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由瑞典《每日新闻报》驻京记者卡特琳娜·林德伯格撰写的、名为《东方的“车库”与“苹果”》的内参报道,通过瑞典大使馆的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摆在了中央电视台副台长王枫的办公桌上。
王枫扶了扶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着那篇用词冷静、却又充满了情感冲击力的文字。
他读到了那个用手绘制电路板的倔强老头。
他读到了那个敢于挑战德国权威的中国少年。
他读到了那个站在“向我开炮”标语下、思考着“冯·诺依曼结构局限性”的孤独思想者。
最后,他读到了报道的结尾,卡特琳娜,引用了她父亲,林德伯格教授在离开湘西时,说的一段话:
“我仿佛看到了硅谷黎明前的火光。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一样,充满了改变世界的、野蛮的生命力。只不过,这一次,那间‘车库’,是在中国的深山里。”
“啪。”
王枫缓缓地,放下了那份内参。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车水马龙的、正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苏醒过来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省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郑重。
“让主管工业口的老领导,去一趟湘西。”
“马上!”
来自省里的工作组,来得比苏云想象中,还要快。
王枫台长那通加密专线的威力,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仅仅两天后,一支由主管工业的一位副手亲自带队、包含了经发、计划、科教等核心部门一把手的精干队伍,
便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大庸县。
没有欢迎横幅,没有警车开道。
一辆朴实无华的黑色“大解放”,和几辆北京吉普,直接开到了那个挂着“画笔”木牌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口。
向光明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这阵仗,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地方大员能够应对的范畴。
他甚至提前准备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关于“大庸县如何响应上级精神、大力发展地方实业”的汇报稿,此刻,那份稿子,就揣在他的怀里,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微微发潮。
然而,苏云却在视察组抵达前的半个小时,把他拉到了一边。
“向书记,”苏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临战前的紧张,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会儿,什么汇报都别搞。”
“不搞汇报?”向光明愣住了。
“对,”苏云点了点头,“不搞汇报,不说成绩,不谈未来。我们只带领导们,去看三样东西。”
“哪三样?”
“一个‘不合格’的零件,一个‘山寨’的玩具,和一个刚刚才亮起来的‘灯泡’。”
……
半个小时后。
在那间充斥着刺鼻机油味和金属切削声的第一车间里,视察组的领导们,看到了第一样东西。
没有整洁的展台,没有事先排练好的讲解员。
他们看到的,是“暴君”雷胜利,正黑着一张脸,站在一台崭新的德国车床前。
他的脚下,扔着一堆刚刚被他从生产线上扒拉下来的、泛着金属寒光的齿轮零件。
他的对面,站着的是王建国,和几个同样穿着蓝色工装的、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服气的年轻工人。
“军令状,是我立的!”
雷胜利的声音,像一把淬了火的锤子,在轰鸣的车间里,砸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我说过,质量不合格,我雷胜利,就是狗娘养的!可你们呢?!”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个齿轮,狠狠地,砸在工作台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零点零一毫米!这就是德国人的标准!你们谁,给我做到了?!”
“雷……雷工,”王建国壮着胆子,小声辩解道,“我们……我们用的千分尺,都快把眼睛给瞪瞎了,可这批钢材它……它自己不争气啊!有时候这边削下去,那边就因为应力,自己变形了……”
“钢材不争气,是钢材的事!你的手,是干什么吃的?!”雷胜利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的手,就不会根据材料的特性,稍微调整一下进刀的角度和力度吗?!老子教给你们的那些东西,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就是苏云安排的第一场“汇报”。
一场没有任何粉饰的、充满了粗俗骂声和真实挫败感的“现场教学”。
那位头发花白的副SZ,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被雷胜利判定为“不合格”的齿轮。
他戴上老花镜,将那个齿轮,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着。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得出,这个零件的加工精度,已经远远超过了省内任何一家国营造船厂的标准。
可在这里,它却被,当成了“废品”。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用红色油漆,刷上去的、充满了“江湖气”的粗俗标语——
“质量不合格,厂长是狗娘养的!”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紧接着,是第二样东西。
在朱琳负责的样品室里,领导们没有看到琳琅满目的成品。
他们只看到,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那个从美国带来的、威风凛凛的“擎天柱”玩具,被大卸八块,每一个零件,都被贴上了标签,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像一具正在等待尸检的、冰冷的尸体。
而在“尸体”的旁边,则放着一个用竹子、易拉罐铁皮和废旧自行车链条,拼凑出来的、极其粗糙、甚至有些可笑的“山寨品”。
它努力地,模仿着“擎天柱”的造型,却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限制,显得不伦不类,像一个营养不良的、患了软骨病的“钢铁畸形儿”。
