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在那篇论文里展现出来的，就是这种能力。
这种从现象直达本质的直觉，是教不会的。
它是一种天赋。
高元林搞了一辈子物理，太清楚这种天赋有多稀缺了。
所以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李东。
当然，他也知道李东现在的重心全在数学上，而且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发顶刊，在阳光厅的研讨会上震动整个数论圈子，甚至还特么拐了一个普林斯顿的顶级教授回来……
这些事情高元林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去找李东谈物理。
他想着，等这孩子在数学上先站稳脚跟也好。
数学底子打得越扎实，将来转向数学物理的时候，根基就越稳嘛。
对没错，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他要把李东拐到物院来……
毕竟数学物理是在物院名下的嘛……
然而……
到了期末，当高元林从教务系统里看到元培学院大一学生的选课和考试情况时。
他发现李东把能选的理科课几乎全选了。
唯独没有选任何一门物理。
高元林的表情，当时就不太好看了。
他特意找到了周启峰。
“老周啊。”
高元林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李东那孩子，是不是对物理不感兴趣？”
周启峰被问得一愣。
下意识就回了一句。
“没有啊，他最喜欢物理的呀。”
高元林一听这话，眼睛就幽怨地看了过来。
“他最喜欢物理？”
“那他为什么所有学科都选了，唯独没有选物理呢？”
周启峰一时无语。
最后，高元林给周启峰递了一张纸。
上面打印着一道题。
“老周，帮我个忙。”
“你把这道题给李东，不要告诉他是我出的。”
“我不需要他做出来。”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思路。”
“看看他面对一道真正有深度的数学物理问题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的物理直觉到底到了哪一步。”
周启峰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
然后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高院长……这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高元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恶趣味。
“不过分。”
“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最喜欢物理……”
“那他应该会很享受这道题。”
因此，才有了今天办公室里这一幕。
……
此时，周启峰看着站在面前的李东，又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数院的刘院长，给你请假了。”
李东立刻点了点头。
这个他是知道的。
GL(n)课题的推进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接下来一段时间他肯定没法正常上课了。
刘若传出面帮他请假，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而且是数院院长亲自出面，那肯定没问题。
然而……
“我没同意。”
李东愣住了。
数院院长请的假，你不同意？
李东突然觉得老周好有种。
但他又不好直接这么说。
周启峰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的其他课，已经用考试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水平。”
“数学分析满分，化学满分，生物满分，计算概论满分。”
“这些课你确实可以不上了，我没有意见。”
“但我的课……”
周启峰顿了一下。
他在元培挂的是《量子场论导论》。
虽然这门课是给高年级和研究生开的，李东现在还没选，但作为班主任，他有权对班上学生的学业规划提出要求。
“你要么规规矩矩地把物理补上，下学期至少选一门物院的核心课程。”
“要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A4纸。
“把这个做了。”
周启峰把纸推到了李东面前。
李东拿起了那张A4纸。
他的目光落在题面上的那一刻，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考虑四维紧致欧几里得流形 M上与 SU(N)规范场 A_μ耦合的无质量 Dirac旋量场ψ。
（一）利用泛函积分方法（路径积分量化框架），证明手征变换ψ→ e^(iαγ5)ψ导致费米子路径积分测度DψDψ产生非平凡的雅可比行列式。由此推导出手征反常（axial anomaly）的精确形式：
?_μ j5^μ=[ g2/(16π2)] tr( F_μν F^μν)
（二）证明上述拓扑荷密度在全流形上的积分给出第二陈数（instanton number），并将此结果与 Atiyah-Singer指标定理相联系：
ind(D)= n+- n?=[ 1 /(32π2)]∫_M tr(F∧ F)
其中 n+和 n?分别为 Dirac算子的正、负手征零模数目。
（三）论证此反常系数为何在所有微扰阶精确成立（即 Adler-Bardeen定理），并阐释其可观测的物理后果。】
……
李东看完题面，沉默了。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启峰。
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有几分惊讶，有几分好奇，还有几分……兴奋。
第205章 这题他做不出来的
周启峰看着李东的眼神，想到了高院长说的话。
“如果他喜欢物理应该会很享受……”
看来，他真的喜欢物理呀。
然后又瞪了李东一眼。
“看什么看，做就是了。”
李东又低下头，重新看一遍这道题。
这题很难。
他现在做不了。
第一问需要用到Fujikawa路径积分测度变换的方法，这个他只在群里窥屏的时候接触过一些思想，但从来没有系统地学过费米子路径积分测度的严格数学处理。
第二问更狠。
Atiyah-Singer指标定理。
这东西横跨微分几何、代数拓扑和泛函分析三大领域，是二十世纪数学界最深刻的成就之一。
他虽然在数学上已经有了相当的积累，但指标定理涉及的纤维丛理论、陈-韦伊同态、热核展开方法这些工具，他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啃过。
第三问看起来是最“简单”的，但实际上需要对量子场论的重整化结构有深刻的理解，才能说清楚为什么手征反常是单圈精确的。
做不了。
至少今天做不了……
不过……
他看到路了。
就像他在做丘奖设计时看到了宏观力学和热力学相变之间的同构映射一样，他此刻也看到了这道题的底层结构。
手征反常的本质，不是一个动力学问题，而是一个拓扑问题。
路径积分测度的非平凡变换，本质上反映的是纤维丛上联络的整体拓扑性质，第二陈类。
而Atiyah-Singer指标定理，正是连接分析和陈数的桥梁。
这条路，他看得见。
但路上缺了很多砖。
这些砖，他需要去图书馆找。
李东抬起头，对周启峰说道。
“周教授，您不会让我现在就做吧？”
“给我两天时间怎么样？”
周启峰表情恢复了平静。
他注意到这小子在看到题的第一时间，眼睛里是有光的。
高元林的判断……大概率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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