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可能有东西。
但没有一个组拿得出“直接探测”四个字。
而现在……有人拿出来了。
……
里希特戴上老花镜。
他读论文的习惯是从最后的方法部分开始倒着读。
因为开篇全是些好看的东西,如果方法不对那就是唬人的。
所以他先看25 GeV到4.6 TeV全段。
每一步反演算子的条件数演化、锚定区间的边界设定、每一笔异常事件的归并方式、Geant4的强子模型对比、P端和N端读出的一致性检查、绝对能量标度修正……
里希特越读眼睛越亮,他居然挑不出一点毛病。
每一处他能想到的“这里应该会出问题”的地方,作者团队不仅想到了,还在附材料里把对照实验跑了出来。
提升决策树、主成分分析、ζ变量,三套独立的电子/质子甄别,结果在统计误差以内完全一致。
图一的质子分离的热力图,干净得像一张教科书插图。
里希特放下笔,喃喃自语。
“华夏人真严谨。”
随后他翻到方法部分中间,反演那一节。
作者写到锚定区间外的真伪甄别时,引了一段判据。
这段东西里希特认识。
业内现在管它叫——李判据。
最近做谱反演的人,没听过李判据这三个字的,基本都已经退休了。
而且里希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一个判断,以后做反演的人,恐怕谁也躲不开这把尺子。
他正要继续往下看,突然看到这一段判据下面居然还有一个脚注1。
他下意识翻到了那一页的脚注栏,扫了一眼署名。
李东。
正是李判据的主人,数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脚注的内容不算长。
【作者注:本节所引用的判别准则,在近期文献中被冠以“李判据”之名。】
【作者愿借此声明:此命名属误传,该方法在数学结构上是A. N.吉洪诺夫先生1963年所建立的正则化框架(吉洪诺夫,《不适定问题求解与正则化方法》,《苏联数学通报》第4卷,1035–1038页,1963年)的一个自然延展,作者本人并未在其底层引入任何超出吉洪诺夫先生原工作精神之外的新洞见。】
【作者郑重建议,今后此判据应以其真正的源头命名,称为“吉洪诺夫判据”。】
里希特在那张脚注前面,足足停了有一分钟。
李判据。
最近这段时间,欧美这边但凡做反问题的实验室,开会的时候哪一次不提一下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挂在那里,几乎就是“少年成名”的代名词。
拿到这三个字,意味着你年纪轻轻,已经把自己的姓氏,嵌进这一行未来五十年的教材里头去了。
这种东西,多少人挤破头去抢。
多少人为了往自己名字上贴一寸两寸,写论文的时候连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小修小补,都要硬挂一个“-Smith”在后头。
他这一辈子看过太多了。
他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沽名钓誉的人。
可李东……
一个连博士都还没念完、就被国际数学界盯着看的年轻人。
大家都已经快要习惯李判据这个称呼了。
现在,他居然自己把这块金字招牌摘下来了。
还不是私下说,而是在一篇即将震惊世界的论文上公开把“李判据”三个字,从自己的姓氏上,轻轻地拆下来。
送回给六十年前那位苏联人。
……
里希特他心里头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想立刻飞去华夏。
他想去看看这个年轻人是个什么样子。
他想和这个人喝一杯咖啡,认一个忘年交。
对这篇论文、对这个组、对华夏的好感,瞬间在他心里头拔高了一截。
他翻回正文,把剩下的几页继续看完。
越往后看,他越舒畅。
图、表、数据、解释。
每一处的衔接都是顺的。
他甚至找不到一处可以质问、可以打回去修改的地方。
他在审稿表的最末一栏,写下了一行字。
【建议接收,无修改意见。】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带的博士后。
莱因哈德·迈尔。
三十一岁,柏林洪堡大学念的博士,去年才进MPS。
迈尔手里拿着一份热敏纸,神色有些急。
“老师,上次GOES-18那几根前兆小峰,您让我换一组数据交叉验证看是不是仪器问题。”
“SOHO上的ERNE也出结果了。”
里希特拿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SOHO是欧空局和NASA合作的太阳卫星,常年驻在日地之间的拉格朗日L1点。
ERNE是它身上的高能粒子探测器,跟GOES-18在两条完全独立的轨道上。
“放下吧。”
迈尔把那份纸放到桌上,往后退了半步,没走。
里希特把ERNE那张图拉到面前。
扫过图轴、背景计数,确认通道增益没过期,他这才看向曲线。
ERNE的高能段质子通道,同一时间窗口里也有几根小峰。
位置和GOES那几根,一模一样。
里希特看了一眼有些激动的迈尔,然后开始在两张图上画红圈,每画一个,心里便走一遍排除清单。
仪器漂移?两台仪器上一次校准时间错开两个礼拜,漂移方向不会同时往一边偏……排除。
宇宙线背景?查同期的中子监测站记录,平的,排除。
太阳本身的活动、通道串扰……
通通排除。
最后他放下红笔,两张图,红圈连起来,正好是一条呈递增趋势的曲线。
“又是这一套故事。”
迈尔原以为老师会和他讨论,可里希特只是喝了一口黑咖啡。
“老师?”
迈尔小心地问。
里希特摆摆手。
“莱因哈德,你今年三十一岁,我做这一行的时间,比你年龄还长。”
“这种小峰,我见过不下五十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套剧本。”
“年轻博士们拿暂时解释不了的数据,配个唬人的理论框架,起个漂亮名字扔到arXiv上,媒体跟着炒一阵。”
“六个月后,更长基线的数据出来,这些小峰要么被新本底吃掉,要么就只是宇宙线统计涨落里正常的凸起。”
里希特认真地看了下自己的学生说道。
“我希望你不要像他们一样。”
迈尔脸上有点纠结。
“……教授,可这次能段对得上。”
“对得上什么?”
“对得上前兆假说预测的形状。”
里希特抬眼看着他,有点无奈地说道。
“你说的前兆假说,是哪一篇?”
“梅卡尔迪2015年那一篇。”
“那一篇报的是公元774到775年那次古事件留下的同位素信号。”里希特说,“它告诉你的,是事件本身的能量量级,大概比1859年卡灵顿事件高一到两个数量级,它没告诉你前兆能段长什么样子。”
“前兆能段是克莱弗和迪特里希2013年提的一个外推假设。”
“那个假设的母分布只有两个真实样本,公元774到775年那一次,和公元993到994年那一次。”
“两个样本,外推到TeV能段,误差棒能盖过整个银河系。”
迈尔低下了头。
里希特声音并不大,但是这几句话却把迈尔冲进来时的那股劲拆掉了。
里希特从桌上拿起钢笔,在ERNE那张图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记录在案,不发表。】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迈尔。
“迈尔。”
“你看这几根小峰,看出来的是一篇唬人的论文。”
“我看出来的是过去这几年在arXiv上躲都躲不开的那些前兆识别论文。”
“每一篇都拿这种数据级别的东西去推一个有头有脸的预测窗口。”
“每一篇都给媒体留一个能上头条的关键词。”
“这种事……”
里希特顿了一下。
“做学问的人不做。”
最后里希特看着有些被打击到的迈尔说道。
“如果半年之后这几根小峰真的撑住了,我们再写一篇严谨的Letter出来。”
迈尔抬起头,眼里消失的光又亮了起来。
里希特看了一眼桌子右边的那一份论文说道。
“迈尔,你要向李东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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