朱琳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羞涩。
“领导们,见笑了。”
她的声音,轻柔,但清晰。
“这是我们,这两个星期以来,做出的……第五个‘失败品’。”
“我们发现,它的胸口,那个可以开合的齿轮组,对材料的韧性和精度要求,超出了我们目前所有国产材料的极限。它的关节,那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球状卡榫,需要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名为‘一体注塑成型’的工艺……”
她没有说任何困难,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她只是平静地,将她们遇到的每一个技术壁垒,像展示一件件艺术品一样,呈现在了领导们的面前。
那位副SZ,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那个用竹子做成的、简陋的机器人手臂。
那竹片上粗糙的倒刺,扎得他手指微微一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最后,是第三样东西。
那栋被士兵严密看守的“画笔”实验楼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成果。
严援朝只是将领导们,带到了一台黑白显示器的面前。
显示器的屏幕上,一片漆黑。
“领导们,”严援朝的声音,带着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后的沙哑,“过去的半个月,我们整个团队,不分昼夜,分析了超过十万行的汇编代码,烧毁了三百多块从香港运来的实验芯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键盘上,轻轻地,敲下了回车键。
“啪。”
一声轻响。
那片死寂的、漆黑的屏幕中央,一个微弱的、却又亮得惊人的、白色的**“像素点”**,顽强地,亮了起来。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孤独的、却又仿佛蕴含着一个全新宇宙的“光点”,像在仰望一颗,在创世之初,爆炸开来的“奇点”。
“……这就是我们,目前,全部的成果。”
严援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们,终于,用我们自己的代码,在这块属于西方的屏幕上,点亮了……第一盏,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灯。”
……
视察的最后,没有安排在会议室。
就在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罐头厂的空地上,苏云,面对着视察组的所有领导,和他身后,“画笔”实验室与“玩具厂”的所有核心成员,发表了一场注定将载入东方传媒历史的、简短而又震撼人心的——“罐头厂演说”。
他没有做任何工作汇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雷胜利那张写满了不甘的、黝黑的脸上。
“刚才,在车间,雷工为了一个齿轮的精度,发了很大的火。”
“他觉得,是我们的钢材不行。”
“我想说,是的,我们的钢材,就是不行。”
苏云的声音,平静,但充满了力量。
“一百多年前,当英国人的蒸汽机,在泰晤士河畔轰鸣作响的时候,我们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还在为了‘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而争论不休。我们错过了那场,由钢铁和煤炭驱动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所以今天,我们造出来的钢,韧性不匀,硬度不够,连一个小小的玩具齿轮的要求,都达不到。”
“这是我们,欠下的第一笔债。”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朱琳和她身后那堆“失败品”。
“刚才,在样品室,朱琳同志向我们展示了她们的‘山寨品’。”
“为了给这些‘山寨品’供电,我们不得不从县水电站,拉过来一条高压专线。即便如此,我们每天晚上,还是要面临至少两次的无预警停电。”
“几十年前,当西门子的发电机,点亮了整个柏林的夜空时,我们这个国家,还在用一盏盏昏暗的煤油灯,来照亮一个四万万人的未来。我们没有赶上那趟,由电力和内燃机驱动的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快车。”
“这是我们,欠下的第二笔债。”
最后,他的目光,望向了严援朝,望向了那个,依然在屏幕上,顽强闪烁着的、孤独的“像素点”。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变得激昂,而又带上了一丝悲壮的颤音!
“领导们,同志们!”
“我们已经欠了两笔债!我们已经错过了蒸汽和电力的两趟快车!我们已经用我们祖辈、父辈的两代人,为这种‘错过’,付出了血的代价!”
“而现在,”他伸出手,猛地,指向了那个微弱的“光点”!
“由代码和芯片驱动的第三次浪潮,已经如海啸一般,来到了我们的面前!这个像素点,就是我们,用我们这一代人全部的血和汗,在这趟注定要改变世界的、最后的高速列车上,抢下来的一张……站台票!”
他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从领导,到工人,到技术员,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在造一个玩具,也不是在做一个软件!”
“我们,是在为我们这个国家,为我们的子孙后代,补上那两张,我们错过的车票!”
“我们这一代人,如果再错过了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却又仿佛,响彻云霄。
“我们将……无颜,面对我们的后代!”
演说完,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只有山间的风,吹过这片空地,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省领导,还是刚刚才拿到两千块安家费的技术员,亦或是那些只想着能有口饭吃的年轻工人,都被这场演说中,那股宏大的、悲壮的、充满了历史使命感的“魂”,给彻底地,击穿了!
他们突然明白,自己在这里,每天拧的螺丝,每天写的代码,每天骂的娘……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久。
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副SZ,缓缓地,走上前。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官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革命年代留下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苏云的手。