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种——你这种人就该饿死在路上!!”
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顾不上。
“谁要你记住啊!谁要你记住!!”她冲着那条船喊,嗓子都劈了:
“你走!你赶紧走!再也别来了!!”
倭女站在甲板上,还在笑,风把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遮住半张脸,她也没拨,就那么笑着,朝小圆招手。
船在动了,缆绳被解开,船身慢慢地、慢慢地离开码头。
“贼偷!!倭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祝你半路翻船!!”
小圆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小了。海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也把她眼眶里那点湿意吹干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看着那个还在招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怎么了这是?”
薛芸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里还攥着路引和文书,目光在小圆和那片空了的海面之间转了一圈。
“你不是还给她包了干粮吗?怎么又骂起来了?”
小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她……她是个贼偷!!”
薛芸儿挑了挑眉,没追问。
她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看不见的船,又看了一眼小圆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把文书往怀里一塞。
“行了行了。”她拍拍小圆的肩膀,“那咱们也上船吧。”
小圆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被海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今天运气好,”薛芸儿往码头另一头指了指,“刚好有艘往泗沘港送军资的船,愿意捎我们一程。”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如今正是顺风的季节,最多十天——”
然后看着小圆,故意拖长声音:
“就能见到你家公子了唷~”
小圆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还湿着,嘴还张着,可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十天!十天就能见到公子了!!
那些骂人的话、那些委屈、那些气得发抖的东西,一下子全被这两个字盖过去了。
像海浪拍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抹得干干净净。
“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不像自己的。
薛芸儿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我还能骗你不成?”
小圆不说话了,她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湿意蹭掉。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笑开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那、那快走吧!”她拽住薛芸儿的袖子,力气大得把薛芸儿拽了个趔趄,“别让人家等急了!”
“哎呀你急什么——”薛芸儿被她拽着跑,笑得喘不上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过码头。
扛货的脚夫侧身让开,水手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
海鸥在天上叫,尖声尖气的。
那条船泊在码头另一头,比倭女坐的那条还大。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些盖了油布的货。几个士兵靠在船舷上闲聊。
小圆跑到船边,仰着头看。
船好大,桅杆好高,比她刚才在那边看的还高。
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薛芸儿的脚。
“怕什么?”薛芸儿推了她一把,“上去。”
跳板窄窄的,架在码头和船之间,一晃一晃的。
小圆踩上去,脚底下立刻软了,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敢低头看,死死盯着前面的甲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薛芸儿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僵硬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你就当是骑马——”
“奴婢没骑过马。”小圆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
薛芸儿噎了一下。
小圆终于踩上甲板,腿还是软的。
她靠着船舷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码头已经在身后了,那些人、那些箱子、那些旗子,都变小了。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奴婢住哪儿?”她问。
薛芸儿正在跟一个管事的说话,闻言朝船舱方向扬了扬下巴:
“最里面那间,和货舱挨着,小是小了点,总比甲板上强。”
小圆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薛芸儿已经和管事的聊上了,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小圆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钻进船舱。
舱里很暗,只有舷窗透进来一点光,在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小圆把包袱放下,在那个方块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舷窗边往外看。
码头越来越远了。
那些房子、那些旗子、那些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一条船,已经很小了,小得像一片叶子。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它被海浪推着,一下一下地往远处飘,手指攥着窗框,攥得紧紧的。
“就该让大海淹死你!臭阿倍!”她小声说,声音很轻,被海浪盖过去了。
可她还是盯着那条船,盯了很久。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下面,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她慢慢松开手,窗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条已经空了的海面。
然后她转过身,抱起包袱,往船舱深处走去。
船身晃了一下。
她没站稳,撞在舱壁上,额角磕出一个红印。
她揉着额头,骂了一句什么,又笑了。
十天。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十。
数到十的时候,她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包袱里。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理,就那么蹲在包袱旁边,看着窗外的浪,一下一下地数。
船出了港,风渐渐大了。帆鼓起来,船身开始有节奏地晃。
小圆蹲在舱里,抱着包袱,跟着那节奏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在长安街头看见的货郎担子。
她有点晕。
胃里翻腾着,嘴里泛酸。
她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包袱上,那里面有她给公子带的酱菜、干粮,还有那支金步摇。
她想起裴珠儿把这支步摇塞进她手里的那天,想起她追出巷子喊“路上小心”,想起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她睁开眼,从包袱最深处摸出那个檀木盒子。
打开,那支金步摇静静地躺着,凤鸟展翅,珍珠流苏在昏暗的舱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盖子,塞回包袱最里面。
船又晃了一下。
她赶紧抱住包袱,闭上眼睛。胃里翻得更厉害了。
少女咬着嘴唇,不敢动,怕一动就吐出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倭女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一会儿是薛芸儿说“十天就能见到你家公子”,
一会儿又是长安城里那座小院,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在风里晃。
她想着那座小院,想着灶台塌的那一角,想着放生的那两条鱼。
想着她锁上门,把钥匙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着巷子口张婶追出来,塞给她两个鸡蛋,说“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船身猛地一晃。
她“唔”一声,把脸埋进包袱里。
十天。她咬着牙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七天的时候,她终于不吐了。
也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是软的,但能扶着舱壁慢慢走到甲板上。
海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
她眯着眼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和天,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云。
“明天就能到了。”薛芸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个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今晚再坚持一下,等明天上岸了就好了。”
小圆点点头,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心里忽然跳得快起来。
明天,明天就能见到公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打结,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她赶紧往舱里走,翻出那套干净的衣裳换上,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用手指蘸着水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抿平。
弄完了,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梳。
薛芸儿从外面探进头来,看她对着舷窗那点光梳头,笑得不行:
“又不是出嫁,至于吗?”
小圆脸一红,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了,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梳。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躺在铺上,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数着时辰。
外面有水手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闷闷的。
偶尔有人说话,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清。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包袱放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