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芳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说道。
“嗯,几个。”
“而且啊,现在是只剩几个院士还在做了。”
“这个方向十几年前真的火。”
“国内外,一大堆组往里砸钱、砸人、砸机子。”
“砸到今天呢?”
“很多组都撤了,转别的方向去了。”
“就剩下几个院士,还在这条道上啃著。”
李东张了张嘴,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难的吗?
老太太像是怕他不明白这课题的难度和分量,也没卖关子。
“你知道X射线吸收边吧?”
“知道。”李东赶紧点头。
“莫塞莱定律嘛,特征吸收边就是元素的指纹。”
“对啊。”
“1895年伦琴发现X射线,到今天一百三十年了。”
“这一百三十年里,医院在用,材料所在用,考古的也在用。”
“但有一条线,这一百多年就没人跨过去。”
“什么线?”
李东追问。
张丽芳伸出了一只手指。
“一万。”
“啊?”
“要想把一个元素的吸收边打出来,让探测器看得见,样品里起码得有一万个原子。”
“再少,信号就淹在噪声里了。”
“这是X射线吸收谱公认的灵敏度下限,一百多年没人动得了。”
李东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饭桌上齐渝讲的夏令营论文——“把元素的特征吸收边当原子的指纹”。
齐渝自己都承认了,她那套最多做到亚微米级。
离单原子,差著十万八千里。
“STM你知道吧?”老太太又问。
“知道,扫描隧道显微镜,能分辨单个原子。”
“对。”
“STM倒是能把单个原子看得清清楚楚,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它看得见原子,认不出原子。”
“一个铁原子和一个钴原子搁一块儿,你让STM分清谁是谁,它分不清。”
“它看的是局域态密度的鼓包,不是元素本身,是不是啊?”
李东点头。
“所以这几十年,一堆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能不能把X射线的元素指纹,和STM的单原子空间分辨率,焊到一根针上。”
李东呼吸一下屏住了。
这不就是他刚才想到的那个思路吗?
“难在哪?”他问。
张丽芳老太太见引起了李东的兴趣,慢慢的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呢,是信号问题。”
“单原子那点激发信号,比背景低好几个数量级,常规探测器根本听不见。”
“还有就是针尖的问题。”
“你得做一种芯子能导隧穿电流、外面要绝缘、再外面又要接地屏蔽杂散光的针尖,这东西呀,全世界会做的实验室一只手数得过来。”
“最难的其实还是光束线。”
“同步辐射光源本身就很稀缺了,能专门切一条软X射线、又允许你接STM的光束线,那就更少了。”
“现在全世界现在就阿贡国家实验室那条叫XTIP的线勉强够资格。”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东一眼。
“所以你那个灵感听著是挺漂亮的。”
“但要真搞的话,咱们国内能下场的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些组的头儿,全都是院士。”
“他们自己也在那儿卡著,卡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打出漂亮的谱。”
李东嘴角抽了抽。
心里早就骂了居里夫人和门捷列夫100遍了。
劝你们吵个架而已,我就要整这么大的动静?
张丽芳老太太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张脸。
“虽然课题很难,但是如果是你的话,可以试试嘛。”
“数学那边你就干的很不错嘛,是不是啊?”
李东觉得这老太太像是在损他。
化学这方面的问题,特别是把X射线元素指纹和STM单原子分辨率焊在一起的这个方向,它可不像数学,只要脑子好就行的。
它需要抢破头的同步辐射光束线机时、能做特种针尖的超净间微纳加工平台、超高真空的单原子样品制备系统、能捕捉单原子信号的超低噪声探测器,还得有一帮能熬大夜调设备的科研牛马。
他现在是真搞不定。
再说了……
他为什么要搞定呀!
他来学化学,本来就是为了放松的嘛。
不是为了搞什么鬼课
题。
也不是为了群里的红包。
真的。
但是放松也得有点路径吧?
总不能瞎放松吧。
得有计划的放松,有目的的放松,针对性的放松。
所以李东琢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张老师,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放松,哦不,学习比较好啊?”
张丽芳古怪打的看了他一下。
这小子刚才是不是说“放松”来著?
她嘴角动了动,没拆穿。
一个燕大的本科生,跑到化院来“放松”,也是没谁了。
不过老太太依然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
其实这就是老师对天才的作用……
不是教他怎么学,是告诉他往哪走。
她把保温杯放下说道。
“行,我给你列一条线。”
“你应该拿个本子记一下,是不是啊”
李东记忆宫殿的门都推开了,听见老太太的话,立马又从包里摸出个本子和笔,装模作样地打开。
张丽芳见状笑了笑。
“你先去把游效曾那本《配位化学》啃透,尤其是晶体场、配体场、分子轨道法,讲d轨道分裂的章节,公式挨个要捋顺了。”
李东在本子上装模作样划了两笔,脑子里的记忆宫殿已经把配位化学那架书翻了出来。
老太太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再就是群论,你数学底子厚,这部分对你不难,但别光当数学题算咯,是不是啊。”
“你还得搞明白,分子吸不吸光,根子上是对称性选律说了算。”
“拉波特选律、自旋选律这些,别死背规则,要从群论里把它推出来。”
李东忽然反应过来,老太太这两句话,说的其实是一个事,电子到底凭什么能在轨道之间跃迁。
“等这些捋顺了,就去啃《光谱学与光化学基础》里X射线的章节。”
“别嫌书名老,X射线吸收发射、精细结构那些核心内容,全在里面。”
“尤其是莫塞莱定律,别觉得是百年前的老古董没意思,你今天蹦出来的那个灵感,根子还在人家这儿。”
李东心里想,我怎么可能看不起,莫塞莱大佬一直在群里呢,只是从来没说过话而已……
老太太可没心思管李东在想什么,她继续说道。
“还有两本要搭著一起啃,《表面物理化学》和《扫描探针显微学导论》。”
“前一本搞懂原子怎么吸附在金属表面、配体怎么固定住它,后一本弄明白针尖底下那点隧穿电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两块你应该没碰过吧,所以你硬啃就行,啃不动随时来找我。”
“这些地基全打牢了,再去翻翻最近十年国外顶尖组在单原子表征方向的文献。”
“到那时候,你那个灵感该往哪走,你自己就门儿清了。”
说完,老太太也摆了摆手。
“行啦,先自己去学,学问总得自己先钻一遍,是不是啊”
李东连连点头。
“是是是。”
他合上本子,其实心里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老太太这一通下来,他记忆宫殿里那些散著的关于配位化学、X射线、同步辐射的知识,开始慢慢对齐。
有些节点之间,隐约有细细的线连起来了。
当然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
那些空白,就是老太太刚才让他去学的东西。
哎。
这老太太有点东西啊。
李东站起来,冲老太太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张老师,谢谢您,我先走了。”
张丽芳笑嗬嗬地摆手。
上一篇:我家艺人太没上进心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