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动个不停。
小安看着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小秋没有理它,继续啃栗子。
小安的呜呜声更重了,尾巴不再摇了,身体绷着,前爪微微弯曲,像一张拉开的弓。
小秋还是没有理它。
于是,小安扑了上去。
小秋被扑了个跟头,从灶台上滚下来,掉在地上,栗子壳撒了一地。
它爬起来就往篱笆那边跑,小安在后面追。
小秋蹿上篱笆,钻过缝隙,跳到鸡窝旁边,小安撞开篱笆门,冲了进去。
母鸡吓得咯咯叫,扑着翅膀飞起来,鸡毛满天飞。小秋钻过篱笆的另一条缝隙,脑袋过去了,身子卡住了。
它蹬了两下后腿,蹬不动。
这时,小安冲过来了。
它一口咬住小秋的后背,甩了一下头。
小秋的身体在空中甩了一下,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小安松开嘴,退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地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
它用鼻子拱了一下,没有反应。它又拱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它蹲下来,尾巴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歪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圆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篱笆门开着,鸡在院子里乱跑,羽毛飘得到处都是。
她愣了一下,放下粥碗,走过去。她看见小安蹲在那儿,尾巴还在摇。
她看见地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毛上全是血。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在围裙上擦了下手,把小秋捧起来,那小小的身子,一只手掌就托住了。
它的脑袋垂着,尾巴垂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把它放在灶台边,从屋里拿了一块布,盖在上面。
小安跟在她脚边,尾巴还在摇,舌头伸着,像平时一样。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打它,也没有骂它。她蹲在水缸边,洗了手,洗了很久。
小安蹲在她脚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傍晚崔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小圆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没有扇,搁在膝盖上。
灶台边多了一块布,鼓鼓的。小安趴在树荫下,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摇着尾巴蹭他的靴子。
他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在小圆旁边蹲下来:
“小安干的?”
小圆点了点头。
崔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一把锄头,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一个坑。
坑不大,刚好够放一只小松鼠。他把小秋放进去,盖上土,踩了两下,又搬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小安跟过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那块石头。
崔渊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怎么就这么淘气啊?”
小安听不懂,但它知道他叫它的名字,尾巴摇了一下。
崔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以后不许这样了。”
小安蹭了蹭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崔渊站起来,走回灶房门口,在小圆旁边坐下来,小圆低着头,蒲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边的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小安跟着走过来,蹲在两人脚边,尾巴扫着地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金秋天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痛感并非来自现实,而是残留在梦里——
那只恶狗狠狠咬住她后背的瞬间,皮肉被撕裂、骨头近乎折断的窒息感,清晰得仿佛还在身上。
她猛地睁开眼,怔怔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之中挣扎上岸。
手指早已把被单攥得皱成一团。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更没有齿痕。
可那阵刺痛依旧盘踞在骨缝里,尖锐、顽固,怎么也挥之不去。
梦里最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篱笆的缝隙,自己被卡住动弹不得的后腿,还有那只白狗扑过来的黑影。
它眼神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无知的天真,尾巴还在轻轻摇晃。
一股怒火猛地从胸口翻涌上来,如同灶膛里窜起的明火,烧得又急又烈!
金秋天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拉开房门,径直冲向隔壁,狠狠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来回震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呀!安宥真!”
安宥真正缩在被子里做梦,嘴里还在嚼着梦里的鱼骨头。
被这一声踹门吓得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溜圆:
“欧尼?怎么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黏糊糊的。
“你还好意思问我??”金秋天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你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
安宥真懵了。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在梦里和现实之间卡着——鱼骨头、石碗、灶台、篱笆。
她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喉咙里还有鱼骨头残留的味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金秋天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红着,指着她的手都在颤抖:“你咬死我了!”
安宥真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脖子一梗,嗓门也上来了:
“我什么时候咬你了??”
金秋天大叫:“上辈子!你是条狗!你咬死我了!”
崔时安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心里咯噔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好。”
张员瑛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刚才躺的位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崔时安已经跳下床了,抓起床尾的衣服往身上套,张员瑛被他带醒,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慢悠悠地坐起来。
她没穿衣服,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上,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
崔时安已经套好裤子了,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看看她们。”
隔壁,两个人的嗓门越来越大。
崔时安推门进来。
目光扫过屋里两人——金秋天赤着脚立在床边,头发散乱,睡衣皱得不成样子,伸手指着安宥真,指尖不住发颤;
安宥真则坐在床上,被子胡乱堆在腰际,头发乱得像鸡窝,脖子梗得笔直,眼睛瞪得滚圆。
两人都气息急促,但并没有动手。
他稍稍松了口气。
金秋天看见他,愣了一下,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地滚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依旧指着安宥真,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沙哑又满是委屈:
“她把我咬死了……”
崔时安走上前,隔在两人中间,望着她通红的眼眶与鼻尖,语气放得格外轻柔:
“我知道,后面我帮你教训她。”
金秋天却像没听见,死死盯着安宥真,一眨不眨,嘴唇不住颤抖,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漏出,一遍又一遍。
“她把我咬死了……她把我咬死了……”
“那你每次还都拿栗子壳砸我怎么说?”
安宥真看见崔时安来了,也委屈爆发:
“我睡觉你砸我,我吃饭你砸我,我在院子里晒太阳你也砸我!”
崔时安正要说话,她从床上跳下来,躲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瞪着金秋天:
“你故意从树上跳到我背上,踩我一脚就蹿上墙!你蹲在男主人的肩膀上,用尾巴扫他的脖子,你还不让我靠近他!”
金秋天不甘示弱,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崔时安身后的安宥真:“是你每次看见我就叫!我蹲在树上好好的,你冲过来对着树狂叫,把我吓得从树上掉下来!”
“是你每次惹了我就往树上跑!!”
“我是松鼠!我本来就会上树!”
“那你上你的树!你别往我头上跳,也别拿东西砸我啊?”
两个人隔着崔时安,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像两台开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在互相盖对方的信号。
“是你每次见到我就汪汪叫!”金秋天满脸怒容。
安宥真梗着脖子,从崔时安肩膀后面探出脑袋,嗓门拉到了最高:
“我是狗!当然要叫啊!”
金秋天气得脸色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谁让你狗叫了??”
“狗不叫那还是狗吗??”
“我看你是真的狗!!”
“我本来就是狗!!”
嘶——
门口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Liz站在走廊里,眼睛瞪得溜圆,手捂着嘴,指缝间漏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直井怜在她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的张望。
李瑞穿着一条格子睡裤,上身是一件宽大的T恤,衣服上印着一只卡通猫,趴在门框上,两只手扒着门框,目光来回在二人脸上张望。
三个人同时看向了崔时安。
Liz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看向自己的睡衣——丝质吊带款,布料少得近乎单薄,脸颊“唰”地一下通红,她慌忙双臂抱胸,转身就跑,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啪嗒声。
直井怜也匆匆瞥了眼自己的衣着,短促地尖叫一声,“砰”地关上了门。
金秋天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穿着。
脸瞬间涨得通红,动作快得近乎本能,一头扑进安宥真的被窝里,把被子直直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躲进洞里的小松鼠。
安宥真站在崔时安身后,看着自己的床被霸占,往地上一蹲,迅速用宽大的体恤盖住一双裸露的长腿,目光却盯着被子里的金秋天,小声嘟囔:“那是我的床……”
她蹲在那里,肩线宽宽的,头发乱糟糟,还真像只被赶离窝的大狗。
只有李瑞没有慌乱,脸上毫无局促之色。歪着脑袋看向崔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