杀的消息,你知道吗?”
“知道啊,她现在人就在你家阳台。”
“啊??”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高亢的惊叫,像被人踩了尾巴,“在我家自杀的??”
“不是。”崔时安连忙解释,“我是说,我把她接过来的。”
“欸?为什么啊?”她比雪允还一惊一乍。
“往后她会在龙山区担任实习地狱使者,此刻正在你家阳台接受岗前训诫。”
“啊?”猪猪说傻乎乎地问道:“我家变成地狱使者培训据点了吗?那是不是要收房租啊?”
“……”崔时安余光瞥见阳台两人正要走进客厅。
金赛纶依旧神色恍惚,脚步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雾之上。
她紧随具荷拉身后,垂着头,指尖不安地反复攥扯着衣角,听见荷拉低语叮嘱,她缓缓抬头望向崔时安,郑重地弯腰行礼。
“多谢大人今天的帮助。”
崔时安面露疑惑,看向荷拉。
荷拉开口解释:“我跟她说了,像我们这样的艺人,死后灵魂会被很多存在盯上,要不是你,她这会儿已经被人当成香火吸收了。”
这话一出,崔时安满心无奈。原本只是单纯接应亡魂,他不仅出手斩杀了两名不速之客,还因此与车岭山君结下仇怨。
他低头看向衣袖,布料撕裂开来,露出内里衬衫——这件衣服是刘知珉买的,等她明天回来,看见破损多半又会碎碎念
这时,手机里刚好传来刘知珉好奇的声音:“谁在说话呀?是赛纶前辈吗?”
荷拉脸色微沉,留意到通话界面,眉间轻轻一蹙。
崔时安连忙将手机贴回耳边。
“我这边有点情况,先挂了。”
随后他从兜里取出一枚鳞片,放在桌上。
“客套道谢就不必了,你对车岭山君,了解多少?”
荷拉看见那纯白近乎透明的鳞片后,微微色变:“你们动手了?”
“她先对我出手。”
“那结果呢?”她急忙追问。
崔时安耸耸肩,瞥向那枚鳞片:“结果你看见了。”
“你伤了她?”
“我是正当防卫。”
“那也不该伤了她啊……”荷拉眉毛皱成一团:“这下怕是麻烦了。”
“肯恰那,我感觉她不是我的对手。”
“你不懂,她是没什么……但她身边的那些存在……”
“很厉害么?”崔时安挑了挑眉。
荷拉犹豫了一下,反问道:“你知道水路夫人么?”
“水路夫人?”崔时安疑惑不解:“谁啊?”
“这都不知道吗?你不是很懂历史吗?没读过三国遗事纪异篇啊?”
“呃……”崔时安无言以对,三国遗事纪异篇他还真没读过,因为这一卷描写的都是朝鲜半岛的一些神话传说,开卷的檀君篇就很让人劝退。
作者一然先说:古圣人讲礼乐仁义,本不谈怪力乱神,但帝王兴起必有天命神异,如河图洛书、伏羲炎帝、商周始祖等神迹。
然后他的结论是,新罗、高句丽、百济始祖也都神异,所以才写了《纪异》篇。
而檀君篇的大意是,太阳神桓因之子桓雄,率三千人降于太白山,建神市,又设风伯、雨师、云师,掌农、医、工。
在崔时安看来,这一段简直是在抄袭山海经,不过是一位高丽时期的梦男添油加醋的幻想。
后面记载的就是一熊一虎同穴,求桓雄变人。
然后桓雄给灵艾一炷、蒜二十枚,说:百日不见日光可成人。
虎忍不住,失败了,而熊坚持二十一日化为熊女。
熊女在神檀树下祈子,与桓雄成婚,生子檀君王俭。
接着檀君于唐尧即位五十年时,在平壤建都,国号朝鲜,在位 15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