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出去跑一下。”
李东笑了一下。
他从双肩包里头,把U盘拿了出来。
“陆老师。”
“我跑过了。”
听见这话,吴开和陆明远都是一愣。
“你跑过了?”
“你拿什么跑的?”
“咱们组里那台SX-STM,至少要等下个月光束线档期。”
“你那个真空段的距离-电流衰减曲线,没那台机器,你怎么拉出来?”
李东摇了摇头。
“陆老师,SX-STM那一段我没碰。”
“X射线偏振那一头我也没碰,那一头要等您安排。”
“我跑的是这一头。”
他指了指那张【三层】的纸。
“DFT那一组,跑的是组里那台高性能服务器上的集群——把偶极矩阵元在三组基底下的实表示对照。”
……略
这一种跑法,不能说是严格的实验数据。
它是用几台已有的设备,把那一台还没到的SX-STM最关键的那一段,给提前“凑”出来的一个轮廓。
对于一个搞实验的老手,这种凑法他心里有数。
它不是真的实验,它只是一种“先确认方向”的快速验证。
吴开自己年轻的时候,遇到没法正经实验的卡口,也是这么干过。
可是这种东西从来就不会教给一个新手。
这是一个老手在桌子下头藏的小动作。
它不严谨。
它不科学。
它走出去,写在论文里是要被审稿人骂的。
陆明远看了一眼吴开。
这一眼里头的意思很明显。
这是你教他的?
吴开摇了摇头。
他确实没教。
陆明远看着李东。
“数据呢?”
李东把U盘递过去。
三个人就在小办公室那一台电脑前坐下来。
李东把U盘里那几个文件夹挨个打开。
DFT那一组先出来。
偶极矩阵元在三组基底下的对照,差出来的相位差是一个干净的0。
XPS那一组。
铁中心配合物的氧化态扫出来,跟DFT初值吻合到小数点后两位。
最后是LT-STM那一组。
屏幕上那条距离-电流的衰减曲线,尾巴上隐隐约约分出三段。
李东把那三段分别和昨天那一沓草稿纸里头的κ_1、κ_2、κ_3对上。
每一段的指数斜率,跟纸上那一根算出来的κ。
对的上!
吴开和陆明远两个人盯着屏幕,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
吴开先叹了一口气。
他偏过头。
“老陆。”
“你怎么样?”
陆明远的声音不算大。
“老吴,如果这些数据没问题的话……”
“咱们这条路,可能会领先全球所有这种项目组一大步。”
“甚至,可能直接把这个课题推到一半去了。”
“然后再卡到最难的那个问题上。”
吴开知道老陆嘴里那个“最难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这一段“X射线表征单原子”的活儿,他们这个组真正想做出来的,不是只把那一颗孤立的铁原子从金表面上拎出来。
他们要做的,是把这一颗铁原子,从一个静止的“样品”变成一颗在催化反应当中、活生生的、清扫活性氧的单原子纳米酶。
原位,实时。
在一颗反应着的铁原子上头,把它的元素、化学态、轨道取向、配位环境,全部读出来。
这是他们最后要攀登的一座山峰。
也是这个课题最难的那一个问题。
李东这一条路,把前面两堵墙绕过去了。
把项目组从一直在撞墙的位置上,一脚踢到了下半场。
接下来,就是要去爬那一座最高的峰了。
“走。”
“出去叫人吧。”
……
十分钟后。
实验室里。
所有项目组的人员都站在一起。
程铎、卢恒、沈颖、郭晗、苏砚清,张燕……
他们前面站着吴开、陆明远,还有李东。
陆明远先开口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A4纸,是李东刚才整理出来的物理路径。
“咱们之前那个数学反演的方向,先停一下。”
“按照这一份方向,先试一试。”
屋子里头“轰”地一下,议论声就起来了。
“……啊?”
“怎么突然换路径啊?”
“咱们之前那一堆接线图和基函数的相位标定,不就白做了?”
“锁相放大器那边的参数也是按反演这条路调的呢,要全推翻?”
唯一没出声的,是张燕,他只是看了一眼李东,又看了眼陆明远。
这一个项目组里头最早否掉物理路径的,其实就是陆明远。
几个月前他写过一份内部纪要。
“物理路径源头有空白,不可行”。
这份纪要她看过原稿。
今天老陆站在这儿,手里拿着李东那一份物理路径。
他是第一个变的。
陆明远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大家先别议论。”
“分一下工。”
“程铎,你跟苏砚清这一边,把锁相放大器的相位标定按物理路径的偏振条件重做一遍。”
“卢恒,你那边把样品的氧化态扫描标准做出来,跟DFT那一组对。”
“沈颖、郭晗,你们俩一起,把LT-STM那一台的距离扫描参数化,按李东那一根三段κ拉一组完整的衰减曲线。”
“张燕把三层那一套从纸面上落到这一组数据流里。”
他说完,把纸放下来。
“数据,我要准确到小数点后第三位。”
“走。”
大家“轰”的一声散开了。
陆明远转过头,看了李东一眼。
“李东。”
“你去跟一下他们各组。”
“哪一组对不上你及时提醒下。”
李东点了点头。
“好的陆老师。”
接下来的几天。
化学北楼地下二层的实验室,几乎是没有熄过灯的。
李东在屋里头串场。
哪一组的DFT初值没塞对,他过去看一眼,把脚本里某一行参数指出来。
哪一组的距离扫描扫到一半发现尾巴没分开三段,他过去看一眼,让对方把反馈环路的那一档拨手动。
他自己几乎不上手,但是每一组卡了一下,都会找他。
陆明远这几天也全程在实验室里。
办公室里头摆了一张行军床,他困了就在那一张床上眯一会儿,醒了就回到主控台前看数据。
他这一辈子带过不知道多少个组。
但他坐在主控台前盯一组数据,盯到这种地步,上一次还是九十年代初他自己博后的时候。
那一次他守的是他自己的导师的最后一组实验。
这一次他守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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